葉青,湖北省統計局副局長,全國人大代表。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教授博導。
在中國的經濟版圖中,武漢占有特殊的位置。在高鐵的運行圖上,武漢是京滬漢高鐵金三角的一角,又是京廣高鐵的中間點,將來還是滬廣漢高鐵金三角的一角。這是武漢獨特的居中位置決定的,周邊城市難以替代。
早在唐宋時,武漢即以商業著稱。江夏城(今武漢市武昌)和建康(今南京)、臨安(今杭州)并列為南宋三大都會。清中期江漢平原棉花種植面積和產量已躍居經濟作物首位,手工紡織業迅速發展,武漢成為長江、漢江沿岸和兩湖地區農副產品的大集散地,漢口發展成為中國四大名鎮之一。這四大名鎮分別是江西景德鎮(瓷器)、湖北漢口鎮(商業中心)、廣東佛山鎮(手工業)、河南朱仙鎮(版畫)。漢口的商業中心地位至今不但沒有削弱,反而越來越重要。清代吳淇就有詩贊美漢口:
“雄鎮曾聞夏口名,河山百戰未全更。
競流漢水趨江水,夾岸吳城對楚城。
十里帆檣依市立,萬家燈火徹宵明。
梁園思客偏多感,直北蒼茫是汴京。”
鴉片戰爭后,列強勢力由沿海侵入湖北,漢口、宜昌、沙市辟為商埠,開辦工廠,在漢口等地建立制茶、煙草等加工工業。從此至今,經過三個階段的發展,武漢的經濟地位進一步提升,成為近代工商業的重要發祥地,全國四大金融中心。
一是武漢的“張之洞時代”。1889年張之洞督鄂被視為武漢現代化發展的重要界標。當時張之洞的任務是總督湖北湖南等處地方提督軍務、糧餉兼巡撫事,簡稱為湖北湖南總督,是清朝九位最高級的封疆大臣之一,總管湖北和湖南的軍民政務。因湖南、湖北兩省在明朝時同屬湖廣省,因此通稱為湖廣總督。張之洞督鄂之后。武漢近代化進程明顯加快:
第一,武漢的傳統商業優勢進一步發揮,并由內貿型的商業重鎮一躍而為國內屈指可數的國際貿易商埠。從傳統商業的發展看,漢口在19世紀末成為國內最大的米谷集散中心。從國際貿易商埠的發展看,漢口的直接對外貿易,在張之洞督鄂前雖在全國四大商埠(上海、武漢、廣州、天津)中位列第三,但進出口額只有數十萬兩、數百萬兩不等,而到1903年已突破1200萬兩,1905年更突破3500萬兩。張之洞督鄂前,武漢間接貿易進出口最高數字是1880年的4200萬余兩,到1899年達到6700余萬兩,1904年突破1億兩大關。19世紀中葉到20世紀初,外貿連續42年全國第二。
第二,武漢的近代民族工業得到迅速發展,城市的經濟功能由商業獨秀發展到工商并重。張之洞創辦漢陽兵工廠、漢陽鐵廠(漢冶萍公司)、湖北槍炮廠、大冶鐵礦、湖北織布局、漢陽鐵廠機器廠、漢陽鐵廠鋼軌廠、武昌紡織絲麻四局等等近代企業,占同期全國新建官辦與官商合辦企業的24%,為全國之冠。成為中國近代工業發祥地之一。張之洞也關注民辦企業的發展。1897年民族資本家宋煒臣興辦的漢口燮昌火柴廠年產火柴1億盒,是全國最大的火柴廠。據統計,至1911年,武漢有較大型的官辦、民辦企業28家,資本額達1724萬元,在全國各大城市中居第二位。
第三,張之洞改書院、興學堂、倡游學,使武漢形成了較為完備的近代教育體制。張之洞致力于書院改制,相繼對江漢書院、經心書院、兩湖書院的課程作出較大調整,各有側重。在興辦新式學堂方面,其創辦的算學學堂、礦務學堂、自強學堂、湖北武備學堂、湖北農務學堂、湖北工藝學堂、湖北師范學堂、兩湖總師范學堂、女子師范學堂等,涵蓋了普通教育、軍事教育、實業教育、師范教育等層面。影響到現在三分之二的武漢高校。在“游學”方面,湖北是晚清派出留學生最多的省份之一。到1905年,僅留日學生就達1700余人,居全國之冠。武漢已從此成為新式教育中心和國人矚目之地。在如今,武漢的高校規模仍列全國第三。
第四,外國銀行在漢設立的分支機構增多,國內銀行開始出現,武漢成為內陸地區的金融中心。隨著漢口工商業和對外貿易的發展,除了英國銀行之外,德國的德華銀行、法國的東方匯理銀行、俄國的道勝銀行、日本的正金銀行等也紛紛來漢設立分行。中國通商銀行、中國銀行、大清銀行、浙江興業銀行等也在漢口開業。與傳統的錢莊、票號、錢鋪等民間金融機構共同構筑起武漢的金融大廈。
第五,鐵路等交通運輸業空前發展,奠定了武漢交通的樞紐地位。張之洞由廣東移督湖廣的直接原因就是蘆漢鐵路的修建。在張之洞的督辦下,1906年漢口至北京正陽門全長1200余公里的蘆漢鐵路通車。1918年粵漢鐵路武昌至長沙段通車,武漢成為華中最大水陸交通樞紐,內地最大港口。鐵路之外,水路交通運輸也進入新的發展階段。1863年美國旗昌輪船公司的“驚異號”進入漢口港,開辟滬漢航線后,英、法、德、日等國的輪船公司也以漢口為中心,開辟長江航線。1905年,日本大阪商船會社又開辟了漢口至神戶、大阪的直達航線,使漢口港成為國際港。至清末,由漢口駛向國外的輪船可直達德國的漢堡、不來梅,荷蘭的鹿特丹,埃及的塞得港,法國的馬賽,比利時的安特衛普,意大利的熱諾瓦等。1875年招商局在漢口設立輪船公司,標志著民族輪船運輸業在漢口的立足。
因此,時至今日,我們還很難說是武漢造就了張之洞還是張之洞造就了武漢。這一段歷史給我們的啟示是:(1)得天獨厚的區位優勢是武漢發展的前提。(2)張之洞有能力有魄力,得到清廷的信任和支持,因而在治鄂期間利用了武漢的地理區位優勢,促成了武漢早期的發展。1861年武漢開埠是一個歷史的契機,但一直到1889年,武漢竟沒創辦一家官辦企業,也沒興辦一所近代性的學堂。(3)制度創新是關鍵。當時的“湖北新政”就是一次制度創新。督鄂期間設置各類新機構36個,其中25%是按清廷的指示而設,75%是按張之洞的意旨而設。
二是武漢的“孫中山時代”。孫中山先生的建國設想始終沒有離開武漢,《建國方略》《實業計劃》中對武漢做了充分的展望。其準確度令人稱奇:
第一,確定市名。“武漢者,指武昌、漢陽、漢口三市而言”。做規劃時要“略如紐約、倫敦之大”。孫中山很早就把武漢譽為“東方芝加哥”,把武漢建成“世界最大的都市之一”。
第二,武漢應成中國鐵路系統之中心。即全國10萬英里之鐵路,武漢為中央鐵路系統,包括有南京漢口線、西安漢口線、北方港漢口線、黃河港漢口線、芝罘漢口線、海州漢口線、新洋港漢口線。
第三,武漢水運乃中國內地之“頂水點”。武漢“實吾人溝通大洋計劃之頂水點”。漢口是中國內地“與世界交通唯一之港”。他主張:“長江兩岸從漢口直達海濱,要修筑長堤;對長江水道由下而上要進行系統疏通,無論長江上游還是漢水,均要加以整治,以便大洋航船無論冬夏皆可直達漢口”。提出要修建長江、漢江大橋或鑿通江底隧道,“聯絡武昌、漢口、漢陽三城為一市”。現在武漢已經有了8座長江大橋,6座漢江大橋。
第四,武漢是“中國最重要之商業中心”,“中國中部、西部之貿易中心”。
第五,武漢工業前景廣闊。“漢陽已有中國之最大鐵廠,而漢口亦有多數新式工業,武昌則有大紗廠”。
第六,“首義之區,變成模范之市”。
第七,最早提出“三峽建壩”,使武漢免遭水患。“當以水閘堰其水,使舟得以逆流而行,而又可資其水力。”1924年8月17日,孫中山在廣州國立高等師范學校演講《民生主義》,更明確說明在三峽建壩還可發電。近代史研究專家尚明軒說,當時連中山先生自己也被這個宏偉的夢想感動了。他寫道:
“其所以益人民者何等巨大,而其鼓舞商業何等有力耶!”
第八,運河計劃就是現在“南水北調中線的引江濟漢工程”:“其在沙市,須新開一運河,溝通江漢,使由漢口赴沙市以上各地,得一捷徑”。“漢口以上長江航道也須改良,以使淺水船可以直抵四川首府之成都”。
三是武漢的“毛澤東時代”,也就是計劃經濟時期。在上個世紀50年代,前蘇聯幫助中國建設“156項”工程,其中的8項落戶武漢:武鋼、青山熱電、一冶建設、肉聯、長江大橋、武船、武鍋、武重。在上個世紀70年代,“一米七軋機”落戶武鋼,這是當時中國最大的引資項目,技術來自于西德和日本。因此,在80年代初,武漢的經濟總量僅次于上海、北京、天津。相當于現在的廣州,是當時最大的省會城市。從2010年的GDP來看,武漢位于中國城市的第13位。由此可見,武漢與沿海城市相比。很有較大的差距。2010年武漢的GDP是上海的33%,北京的40%,廣州的52%,深圳的58%,天津的61%。
但是,隨著高鐵的貫通,武漢的商業價值進一步得到體現。以兩個例子為證:
例一:武漢綠地中心。2010年12月8日開建的綠地中心總投資超過400億,高606米,是中國第二、世界第三的高樓,僅次于迪拜塔、上海中心大廈。建成之后將是集超五星級酒店、高檔商場、頂級寫字樓和公寓等于一體的超高層城市綜合體,將由泰國正大集團、美國萬豪酒店集團分別負責高檔商場和白金五星級酒店的運營。
例二:2011年5月31日萬達集團在武漢宣布:在東湖與沙湖之間,一個550億項目、在中國商業史上單筆投資最大的武漢中央文化區正朝中國第一、世界一流目標打造。用地63公頃,兩座六星級酒店,一座五星級酒店,九棟甲級寫字樓及155萬平方米的湖景豪宅。將在2013年完工。
除了這些項目之外,新的區域合作理念又會提升武漢的商業價值。這就是由武漢、長沙、南昌構成的“中三角”。2011年4月底,湖北黨政代表團到湖南學習考察。兩省高層提出:順時而為、順勢而為,加大力度共同推進長江中游城市群發展。長三角、珠三角、環渤海三大城市群都已成為我國經濟發展的主要引擎。加快推進中部地區崛起,迫切需要整合中部城市群資源,形成整體推進的合力,共同構建中部對外開放、承東啟西、聯南通北的平臺,提升中部整體實力和競爭力,打造支撐我國經濟增長的“第四極”。在“中三角”中,武漢的重要性與作用得到明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