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層深處的世界

7月4日上午，陜西陜煤韓城礦業有限公司（簡稱韓礦）象山礦井工人俱樂部。

1976年出生的陳衛國坐在前幾排，聽全國煤礦班組安全建設先進事跡巡回報告。一位勞模礦工正在演講管理到位可以確保煤礦安全，陳衛國在臺下頻頻點頭：“煤礦安全事故，多數都是人為造成的。”

陳衛國是韓礦成立40年來首位全國勞模。幾天前，他本來已辦好了回老家休假的手續，但這種報告會實在難得，他特意留了下來。盡管只是數千聽眾中的普通一員，他還是鄭重其事地換上了雪白的襯衫和深色西服。

煤礦不像想的那樣

偏分的頭發干凈得體，臉白皙而清俊，談吐從容謙和，無論如何，陳衛國給人的感覺都和人們對井下礦工的傳統印象不搭界。

實際上，陳衛國來韓礦之前，對礦井、煤礦工人的看法是糟得不能再糟了?！袄霞矣泻芏嘣谛∶焊G挖煤的人，都說活兒很重、很臟，挺危險，有兩個老鄉就死在了山西，所以讓人心里害怕?！?/p>

2004年，韓礦招工。娘家在韓城、對煤礦有些了解的媳婦讓陳衛國去試試，他才從湖北鄖西老家來到韓礦。經過考試和一整月的培訓，3月的一天，他第一次隨師傅忐忑不安地下井。頭頂礦燈，沿著800米的斜井一步一個臺階往下走，結果完全推翻了他以前對礦井的想象——又黑又窄、井壁亂石猙獰、腳下亂石成堆?！?.2米寬，3.9米高，軌道旁邊是人行道，明亮、寬敞，一點也不覺得害怕……”

上來后，媳婦問：“咋樣？能干不？”陳衛國輕松一笑：“還行，就是不知道身體能不能適應？”第一次熟悉礦井后，他惟一的擔心是，自己身體比較單薄，而井下的活兒不知道有多重。這點憂慮在幾天后就被打消了?！皣写蟮V，機械化程度很高，肩扛背馱的活兒不多。”

老礦工的眼力

陳衛國是被徐樹杰從新工中挑中的。當時徐樹杰是掘進3隊隊長、一名經驗豐富的老礦工。

總體而言，煤礦工人工作環境充滿潛在危險，因此工人來源基本上是偏遠山區的貧苦農民。這種情況下，只要踏實肯干，成長也很快。

徐師傅的經驗是，一個好礦工關鍵要“膽大”、“心細”，膽大就是在關鍵時候能夠及時果斷地采取行動，冷靜排險；心細就是能從細微處發現險情的苗頭，決不蠻干。

從正式下井實習時起，徐師傅對10個徒弟不動聲色地觀察，終于有一天，徐師傅對陳衛國說：“我在井下干了這么多年，像你這么踏實的不多?！?/p>

一次上零點班，快交班時，工作面絞車壞了。這時，大家都很累，如果就此休息，等下一班來換絞車，也未嘗不可。可這樣一來，差不多下一班也干不了多少活了。當時已在工友中小有威信的陳衛國不同意，他把人分成兩撥，一撥拆卸壞絞車，一撥開著電瓶車去接新絞車。等到下一班接班時，新絞車剛好換完，生產幾乎沒受影響。這讓徐師傅刮目相看，他好幾次在會上說：“都像陳衛國一樣的工作態度，生產咋能搞不好？”

進礦第二年，陳衛國被提為副班長；第三年，再提班長；2007年又被提拔為副隊長并當選全國煤炭系統勞模。

井下一個班12人至15人，在一個封閉的環境中，就是一個小社會，有其社會生態。帶“長”后，人際關系有了微妙變化。一次干一個下山的坡道，他還像平常那樣安排人倒貨，不料那人說：“你弄吧，我弄不了?！边@是一個下坡拐彎處，是操作設備最難的地方?！昂冒?，你去干別的，我來弄。”陳衛國也不勉強。

“好多工人資格比我老，硬指揮是不行的。我本來話不多，凡事自己帶頭干，我干了他們也就沒啥說了，否則說多了還起反作用?！边@是陳衛國屢試不爽的經驗。直到現在，陳衛國干活總是第一個到最后一個走，而且對任何工作，他都力求干到最好。他說：“又不是高科技，為啥干不好？幾十歲的人了，把苦吃了，再讓人說，圖啥？”

陳衛國帶領的班組、掘進隊多次獲得“六好班組”、“優秀區隊”榮譽；全礦、全局兩次到他的隊召開現場會推廣經驗。而每有大的進步，陳衛國都會想到已經退休的徐樹杰師傅，去他家里坐一會兒。

為每個弟兄的生命負責

礦工們說，人在井下就是“四塊石頭夾一塊肉”，任何松懈大意都可能意味著不可預料的危險。但憑借嚴格的管理和豐富的經驗，絕大多數事故又是可以避免的。

“井下的活兒越干越膽小，不經過事不知道?！标愋l國在井下始終繃緊著神經，這是很不容易的，因為在一成不變的封閉環境中連續干活8個小時，難免麻痹和懈怠。

一次，工作面剛放完炮，陳衛國安排一個老工人捅浮石——把將掉未掉的石頭捅下來。但等陳衛國察看一圈回來，卻發現老工人坐在地上休息。陳衛國一看，他頭頂有塊石頭不對勁：“你咋坐這兒？你看上面?！崩瞎と似骋谎郏骸皼]事兒，我都干了多少年了?！标愋l國硬把他拉開，拿起桿子輕輕一捅，“咚”的一聲，那塊石頭不偏不倚砸在老工人剛才坐的地方。每個人都驚出一身汗，也慶幸避免了一場事故。

把弟兄們從傷亡的危險中拉開，這當然最受工友的佩服甚至崇敬。但陳衛國知道，要對每個弟兄的生命負責，更多的是要通過管理規范大家的行為?！熬赂苫?，不管哪條規定，都有它的道理，偷奸耍滑就是拿生命開玩笑?！边@是班前會上，陳衛國重復最多的一句話。

盡管如此，總還是有人違規操作。巧合的是，這次犯規的是他最好的哥們。陳衛國現場罰他150分，相當于扣罰200元。

“一個班才掙多少錢，這不等于今天白干了？”哥們對陳衛國發脾氣?！霸蹅冴P系歸關系，但今天不罰你、明天不罰他，那出了問題咋辦？我的工作就沒法干了。”陳衛國笑著回答。

實際上，井下管理遠非賞罰分明這么簡單。陳衛國對每個人的性格、相互之間的關系、每天誰家吵沒吵架、喝沒喝酒、帶不帶情緒等等，都要掌握得盡量詳細。“關系不對路的人不能放一起干活，心里有事的、喝了酒的都不許下井，否則就容易出事。”陳衛國說。

當勞模之后

2010年，陳衛國當選全國勞模。以前，陳衛國在老家不太好意思說自己是煤礦工人，因為家鄉人認為挖煤就是吃苦。這次，媳婦把消息帶到老家。山里人雖然不清楚全國勞模是咋回事，但從他在人民大會堂披紅戴花、受到黨和國家領導人接見等事中知道了這有多么榮耀。

有一回，陳衛國的母親坐公共汽車，鄰座兩人說村里出了全國勞模，在北京受到中央領導接見，一車人羨慕不已。母親說：“沒有啥，下煤礦的?！薄澳阏χ?？”“我們一個村的?！蹦赣H事后跟兒子說，其實她心里特別自豪。

上北京接受表彰前，企業給他預支了1.5萬元，讓他回來實報實銷。表彰大會后，帶隊的人說給大家幾天假在北京轉轉，陳衛國就把住處搬到了地下室，企業預支的錢基本沒花?；氐降V上，陳衛國和以往一樣該干啥干啥。工友們開玩笑說：“全國勞模還下井？”他憨厚一笑，埋頭干活。

不過，在內心深處，榮譽于他相當的不輕松?！皠e人看是風光無限，其實喜悅的心情很快過去，接下來整夜整夜睡不著?！标愋l國坦言，“現在最大的愿望，是能有機會好好學習一下，因為自己文化低，知道的東西太少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