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凈年

大河灣村民謠：“有錢沒錢，剃個頭過年；有錢沒錢，洗個澡過年；有錢沒錢，干干凈凈過年。”

一

天一進臘月，離過年就近了。小時候過年，我自個要操心的有兩件事，一個是剃頭，一個是洗澡。剃個頭，洗個澡，過年就干凈了。

過年剃頭不用我自個多操心，就是賴在家中的被窩里，剃頭匠也會挨家挨戶地剃上門。要是村里落下一戶人家沒剃頭，剃頭匠自個過年都不安身。村里的剃頭匠有本村的，也有外村的，但他們剃頭的方式都一樣，包戶或包隊。一戶人家有幾個大人剃頭，有幾個孩子剃頭，這叫著包戶。一個生產隊有多少大人剃頭，有多少孩子剃頭，這叫著包隊。包戶或包隊，要看村人一家一戶的自愿，要看剃頭匠與村人一家一戶的關系。不管包戶，還是包隊，村人都是一個月剃一次頭，剃頭匠都是一家一戶地服務上門。女人不經常剃頭不算數，女孩子不經常剃頭不算數，算數的只是男人與男孩子。當然，大人剃頭給的糧食多，孩子剃頭給的糧食少。一年分夏、秋兩個季節結算，剃頭匠拿著一桿秤挨家挨戶地去稱剃頭的糧食，這叫著打秋風。

我們隊是包隊剃頭，剃頭匠名叫小齁子。齁，就是哮喘。小齁子是個年歲不大的剃頭匠，外村人，姓陶，他的娘是我們曹姓人家的姑娘。生產隊里的幾位年歲大、輩分長的村人一說話，隊里的人頭就一攬子包給他。村人說，誰讓他是曹家的外甥呢。外甥是條狗，攆他攆不走；外甥是頭驢，攆他攆不離——說的都是外甥在姥娘家的特殊地位。村里的幾個剃頭匠都是身上有毛病的殘疾人，有腿瘸的，有眼斜的，有嘴歪的。小齁子的毛病就是齁，齁得厲害。剃一個孩子頭，一口氣“喘、喘、喘”地還能湊合著不歇氣地剃下來。要是剃一個大人頭，又是剃頭，又是光臉，就需要在中間歇上一歇。最費力氣的是剃老人頭，又要光頭，又要光臉，又要掏耳朵，又要剪鼻毛，中間不歇上兩三歇怕是都忙不利落。小齁子嗓子眼里的一口氣一刻比一刻喘得粗，一刻比一刻喘得緊，手里的剃頭刀顫抖著，額頭上有汗珠亮晶晶地滾出來，坐在板凳上的剃頭人心里緊，害怕剃頭刀萬一有閃失，勸他說，你快點放下手中活歇一歇吧。小齁子脖子上的青筋突暴，臉色憋得烏紫，顧不上答話，手里的剃頭工具照樣拿著，兩條腿一軟乎，一屁股癱軟在一只木箱上，一張嘴沖向半天空使勁地倒換氣。這只木箱里塞著各種剃頭的家伙，小齁子走到哪里，木箱子背到哪里。這是他的工具箱，也是他的小板凳。大約半袋煙的工夫過去，小齁子把一口氣慢慢地喘勻溜，自找原因地說，這幾天手上的活趕緊了。

越是挨近年關越是手上活緊，哪一年都這樣。翻過年，到了二月二龍抬頭，村人才能剃下一茬頭，誰都不愿早早地把頭剃出來，一齊聚集在年跟前。另外還有一個重要因素，過年有不少婦女要剪頭，有不少大姑娘也要剪頭，無形地增加了他的工作量。具體說到這一年，從淮河南邊的煤礦刮過來一股風，在婦女中時興起剪二道毛子頭。所謂二道毛子頭，就是齊耳短發。從背后看，頭發整整齊齊的，像是鐮刀割過的麥茬地；從前面看，正好露出臉蛋兩側的兩個完整的耳垂子。先是村里的大姑娘從那邊學過來，說煤礦上的大姑娘人人剪出二道毛子頭，身上穿軍裝，頭上戴軍帽，腰間扎皮帶，手持紅寶書，衣服袖子往上面一捋，就是一副革命小將的派頭。我們村的大姑娘暫時沒條件打扮成這樣子——關鍵缺軍裝，倒是先把二道毛子頭照搬照抄過來了。一股風愈演愈烈，一批小媳婦都跟著時尚起來，小齁子還有不累的道理嗎?大姑娘、小媳婦剃頭不給糧食，小嗣子累也算白累，純屬盡義務。這之前，大河灣村的大姑娘扎辮子，小媳婦也是扎辮子，她們的區別是大姑娘的辮子耷拉著，小媳婦的辮子綰起來。小齁子喘著粗氣小聲地議論說，這世道怎么說一聲變就變樣了昵?

我不明白小齁子說的變化是什么，卻知道我們小孩子剃頭多少年一貫制，沒有變化，一律都是茶壺蓋子頭。這種頭型的基本特點，就是四周頭發都剃得很短，頭頂上的頭毛留得很長，很像一個黑色的茶壺蓋子頂頭上。大孩子頭上頂著一個大茶壺蓋子，小孩子頭上頂著一個小茶壺蓋子。大河灣村有多少男孩子，就有多少茶壺蓋子頭。

這一年冬天，父親去幾十里遠的地方挖次淮新河。母親趁著父親不在家，自我主張剪出一個二道毛子頭。剪頭的地點設在干活的地頭，一幫大姑娘、小媳婦輪流剪二道毛子頭。小齁子被她們軟硬兼施地挾持過來，心里不情愿也是沒辦法。那是一個與天斗其樂無窮、與地斗其樂無窮的年代，一幫大姑娘、小媳婦剪頭沒有一個嫌冷怕凍，一股寒風踅過來，小齁子剪刀下面的斷頭發，紛紛揚揚地卷向半天空。輪到母親剪頭的時候，她一身豪情地坐在小齁子面前，根本沒想到父親會不高興。母親剪完頭，回到家，左照鏡子右照鏡子，一邊自我欣賞，一邊自言自語地說，這樣的頭發多利落，趕明要是有一套軍裝穿身上，我不也是一個革命小將了嘛!

隔上一段時間，父親回到家，呆愣愣地看著母親，像是不認得。顯然，母親剪出一個二道毛子頭，父親沒想到。母親喜滋滋地問，你看我的頭發好看不好看?父親問，你的脖子露出來不冷嗎?母親回答說，不冷。父親又問，你的耳朵露出來不冷嗎?母親依舊回答說，不冷。父親說，你要不嫌冷，我也不嫌冷。母親說，你莫不是也想剃一個二道毛子頭吧?父親說，我剃葫蘆頭。葫蘆頭，就是光頭。母親問，你真去剃一個葫蘆頭?父親說，你都能剃二道毛子頭，我怎么就不能剃葫蘆頭?這時候母親才知道父親心里不高興。二道毛子頭是一種新生事物，是一股涌動著的潮流，父親不喜歡母親的二道毛子頭，也不好直接說。那一年，父親過了三十歲，母親還不到三十歲。父親早早地剃出一個老年人的葫蘆頭，算是對母親的無聲抗議吧。

這一天父親去找小齁子剃一個葫蘆頭回到家，找幾件換洗衣服帶著，沒有在家過夜，就直接返回挖河工地。母親望著父親遠去的身子，兩眼慢慢地流出眼淚。父親在情感上很難接受一個剃二道毛子頭的老婆。母親在情感上恐怕也很難接受一個剃葫蘆頭的丈夫。兩人只能不歡而散。這天夜里母親感到被窩是從來沒有過的寒冷與孤寂。我跟母親睡在同一個被窩里，我睡這頭，母親睡那頭。她老是翻身不睡覺。最后母親惡狠狠地說父親，有能耐從今往后莫沾我的身子。

二

過年洗澡要去淮河南邊的煤礦上。那里的兩個地方都有洗澡堂，一處是礦外，一處是礦內。礦內的澡堂蓋在煤礦的院墻內，供礦工上下班洗澡，只有男澡堂，沒有女澡堂。礦外的澡堂蓋在煤礦的家屬區，供礦工家屬洗澡，有男澡堂，也有女澡堂。礦內的澡堂洗澡不要洗澡票。礦外的澡堂洗一次要一張洗澡票。礦工按月發洗澡票，要是不夠老婆孩子洗澡，就得花錢買，一張洗澡票一毛錢。大河灣村人沒有洗澡票，男人去煤礦洗澡就混進礦內的澡堂，洗不花錢的澡；女人孩子去煤礦洗澡就要去礦外的澡堂，一次花一毛錢。那年頭一毛錢是個什么概念呢?一盒火柴兩分錢，一支鉛筆三分錢，一本田字格(寫字本)五分錢，一根油條一兩糧票六分錢。一個男勞力去生產隊干一天活，掙十個工分，差不多也就值一毛錢。關鍵是那時候村人除去在生產隊掙工分，沒有其他掙錢的活路，手上缺少活便錢，想從口袋里往外掏一毛錢還不一定能掏出來呢?不到過年，母親舍不得掏出一毛錢讓我去煤礦洗澡。

父親去煤礦洗澡，不能帶著我一塊。母親在家燒一盆熱水湊合著，不去煤礦上花錢洗澡。一連好幾年，我都跟著莧菜一塊去煤礦洗澡。莧菜是三嬸家的閨女，正好比我大十二歲。這一年，我八歲，她二十。我從四歲那一年起就每年過年跟著莧菜一塊去煤礦的礦外澡堂洗澡了。三嬸一連生下三個閨女，莧菜是老大。眼看莧菜快到說婆家的年齡，三嬸才準許她花錢去煤礦洗澡。三嬸不讓兩個小閨女去洗澡，也不給她倆在家燒水洗澡。說人是土變的，身上有灰怕什么。三嬸過年自己也不洗澡。母親說，三嬸是個邋遢的懶女人。母親身上散發出來的是一股好聞的清香味。三嬸身上散發出來的是一股刺鼻的污濁味。三叔身上有老寒病，一到冬天就躺在床上不起床。村里別的女人不生男孩，理不直氣不壯，三嬸不這樣，說生不出男孩的責任在三叔身上。說你望望他那一副病歪歪的樣子，能有一顆好種子嗎?我是我們家的長子，弟弟、妹妹也不去煤礦洗澡，只有我有這份榮耀。三嬸說，這么小的一個孩子就寵著他去浪敗錢，我看長大也不會有個好。三叔疼愛我，莧菜疼愛我，三嬸卻不怎么疼愛我。母親說，我們家愿意寵著他花錢，你們家有錢還沒有男孩去寵著呢?三叔家想過繼我去做兒子。這件事三叔同意，三嬸同意，父親同意，唯獨母親不同意。母親說話很刻薄，在家跟父親吵嘴說，我寧愿你借一顆種子給老三家里的，也不愿把兒子過繼給他們家。父親說，兄弟倆原本好好的是一家人，怎么娶上老婆就不一樣了呢?母親說，要怪就怪老三沒娶著好老婆。父親問，這么說我娶著好老婆了?母親說，看不上我你娶一房小的回來。

在許多事情上，母親跟三嬸都說不到一塊去。三叔不到二十歲娶三嬸，父親年過三十娶母親，莧菜比我大十二歲就是這么大來的。弟先娶，哥后娶，俗話叫：躥秧子。母親說三嬸，虧得她生的是三個閨女，要是生兒子，還有我在你們家待的呀。父親說，你們女人家的道理真是說不清，她嫁給老三關你什么事呀?母親說出一句文詞，這叫名不正言不順。小麥先熟，還種大麥干什么呀?父親開玩笑地說，照你這么說，老三家里的跟我，你就去跟老三了?母親說，老三一身的毛病，也只有老三家里的那種女人能夠看得上他。

在我過繼的這件事上，母親有自個的獨特看法。母親說，世上最真的是血脈，最假的不也是血脈。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將來老三兩口子老了，三個閨女出嫁又不在跟前，毛子有這份孝心，不會讓你們吃不上喝不上，要是他沒有這份孝心，就是過繼也是一個假。這種例子不說遠處，大河灣村就有先例。一棵瓜秧子順著它長能長好，扭著它長反倒長不好。毛子是我的小名。三叔聽母親這么一說豁然開朗，說還是二嫂子明白事理，真把毛子過繼到俺家，說不定對他不利呢?三嬸臉面上不認同母親的說法，心里卻有很大轉變，最起碼有一點什么好吃的，舍不得給兩個小閨女吃，都會偷偷地塞給我。父親大度地說，毛子是我們兩家的。

大河灣村離煤礦五里路遠，坐渡船過河，走上一大段土路，穿過一大片煤礦家屬房，就到洗澡堂。下午二點半鐘澡堂開門，晌午吃過飯，我就跟著莧菜動身去。胰子(肥皂)、梳子、毛巾，還有換洗衣服什么的，都在莧菜的軍用挎包里。別人帶包是挎著，背著，或提著，莧菜帶包是抱著。一路上，她的兩只胳膊緊緊地護著、攬著。一眼看上去，莧菜的動作有點別扭，但也能看出她的特別用心之處。去年莧菜說過一門婆家，男孩子是東村的，姓黃，在新疆當兵。春節期間，那個男孩子回家探親，莧菜與他見一面。那些天，莧菜走路低頭紅臉，三嬸卻趾高氣揚，張口閉口都是他們家女婿了。三嬸說，我們家女婿下一年秋天就復員，少說能分到煤礦當工人吧。其他村人參軍復員都不安排工作，這個人復原能安排工作是因為他的兵種跟別人不一樣，專門在那邊看管勞改犯。母親評價這門親事說，有什么樣的娘，就有什么樣的閨女。父親問，這話怎么講?母親說，老三家里的跟老三不到二十歲，莧菜現在也不到二十歲，你說著個什么急呀?當年三叔在淮河里幫一戶人家拉纖，看上船家的閨女，就是三嬸，他倆就一起私奔，在外面待兩年生下莧菜，一鍋生米煮成熟飯，才回到家。父親說，早是早一點，不過這是一門好親事。母親撇一撇嘴說，好什么好呀，整天看管殺人犯，不定會出什么樣的大事呢?父親“吐、吐、吐”連續朝母親吐幾口唾沫，說母親長一張烏鴉嘴，你跟老三家里的不對頭，我不怨你，莧菜可是你的親侄女吧?我頭一次看見母親理虧不說話。哪想到母親的一張烏鴉嘴說什么是什么，夏天的時候男孩子就在那邊死掉了。聽說有犯人逃跑，男孩子去阻攔，他開槍打犯人，犯人舉刀殺他，結果兩人都死了。男孩子家人去新疆帶回一只骨灰盒，一張榮譽證書，幾百塊錢。莧菜與男孩子只是見一面，不算正式定親。男方家說一聲，我們家的東西不要了。算是了結這件事。莧菜與男孩子見面那天，男方家送莧菜一身布料，一只軍用挎包。布料莧菜退回去，軍用挎包留下來。莧菜托中間人去男方家退布料的時候，我們家人沒有出來打壩子。一家人背著莧菜說這件事。父親認為莧菜這么做有骨氣，說，布料退得對，我們家不缺這么一點東西。三叔隱隱地有些擔心，說就怕這丫頭在心里放不下?三嬸駁斥三叔說，見一面前后沒說上三句話，你說她心里有什么放不下來的?母親勸三嬸，這段時間你還是要留意莧菜的舉動。三嬸說，唉喲喲，這下讓你看夠笑話了是不是?兩家人在一起，又是一次不歡而散。莧菜好長一段時間都沉默寡言著，在家不跟家人說話，下地不跟村人說話，經常地一愣一愣地望著東北方。那里就是男孩子的家。說到底莧菜在心里還是沒有擱下來。

轉眼半年過去，莧菜這是頭一次使用軍用挎包。

澡堂沒有什么稀奇的。一間大屋子，一個大池子，通上兩根鐵管，一根往池子里加涼水，一根往池子里加熱汽。旁邊的鍋爐燒蒸汽，沿著鐵管送過來，“咕嘟”兩三個小時，一池涼水就慢慢地熱起來，就慢慢地燙起來。澡堂上午放水、打汽，下午開門、洗澡。下午二點半鐘一到，鐵門“咔嚓”一聲打開，洗澡的可足勁往里擠，搶位置。緊挨水池砌一溜水泥臺，脫下來的衣服就堆上面。位置越靠里邊越安靜。水泥臺上方墻上有一排釘子，莧菜就把軍用挎包安安靜靜地掛上面。整個洗澡的過程中，她的眼睛都沒離開過軍用挎包。聽人說澡堂里小偷小摸的人很多，經常有錢有物遭人偷。洗澡也沒什么好說的。到處都是熱騰騰的水蒸氣，到處都是嘩啦啦的撩水響，到處都是嗡隆隆的說話聲，到處都是白花花的肉身子。白的黑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老的嫩的，皮緊的肉松的，奶子大的屁股小的，自在地扭動著，盡情地展示著。

莧菜與一位老女人吵架的那一刻，我跟莧菜已經洗好澡，穿上衣服，都準備出去了。老女人又高又胖，一身水淋淋地走上來，水珠順著兩腿間的黑毛前仆后繼地往下淋，一滴一滴，一串一串，像是在撒尿。老女人瞧見我看她，一下不愿意，問莧菜，這個男孩子是你帶來的?莧菜只顧往軍用挎包里收拾換下來的臟衣服，沒有察覺我看老女人，也不知道老女人不高興。莧菜點頭回答說，他是俺弟弟。老女人質問說，這么大的一個男孩子怎么能帶女澡堂洗澡呢?莧菜愣一愣神說，他個頭躥得高，其實今年才七歲。老女人說，七歲的孩子就知道瞅著人家女人的褲襠不松眼，趕明長大還得了?莧菜聽懂老女人說的話，也看明白我的眼神。老女人不躲閃，不遮掩，磨正身子，叉開兩腿，一團黑乎乎沖著我。澡堂驟然間安靜下來，我能聽見老女人腿襠間的水滴滴落地面濺起來的水響聲。莧菜伸手撥過我的眼神。一旁的其他女人“嘩啦”一聲背轉光身，有兩個女人還“撲通”跳進澡堂里。穿著衣服的女人不用躲避我，說，這么大的一個男孩子什么不懂得呀!老女人說莧菜，他喜歡看女人的光身，你回家脫光衣服讓他好好地看個夠。就是這種時候，莧菜扔下手里的軍用挎包，兩手捂臉，蹲在地上，“哇啦”一聲哭起來。莧菜的哭聲直愣愣的，無詞無調，一個勁地往半天空里爬，實在爬不動，懸浮在那里停一停，晃一晃，爾后“哧溜”一聲墜下來。我驚慌開來，伸手去拉莧菜說，我們回家。老女人不驚慌，跟一旁人說，我光著身子挨人家看，還不能說一聲?

三

莧菜哭一場，心里敞亮開，年后天一日一日地好起來，像是忘記澡堂里的老女人，更像是忘記相親這件事。

這一天，莧菜來我家跟我說，今天姐帶你去煤礦看火車。我呆愣愣地看著莧菜，不相信自個的耳朵與眼睛。我家離莧菜家隔著三排房屋，一大早莧菜穿戴整齊地站在我家門口，一只軍用挎包還是隨身帶著，只不過這一次是斜背在身上。母親支持我跟著莧菜去煤礦看火車，說你賠著姐姐去散散心，晌午就在煤礦那邊吃。母親說完這句話，很闊綽地掏出五毛錢遞給莧菜。莧菜不接母親的錢，說我身上帶著錢，晌午我帶毛子下館子吃油餅喝雜燴湯。三嬸在前面的巷子口探頭探腦，想過來又遲遲疑疑。母親大聲地說三嬸，縮頭縮腦的像只爬在河岸邊的烏龜。三嬸聽見話，頭一縮，回家去。莧菜他們家，三叔身子病，性子弱，三嬸身子壯，性子強，家里家外全靠三嬸，也是三嬸一個人說話算。三嬸的一張嘴管起莧菜來，她說東莧菜不能說西，她說鴨莧菜不能說雞。這門親事是三嬸做的主，男孩子一死，三嬸心里覺得理虧，有點對不住莧菜，凡事也就謙讓著莧菜。要是擱往常，不年不節的，不買不賣的，你去煤礦浪什么?

年前面，莧菜答應帶著我一起去看火車。那個老女人在澡堂里找茬子一鬧騰，看火車耽誤去，這一次算是補回來。

小時候去煤礦洗澡，不光為了洗澡，順便地也去煤礦看一看、玩一玩，這才是最重要的。雖說煤礦黑不溜秋的，到處都是煤塵灰，沒有什么好看的，也沒有什么好玩的。但煤礦畢竟是煤礦，是一處有別于大河灣村的地方。更主要的是煤礦上有火車，轟隆隆地開過來，轟隆隆地開過去，炭車裝著煤，票車裝著人。我問，炭車裝煤往哪里拉?莧菜搖頭說，不知道。我問，票車裝人往哪里拉?莧菜依舊搖頭說，不知道。兩根鐵軌筆溜直，南望不到頭，北望不到頭，火車要去的地方，我想知道，莧菜也想知道。

火車真是一個奇怪的家伙。煤礦離大河灣村這么遠，沒有架設鐵軌通過來，半夜里我一覺睡醒，總是覺得火車“哐叮哐當”一個勁地開過來，開過淮河，開進房屋，開到枕頭旁邊都不愿停下來，“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嗚嚕鳴嚕’，地怪叫不止。那時候我一次火車沒見過，不知道這個粗聲粗氣的家伙長個什么樣子。聽村人說，火車頭上長一只瓦亮的獨眼，肚皮向下趴在鐵軌上，跑起來比農場里的汽車還要快。大河灣村的東頭緊挨著一個農場，那里有東方紅拖拉機，有躍進牌汽車。拖拉機“突突”地跑不快。汽車“日輪”一聲，揚一股灰塵就不見了。火車比汽車跑得還要快，那它跑起來是個什么樣子呢?

第一次看見火車是四歲那一年，就是莧菜帶著我去煤礦洗澡后一起去看的。從村里的碼頭過河后，一條土路直接通向煤礦大門，擦過煤礦大門往南走就是煤礦家屬區的澡堂，擦過煤礦大門往西走，就能看見火車了。一條鐵軌正好攔住腳下的一條東西路，要是沒有火車過來，一邁腿就能跨過去。接著往前走就能遇見另一條南北路，腳下的這條東西路就斷在這里，形成一處丁字路口。這里是煤礦最繁華的地方，路南是一家電影院，緊挨著電影院的是一家百貨公司，緊挨著百貨公司的是一家雜貨商店。電影院對面是一片很大的籃球場，煤礦人打籃球就在這上面，煤礦人開批斗會也在這上面(聽說前一年煤礦上的黑派與白派打起來，動了槍，打死的人就擱在籃球場上面，身上蓋著白布單，白花花的一大片)。路西有一家郵電局，緊挨著郵電局的就是一家小飯店。兩只汽油桶做出來的大爐子沖著門，一只上面坐著平底鍋，一只上面坐著凹底鍋。凹底鍋里燒著雜燴湯，平底鍋上煎油餅。雜燴湯里有粉絲、有油渣，油乎乎的很好吃。油餅里面包粉絲、韭菜，放在平底鍋里煎出來，香噴噴的更好吃。雜燴湯一毛五分錢一碗。油餅一兩糧票八分錢，要是沒有糧票就一毛錢一塊。一頓飯我吃一碗雜燴湯，兩塊油餅，攏共要花三毛五分錢。平底鍋換成凹底鍋，就能炸油條。早上炸油條，其余時間煎油餅。小飯店晌午除去油餅，雜燴湯，還有大米飯。一碗大米飯四兩糧票八分錢。要是沒有糧票，一碗大米飯就賣一毛六分錢。莧菜吃大米飯，喝雜燴湯，兩樣花費三毛一分錢，一頓飯比我少四分錢。從四歲那年起我跟著莧菜一共去煤礦洗澡四次，看火車三次，吃油餅、喝雜燴湯三次。這一次看火車算是第四次。

前三次看火車我沒看出什么名堂來。火車黑乎乎的一團影子從面前跑過來跑過去，我什么都沒有看清楚。我想看火車，又害怕看火車。火車頭頂的一只獨眼，是一只很亮的燈，白天也亮著也睜著，照射出來的一道光亮比太陽還要亮。火車就這么亮著一只獨眼開過來，離著二里地那么遠，腳下的地就開始震動起來。我縮著脖子往莧菜懷里拱說，我害怕。莧菜說，火車不咬人，有什么害怕的?我倆站在一間房屋旁邊。房屋里走出一個男人，拉下兩根黑白相間的欄桿，攔住路上的行人。他的手里拿著兩面旗子，紅色的一面旗子卷起來，綠色的一面旗子沖著火車一搖一擺的，像是跟火車打著招呼說著話。莧菜把我緊緊地攬在懷里，捂上我的兩只耳朵。火車越近，地越震動，我越害怕。最后我索性緊緊地閉上雙眼，使勁地往莧菜懷里拱。火車曳著一股很強的風跑過去，我什么看不見，卻能感到地面的震動一點一點地減弱。莧菜松開我的兩只耳朵，猛地把我往外～推說，火車都到了姥姥家，你還閉著眼睛呀?我睜開眼望著火車跑遠的方向，火車消失得干干凈凈，連一只尾巴都沒有留下來。可我依舊感到腳下的地面顫抖著。我知道那不是地面顫抖，而是我的兩條腿顫抖。

這一次莧菜帶我去看火車跟前三次不一樣，一路上不斷地說我。說我是個男孩子，膽子不能這么小，說我長大是個男子漢，就是要頂天立地做大事，說我現在連火車都不敢睜眼看，將來怎么能坐火車去遠處，又說這是姐姐最后一次帶著你來煤礦看火車，今年過年就應該你自個來煤礦洗澡，你自個來煤礦看火車。莧菜一向嬌慣我，很少這么嚴厲地說我。我發狠說，今天你不要攔著我，我要爬上火車給你看一看。莧菜“噗嗤”一聲笑起來說，那你就變成一名鐵道游擊隊的英雄了。

這一天莧菜帶著我沒有先去看火車，而是直接去郵電局寄出一封信。我問莧菜，這是給誰寄信?莧菜說，這是姐姐的私事，不能跟你說。并且還吩咐我，她寄信這件事也不能跟別人說。這是一封怎樣的信，寄給誰、寄往哪里去呢?

“嗚嗚嗚——”一列火車趕在我們前面開過去

四

挨近年下了一場大雪。雪是夜里偷偷下來的。清早起床，滿世界鋪滿一層厚厚的白雪。天藍，日朗，雪肥，人瘦。老天呈現出一臉奸詐與得意，像是極力地炫耀著什么，又像是極力地掩飾著什么。我問母親，老天為什么喜歡夜里偷偷地下雪呢?在我的記憶里，好像每一場大雪都下在夜里，都下在我睡眠不覺的時候。母親說，老天這樣做是為了給人一個驚喜。其實老天要在夜里偷著下大雪，母親在昨天晚上已經猜出來。刮了一整天的西北風，到了傍晚漸漸地停息下來，連著空氣中的寒氣也一點點地減弱。晚飯吃白芋稀飯，玉米面粑粑，半碗咸臘菜。我不喜歡吃玉米面粑粑，只喜歡喝白芋稀飯。玉米面粑粑粗糙，拉嗓子，不使勁咽都咽不下去。白芋稀飯吃嘴里軟和，還有一股子甜味。我吃飯快，像一頭搶食的豬，一口趕一口，三下兩下，一碗熱氣騰騰的白芋稀飯吃進肚子里，抬手一摸，腦門上催出一層細汗來。我身上一熱，就想解開棉襖扣子。母親不讓，怕我受風寒。我說，白芋稀飯熱，我吃出一頭汗。母親說，這是天暖和，在焐雪。母親吃飯慢，也是吃出一頭汗。母親說，看樣子今天夜里要下雪。我說，我不喜歡下雪，下雪過河洗澡不方便。上次跟莧菜看火車回家，我覺得一下長大了。我反復跟母親說，今年洗澡誰個都不用帶，我自個去煤礦的男澡堂。母親說，你是一個懶孩子，屎不抵到屁眼門不知道上茅廁，你自個去煤礦洗澡還不趁著天晴早早地去，非要候到雪天嗎?我說，我沒剃頭怎么去洗澡?母親說，剃頭是剃頭，洗澡是洗澡，是兩碼子事。我說，是一碼子事。

小時候我天生的不喜歡剃頭，每一次剃頭都是父母威逼著，像是上刀山下火海。別的孩子不喜歡剃頭是護頭，是怕癢，我不喜歡剃頭，是怕一股洋油的味道。洋油就是煤油。小齁子的剃頭推子上經常膏洋油，連續剃幾個人頭，試著手里的剃頭推子沉重艱澀，就得停下來膏洋油。工具箱帶著一只裝洋油的小瓶子，小瓶子里帶著一把小麻刷，一開一合，一蘸一膏，小齁子做這件事很麻利，前后只有幾眨眼的工夫。要是不趕著我剃頭，一看小朐子停下活膏洋油，我就趕快往上風頭跑，生怕兩腿跑慢一點，一股洋油的味道鉆進我的頭腦里。不知道別人聞見洋油的味道會怎么樣，要是一股洋油的味道鉆進我的頭腦里，我會連續難受好多天，睡覺睡不好，吃飯吃不香，只有去煤礦的澡堂泡一泡、洗一洗，一股洋油的味道才能從我的頭腦里散出來。我說出這么一種感受，母親不相信。母親說，就數你嬌貴，洋油的味道都不能聞一聞?母親剃頭要燒一鍋熱水洗頭，父親剃頭要燒一鍋熱水洗頭，我剃頭母親不給我燒熱水洗頭。母親說，你不是嬌貴嗎?讓你嬌貴好!一個男孩子哪能變成這樣子?

一個男孩子怎么啦?一個男孩子就要喜歡聞洋油的味道?一個男孩子就要看火車不閉眼睛?我不理解莧菜，照樣不能理解母親。

這一天，母親收拾幾件衣服要給父親送過去。其中有一件厚棉襖，有一條薄棉褲。母親說，一件厚棉襖白天干活穿不著，晚上還是需要穿一穿。一條薄棉褲母親也是這么說的，雪天這么冷，一條棉褲白天穿不著，晚上穿身上總比一條衛生褲暖和吧。大河灣村離挖河工地少說有二十多里地，路上積雪結冰，母親去一趟不容易。母親丟下三個孩子，一個人走下莊臺，朝著挖河工地走去。天空地闊，一片白雪茫茫，母親是孤單的，又是堅定的。

就在前一天晚上，母親還咬牙切齒地說父親，有本事，過年你都莫回家；有本事，你找個大辮子女人在那邊過日子。父親為著母親剪二道毛子頭生氣，一去不復返。晚上母親躺在被窩里哭起來，說父親是個硬心腸男人，生氣跑回工地這么多天，就算不想老婆，連孩子都不想一想?一夜過去，母親改主意說，你不回家，不許我去?

母親早上去父親那邊，晌午后父親竟然跟著母親一塊回到家。父親的光頭上長出一層黑乎乎的頭發茬子，見著我又是摟又是親，頭發茬子、胡茬子，一起扎得我脖子、臉蛋火辣辣的疼。母親滿臉通紅，連同一副脖子，連同兩只耳垂子都一片通紅的，像是雪天地里開出的一朵花。母親回到家就拼命地燒水，說我們一家人今年過年都在家里洗澡。我疑惑地問母親，今天就洗澡，過年還有好幾天呢?母親不愿意搭理我，或者她根本就沒聽見我問話。父親一臉詭秘地說，今天你要是不愿意洗澡你不洗，我們洗。“我們”是誰，單指他與娘嗎?父親拎出一把斧頭在院子里劈柳棍，說過一會在鍋屋里架上一堆劈柴火，這樣洗澡就不冷了。

我一溜煙往家門外面跑。母親問，你要去哪里?我說，我去找小齁子剃頭。母親問，你真不洗澡啦?我說，我剃過頭回來家洗澡。母親說，那你快去，快點回。父親說，你今天干脆就在外面玩吧，莫回來洗澡了。我說，我要剃頭洗澡一起做，我要干干凈凈地候過年。

趕我剃好頭回到家，弟弟妹妹都洗好澡。小妹洗干凈不穿衣服，直接塞進被窩里；小弟洗干凈不穿衣服，直接塞進被窩里。接下來我洗，一只大木盆里換上干凈水，母親負責給我洗澡，父親負責蹲在鍋灶前燒水。母親給我洗澡，心事卻不在我身上，一句趕一句與父親說著話。父親燒火，心事也不在鍋灶上，一句跟一句與母親搭話茬。母親說父親的頭發長得快，不到一個月長出一指高。父親說母親的頭發長得也不慢，不到一個月蓋住耳垂子。母親說照這樣的速度，父親的頭發半年就能長成原樣子。父親說現在看母親的二道毛子頭很好看，人顯得年輕有精神，根本不用再去扎辮子。母親說她還是喜歡父親留頭發，葫蘆頭怎么看都像一個老頭精。

一間鍋屋原本就不大，墻角里“噼哩啪啦”燃起一堆柴火，暖和和的賽夏天。我跟弟弟妹妹一個樣，洗干凈不穿衣服，光屁股塞進被窩里。我說，我不睡覺，我要出去打雪仗玩。母親說，剛洗干凈，誰都不許出門弄臟了。“咔嚓”一聲，母親從外面鎖上房屋門。接下來該母親父親洗澡了。他倆誰先洗，誰后洗，我就不知道了。房屋離鍋屋很近，我先聽見“嘩啦啦”的水聲，后來水響聲停止，聽見鍋屋里傳來一陣水缸的響聲，一陣碗盤的響聲，像是他倆在鍋屋里打起架。洗過澡犯困，弟弟妹妹早睡著，我聽著、迷惑著也睡著。

父親早早地離開家回工地。母親問，你不在家吃過晚飯走?父親說，吃飽了。我看見母親的臉又一次通紅起來。母親說，你要是餓，我搟一劑面條你吃過走。父親堅定地說，趁著天不黑回工地吃，省下家里一頓飯。父親就這么走了。母親一個一個把我們三個孩子穿起來，打發出去玩，她自個反倒鉆進被窩里睡起來。母親打著哈欠，伸懶腰，像是一副很累很疲乏的樣子。

五

隔年秋天，母親生下一個小妹妹，起名叫，大雪。三嬸奇怪地說，一個女孩子家叫個小雪還差不多，怎么能叫大雪呀。母親說，我家的閨女就得叫大雪，不能叫小雪。三嬸猛然醒悟說，我怎么算大雪生下來的日期都不對頭呀，我家二哥挖河整個冬天沒在家過夜，你該不是在家守不住褲帶松掉了吧?母親說，大雪早產一個月，是你二哥過年回家下的種。三嬸說，你糊弄我可以，你可不要糊弄我家二哥呀。母親說，你二哥心里明鏡一樣呢!在前后許多年里，母親與三嬸在嘴皮子上一直斗來斗去的，但在大方向上，兩家人還算是和睦一致的。

同樣是這一年秋天，莧菜另說一門親事，是西莊的一戶人家，姓李，男孩子依舊是一個現役軍人，大莧菜三四歲，兩人是初中同學。在學校里男孩子看上莧菜，那時候莧菜年紀小不懂事。莧菜經驗過上一門親事，長大了，懂事了，主動寫信聯絡男孩子。這封信就是上次莧菜帶著我一起去煤礦寄出去的。男孩子家找一個中間人過來一說合，一門親事眼見就成了。男孩子父親在縣城化肥廠上班，就是復原不安排工作，接班進化肥廠當一名工人是一定的。

母親說，莧菜這個丫頭有福氣。

責任編輯：易清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