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天德的涼粉攤,在這個山區小縣的大街上真成了一道引人注目的風景線。人們來到這里,不由自主地都用目光搜尋著它。走近了,吃不吃涼粉是另回事,但都要站在一旁,駐足觀望一番。看一看那抹洗得光潔閃亮的涼粉擔子和潔白閃亮的坨子,聞一聞油潑辣子的清香和那股沁人心脾的芥末味兒,對著頭戴白帽、身穿白大褂的李天德寒暄幾句,或是淡淡一笑,打個招呼,才慢慢地走開了。有的人走出老遠了,還要扭回頭來望一眼。
他二十多歲上挑起這副涼粉擔子,一挑就是三十多個年頭。他的涼粉攤子也就在這條大街上擺了三十多年。因為,他的家就緊挨著縣城。城關中學圍墻外面那個五分大的農家小院,就是他呱呱墜地的地方。爹媽死得早,上無兄弟,下無姐妹,就他獨個。自小在泥里水里滾爬著,稍大些了,他才自謀生路,挑起了這副涼粉擔子。有住在縣城邊上這個得天獨厚的條件,使他每天都能出現在縣城的大街上,結識著縣城里各個單位的人。生意自然就一天比一天活泛起來。
李天德的涼粉攤,隨著時間的變化,也慢慢地變得講究起來。諸如,放涼粉的柜子,供買主吃粉的桌桌凳凳、盤盤碗碗,都是隨著時代的腳步,步步更新。就連粉攤子上的帳篷,也是隨著四季的更迭,變換著顏色、樣式。一時,這個小小的涼粉攤子紅火得令人眼饞。究其原因,當然是李天德苦心經營的結果,但知底細的人卻說是李天德有個好老婆。老婆名叫翠枝,進家第四年生了個女兒起名朵朵,人們便都叫她朵朵媽。有這么個圓臉盤、慈祥和藹的女人當助手,李天德的涼粉擔子發得很快。人在紅運里,日子過得相當快。一眨眼,多少個年頭就甩到了腦后面。這一日,有人突然發現,李天德紅光滿面的臉龐上,眼角的笑紋明顯地變深了。于是,便問,李氏,今年高壽多少?李天德猛聽高壽二字,頓時吃了一驚。他漲紅著臉,歪了下脖子,害羞似的咕噥道,不敢不敢,還高壽個啥?明年,虛歲才五十八呀,還是臘月二十六的生日,嘻嘻!還“高壽”哩!便對著問話的人笑笑。問話的人也笑笑,但心里真有點酸。真是苦日子催人老啊!眼見得記憶中那個黑烏烏的頭頂,如今已落了一層霜,心中難免有些惆悵。他扭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感嘆道,老伙計,真是歲月不饒人啊!有幾句話想對你說說,不知可講不可講?李天德說,講,咋不能講哩!那人說,錢是人掙哩,只要有人,就能掙錢。但錢又是人花哩,光掙不花,有錢白搭!想開點吧,李氏,中午到對面飯店里吃碗小酥肉去,這是那里的特色菜,苦苦地干一輩子了,也享受享受現代的好生活。李天德忙說,不,不,我帶著饃哩!餓了吃盤涼粉就饃,真是比坐那八八的酒席都美!說著還重重地咂了幾下嘴。那人又說,我就不信,你那涼粉就饃,能比得上人家那八八席面?如果叫你白吃,你跑得肯定比兔子還快。一用錢買,就推三說四,說來總還是怕花錢嘛!李天德忙說,哪里哪里!一碗小酥肉能花幾個錢啊!是我吃不慣那東西,要飽還是家常飯,吃了人肚子舒服。再說,咱擺個涼粉攤子能掙幾個錢哩!還吃小酥肉?說著便獨自笑一笑,順口喊一聲:涼粉噢,涼粉……
李天德晚上回到家,閑談中便把白天聽到的話給老婆學說了一遍。朵朵媽淡淡地一笑說,真是眾人有眼啊!李天德卻不高興地說,有眼?都是紅眼!咱個賣涼粉的,能掙幾個錢!能趕上人家那些辦廠子的企業家?……朵朵媽見丈夫嘴里帶上了氣,這個關于掙錢不掙錢的話題便沒有繼續下去。
(二)
夫妻之間,難得的是寬容和忍讓。他倆結婚也二十四五個年頭了,巷道里的人從沒見過人家臉紅脖粗地吵鬧過。他們的家里,一年四季都充滿著溫馨和諧的氣氛。這就多虧了朵朵媽。她待人心地寬闊,用溫和與謙讓營造了這樣一個社會細胞,使他們家的墻壁上貼滿了五好家庭、和睦人家之類的獎狀。人們都知道,李天德的涼粉之所以能賣出名堂,就是因為有老婆這個好幫手。他打外圍,出擔賣粉;她守家務,攬了家里一切又苦又累的臟活兒。其他的家務事就不用說了,單就賣粉這一宗事,制粉坨子是她,配制調料是她,她常常半夜半夜地搗辣椒面兒、搗芥末面兒,那沉重的咚咚聲,讓左鄰右舍都聽得上了癮。第二天早上,天不明,又要生火潑油辣子,燒火悶芥末面,趕李天德挑著涼粉擔子,慢悠悠地走上縣城大街,她已累得背疼腿酸,連連捶著腰,軟塌塌地坐在炕沿上,半步也挪不動了,可是,沒歇多會兒,便又忙著打掃院子去了。朵朵媽對此毫無怨言。她心甘情愿地承擔著李家壓在她身上的重擔。她不僅沒怨言,而且總是樂呵呵的,白凈的圓臉盤上整天都是陽光燦爛笑紋綻放。這實在有點讓鄰舍們質疑,這么多年,一個鍋里攪稀稠,多多少少就沒有個盆碗相碰、勺子碰打鍋沿的事兒?可是,沒有。縱觀當今的一些年輕夫妻,結婚之前,親得簡直能粘在一起,可是,婚后不多時便翻臉了,有的干脆分了手,再次見面,不成仇人,也是路人。因此,眾鄉親對朵朵媽便有了神秘感。
不料,一次閑談,朵朵媽無意間露出了真諦。她說,她上小學時,有個姓田的老師,很有見識。一次,他對學生講,同學們,你們說說,在這個世界上,人們爭爭吵吵、打打鬧鬧,都是為著何來?說透了還不是都為了個錢字啊!所以,人與人之間,要想和睦相處,在單位要把權看淡些,在家里得把錢看淡些。能辦到這個,單位安然,家里也就和睦。當時,朵朵媽才十一歲,揚起小臉坐在四年級的教室里。田老師的話,在她稚嫩的心田里奇跡般地扎下了根。做姑娘時,爸媽給她零花錢,她沒有爭過多少。對幾個弟弟妹妹,她常舍得花自己的錢。所以,爸媽愛見她,姐妹們至今關系都很好。出嫁之后,雖說這個家是個兩人世界,但她在錢上從不和丈夫計較。此時,丈夫的涼粉擔子,日出日落,出出進進,每天都總有不少收入,但她從未盤查過丈夫收入的根底。大約是婚后三個年頭多點吧,此時,她已懷上了朵朵,肚子漸漸隆起,走路也像鴨子似的屁股擺來扭去,行動確實有些困難。一天夜里,坐在炕上,她說,天德,這些時,我身子重了,實在幫不上你什么大忙,這就苦了你了。丈夫咧嘴笑了笑,說,沒啥、沒啥。她又說,馬上,咱家就要添人進口了,家里的負擔也就重了。你挑起涼粉擔子,已好多年了,咱一共能積攢多少錢呢?不料,從來都是和顏悅色的丈夫,臉猛然虎了起來,半天才說,你盤根究底的問這個干啥?朵朵媽一時也答不上話來。丈夫為了緩和屋子里的氣氛,頓了會,才又慢慢地說,別怕呀,你!靠這副擔子,餓不著你娘兒倆!孩子生下,保你雞蛋不少,奶粉不缺,七天讓你吃只老母雞,百日內把你養得白胖白胖的。他笑了笑,又皺了下眉頭說,別聽巷道里那些紅眼病嚼舌根,說咱就能掙幾七幾八。一個小小的涼粉攤子,能有多少收入呢?勉強打發著過日子吧!老婆笑了笑,不自然地說,我是隨便問一聲,能是刨你的錢窩子?看你急的!她不由自主地笑著窩了他一眼,心里說,誰有心思刨你的錢窩子啊……從這次以后,李天德手里到底能攢多少錢,朵朵媽就再也沒有問過。所以,家里的氣氛一直是挺好的。好在丈夫也是個好心人,她和女兒的吃穿花銷,都滿足供給,一家人其樂融融,過著和睦溫馨的日子。想不到今天晚上,丈夫主動地給她說起了外面人的議論,她便乘機勸導說,這些年,你掙了多少錢,只有你心中有數,只要咱一家人吃飽穿暖就行了,老把錢掛在嘴上干啥?
丈夫立即笑瞇瞇地說,是哩!是哩!
朵朵媽又說,你苦了多少年,眼下也是小六十歲的人啦!該吃該喝,也放開點,別老吃你那涼粉就饃呀!
李天德點點頭說是哩!是哩!
妻子笑了下,又說,嘴上應付得倒不錯,出了門,又是你那涼粉就饃,你就吃得不夠嗎?
李天德忙說,不夠!不夠!越吃越香美!……
朵朵媽撇了下嘴說,香美?真的香美嗎?你是怕花錢呀!世界上錢多哩,你能攢多少啊!人的身子要緊!要緊呀!人要是受了損,還、還要那些錢干、干啥呀……她的話里帶出了哭音。
李天德便低下頭不吭聲了。
(三)
日積月累,天天有進項,李天德靠賣涼粉手里確實是積攢了一疙瘩錢。這錢有多大的數目,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人有了錢,漸漸就會產生許多設想,并為自己的設想歡樂著也苦惱著。李天德這些時,就跌入了這個設想的窩子里。人們看見,他坐在涼粉攤子后面,常常呆愣愣地走神兒。同時,還鬧出了個笑話。有次,一個中年婦女在他的攤子上吃了一碗涼粉,付錢時,他竟然推著人家的手,連聲說,親家母,親家母!你吃碗涼粉,還能要你的錢?親家母……啊!當他啊了這一聲之后,才知道自己看錯了人,那中年女人扔下錢,漲紅著臉,小聲罵他是流氓。李天德弄個大紅臉,只有低下頭裝癡熊。他為啥會把這個中年女人叫親家母呢?其原因就在她的心肝寶貝女兒朵朵身上。
他倆一生只有朵朵這么個女兒。朵朵之后,他很想能有個男的跟上來,將來好續上李家的香火。不料,幾番努力,均未見效,他終生成為憾事。朵朵就成了開在他心頭的一朵花。滿園里就這一朵花,為老人的實在難招架。他拿不定主意是讓這朵花嫁出去,還是招個女婿進門來?為此事,實在沒有少費腦筋。夜里睡在炕上,他和老婆常常半夜半夜地叨咕這事,可是不論咋樣叨咕,在他這個家里,眼下明顯地擺著兩條路。二者必居其一,就看你選擇哪條路。朵朵媽的想法是不讓女兒離開家,要入贅個女婿進門,來承攬李家這份家業。李天德不樂意,一想到要讓外姓人進門,立刻就像被針猛扎了一下似的,疼得他倒吸冷氣,疼過之后,滿身冒冷汗。他想,幾十年來,自己省吃儉用攢下這一疙瘩錢,就能一下子落入外姓人之手?他想讓朵朵嫁出去,即使陪上一些嫁妝,也不過是個小數目,大多數錢還握在自己手里。朵朵媽一聽,先笑了。笑過之后,大聲說,錢能是人的命啊!為了抓在手里這一疙瘩錢不給外姓人,就舍得把女兒送出門!我要問你,你這樣抓,能抓多少年?再抓五十年總可以了吧?下一步呢?嗯?下一步呢?朵朵媽連聲追問他,追得他仿佛退到了墻根,退得脊背貼在墻上,沒了去路。李天德這才來了個緩兵之計,說,咱聽朵朵的。朵朵說咋,咱就、就咋!
朵朵咋肯輕易出這個口?這女兒不只模樣長得像朵花,而且品行端莊,出言謹慎,村里村外,好多人家都想讓朵朵嫁給自己的兒子,為自家生男育女傳宗接代。一輩好女人,三輩好子孫,誰不往下一代人身上想呢?這時的朵朵心里也挺亂。每當爹媽向她征求意見時,她總是把好看的嘴兒一咧,說句我不知道,立即輕輕地搖幾下頭,走開了。李天德犯了難,他和妻子每天都在想這事。有道是女大不中留。女娃到了二十歲,變得就格外快。小腿粗了,屁股圓了,臉兒紅是紅,白是白,亮得放光。過了二十歲,就是二十一歲,二十一歲之后,二十二、二十三就跟著來了。李天德實在怕過年,過一年,他肩膀上就像加了一塊磚。如今,朵朵已經二十三歲了,在農村里像她這樣大的姑娘,不少人都已抱上了孩子。李天德和妻子急得忘了東西南北,昏昏沉沉中,他想,或長或短,趕快給我做個了斷!老天爺啊,我李天德實在有些受不了啦,你快幫我摘了這頂愁帽子吧!
這天后晌,他一從街上賣涼粉回來,妻子就喜滋滋地告訴他,這下,你的那頂愁帽子該摘掉了!他眼睛一亮,忙問,啥事?妻子說,咱家還有啥事呢?朵朵要把女婿引進門了。李天德又問,誰說的?妻子白了他一眼,說,這事兒,誰說了能算呢?咱那寶貝女兒嘛!李天德啊喲一聲,忙問,誰家的娃?妻子說,南里村孫厚生家的三小子嘛,名叫民權。李天德翻著眼珠想了會兒,說,我在縣城街上好像見過這娃。他低頭又想了會,才猛然大聲問,娃他媽、他媽是誰呢……妻子忙說,就是那個叫牛琴琴的高個兒女人嘛。李天德猛地一拍巴掌,吼,這是個大大的難纏貨!咱能和她做親家?不成!不成!咱不能和她作親家!妻子說,聽說咱朵朵和這娃暗里已好上一年多了,你能割得斷這關系?再說,當今娃娃們的婚事,能是咱倆說不干就不干的事兒嗎?李天德慢慢地點點頭,不再吭聲。從此,他的頭上卻又加了另外一頂愁帽子。明知當今這情況改變不了,可是他總說不滿意那女人,不愿和那女人結在一株瓜蔓子上。漸漸地便在他的眼前出現了幻覺,常把一些年齡與牛琴琴相仿的女人當做牛琴琴。這才發生了他把那女人叫親家母的笑話。笑話發生在稠人廣眾之中,像在大街上灑了一把灰,眨眼之間,就不知被風刮到什么地方去了。吹到女兒耳里,朵朵咬著嘴角吃吃地笑;吹到朵朵媽耳里,她撇著嘴兒笑彎了腰;吹到一些熟人的耳里,不少人便來到他的涼粉攤邊,故意和他逗趣,大聲喊,親家,來盤涼粉,芥末調得重重的,要錢不要?每當這時,李天德便扭過臉,緊閉著嘴,一聲不吭,他的臉上熱辣辣的像挨了誰一巴掌。
(四)
自從朵朵的婚事向爸媽公開以后,李天德整天都是陰沉著臉,沒有一絲笑顏。他實在想打斷女兒和民權的這樁婚事,便推說他和民權媽有意見,親家之間坐不到一條板凳上,往后怎么來往!他對朵朵媽明確地表白了這個意見。朵朵媽卻說,民權是民權,他媽是他媽,咱和人家娃一塊兒過日子,關他媽啥事!說不到一塊兒不說算啦,還坐到一條板凳上干啥?咱這是摘花哩,又不是買園哩,只要娃好,就成!拉那么遠干啥!李天德咕噥道,民權是人家身上跌下的一塊肉,打斷了骨頭也連著筋哩,遠什么呀遠!哪里能是什么花兒呀園兒呀!所以,這事兒不行,不行,就是不行!妻子沉下臉說,你不行自己不行去吧!眼下,還能是前些年,兒女的婚事就捏在爸媽手心?哼!還想學戲臺上那個法海哩!李天德在妻子跟前碰了釘子,一時被打啞了。悶著頭過了幾天,他才轉彎抹角地把話給朵朵挑明了。朵朵一聽,就咯咯咯地笑。笑罷,才說,爸,你怎么還是個雞腸小肚啊!人家民權媽都不計較那事了,你還計較個啥!那年,在縣城大街上吵架的事,不就是為了一碗涼粉錢嘛!人家說,她明明把錢給了你,你卻說沒有,這是你的不對,你還計較這個干啥呀!李天德大聲說,我就要計較這個!由小事看到大事嘛!朵朵不由得放大聲音說,一碗涼粉能看到啥個大事呀!李天德的聲音也放大了,吼,她王八日的不給這兩塊錢,能走得了么……他的話還沒落音,朵朵就不高興地身子一扭,跑到院子里去了。
女兒和民權的婚事,隨之擱淺了。一連半個多月沒見啥動靜,朵朵媽急得舌頭上冒出幾個豆大的泡,整天咝溜咝溜地疼得揪心。李天德以為這門親事吹了,便喜眉笑眼地樂和起來。這些天,他擔著涼粉擔子出門時,總要唱幾句蒲州梆子。朵朵媽在他的背后,撇著嘴對著空中戳幾下,罵聲老不死的,便扭身坐在炕沿上生起悶氣來。
其實,李天德是打心眼里不同意給朵朵招親的,而妻子卻是十分想入贅個女婿進門。一輩子沒紅過臉的兩口兒,在這個事情上,卻是根本對立著。雖沒有唇槍舌劍地大吵起來,但暗地里都在使著勁,不料,朵朵卻遂了媽的愿,李天德氣得嘴都歪了。急中生智,他才提出過去和民權媽發生的那件事,這明顯的是在找個借口,給女兒招親的事使絆子。在他的內心里也認為那么屁大個事,能有啥哩,想不到卻真的起了大作用,他想,要是真的斷了這條路,自己就趕緊給女兒找婆家。這樣,握在自己手里這一疙瘩錢,就進了保險柜。
李天德快活了沒多時,一日后響,他挑著涼粉擔子回家來,眼前看到的事情,使他的臉色蒼白,頭轟地一下,差點暈了過去。那天,他的粉賣得特別快,挑著擔子往回走時,禁不住又唱起了蒲州梆子。他一句還沒有唱完,猛聽得背后有人叫爸,忙扭轉身來,原是朵朵。朵朵喜滋滋地相跟著一個圓臉盤小伙子站在他面前。小伙子和朵朵的人樣挺般配。李天德見他有點面熟,但卻不知他是誰。他的眼珠正在一左一右地忽悠著,朵朵就大聲說,爸,這就是民權嘛……
民權?李天德驚叫一聲,嗓子立刻就沙啞了起來,民……權?
小伙子恭恭敬敬地對著李天德點了下頭,說,大伯,是我。我叫民權。
李天德不由自主地左右看著,嘴里咕噥道,民權?民……權?咱不是……咱不是……”
朵朵忙說,爸,你這是咋了?咋了呀?人家是專門來看您、您的。
民權在一旁插嘴道,半個多月前,我就說來看您,可是,村委會叫我出去學習修剪果樹的技術,昨天后晌才回來。
李天德連忙說了兩聲好,便扭轉身子往回走,兩條腿一時變得像有千斤重,挪動一步得費很大的勁兒。
晚飯時,李天德沒有吃飯就躺在了炕上。朵朵媽知道他害的什么病,只顧了忙著招呼女婿,連碗開水也沒給他端。第二天,李天德破例地沒出擔子。第三天清晨,他早早地就挑著涼粉擔子出了門。幾十年來,他甚時候空過一天呢?空一天有一天的話說,他舍得嗎?
(五)
兩個月后,李天德家響起了歡樂的嗩吶聲,民權入贅到了他的家。
老房子里進了新人,屋里屋外也隨之有了新的氣氛。李天德照樣挑著涼粉擔子進進出出,一天也怕脫空。只是回到家里,坐在飯桌前吃飯時,他總覺得有點拘謹。其實也不奇怪,這和新媳婦進了婆家門,害得老公公立無立的地方、坐沒坐的窩兒一樣;素昧平生的人猛然湊合在一個家,確實有個磨合的過程。李天德和入贅的女婿磨合不到一個月,他竟然對他發生了興趣,坐在一起,那種拘謹的氣氛也漸漸消失了。民權給他端水、端飯,幫他干零碎活兒,他滿心喜歡滿臉笑,深感家里有個小伙子,自己的身上也增添了勁頭,挑著擔子到大街上賣涼粉,邁的步子大了,聲音也特別響亮。
眾人有眼。左鄰右舍一聲響地都說,李天德家這下要大發了。除了一副日不脫空的粉擔子而外,又加了個小伙子,這真是如虎添翼,還能不發?這話從村里傳到村外,傳到縣城的大街上,人們一見李天德,都要大聲喊,李氏,恭喜呀!要大發了哇!李天德仰起臉,連忙擺擺手說,兄弟,別聽人們胡說,能有碗稀米湯喝就不錯了,大發個啥呀!聽的人哪里肯信,連連搖著頭,笑著走遠了。讓眾人這樣聲張著,李天德的心里實在覺得不是個味道!
有道是人言可畏。村里的議論漸漸傳到了城里的大街上,大街上的議論,很快地又返回到了村里。城鄉的議論,打著漩渦。一時,李天德這個家就在人們議論的漩渦中打轉轉。有個名叫李三的老哥們兒,夜里便來規勸李天德,說,老奴才,把你那涼粉擔子扔了吧!世界上的錢,你還掙得完啊!李天德便連忙說,哪里哪里!能掙多少錢啊?一個賣涼粉的!你看,眼下屋里又添了一口人,多了一張嘴,扔掉涼粉擔子,一家人喝西北風去?李三笑著搖搖頭,說,看看看,又哭開窮啦!我是外人?你家的賬就在我肚里裝著,你手里抓著的錢,眼下恐怕在這上面轉哩!李三伸出五個指頭,在臉前轉了轉,咋樣?有這個數吧?這一轉轉得李天德從座位彈了起來,他撲上前要捂李三的嘴。李三撥開他的手,笑著說,怕啥!怕啥!怕人吃大戶向你張口么?別怕,咱保證不借你一分一文!話畢,便哈哈一笑走出了門。
李天德呆呆地盯著門口,張開的嘴半天合不攏。真是家有金銀,外有斗秤啊,這個李三!李天德的額角上沁出了一層細碎的汗珠子。
李天德天天想掙大錢,可是又怕人說他有錢。他怕露富,衣服穿得不能再穿了卻還不愿下身。村里人或娶媳婦或蓋新房,免不了跑來向他借點錢,他攤開雙手,說,借錢?你看咱這身穿戴像有錢的主兒嘛!賣個涼粉,能糊住一家人的口就算不錯了!我也正準備借點錢,把院子里的臺階拾掇一下,看咱這家真正的成了貧民窟啦,還有錢借人嗎……聽他一訴苦,借錢的人只好尷尬地笑笑走出門。走遠了,才回過頭罵道,這個王八日的還裝窮哩,是想吃村里的救濟啦!李天德自以為得計,總是這樣打發著上門求助的鄰舍親朋。想不到李三卻向他伸出五個指頭,說他手里有這么多錢。這個五,是五十?還是五百?五千?五萬?五十萬?天呀,李三這話要是讓朵朵女婿知道了,我這個家,還怎么安寧下去。盤古至今,一些家庭弄得挺亂,亂就亂在了錢上。唉,這個錢呀!
次日,晚飯后,李天德早早地拉亮電燈,又在炕桌上放了一包兩塊錢一包的煙。此時,正當農歷三月天,屋子里不冷不熱,充滿著一片溫馨的氣氛。李天德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別好,他的臉頰一片潮紅,看去很有精神。他透過玻璃窗,看見了民權的身影,便連忙喊他進來。民權的圓臉盤,不多會便出現在李天德面前。年輕人的臉上依然保留著新婚的喜氣,他恭恭敬敬地站在李天德面前,笑嘻嘻地問,爸,有事兒?
李天德笑了下說,事兒倒沒有,是我想和你坐一坐。
民權淡淡地笑了一下,便坐在李天德對面的一把紅色的折疊椅上。
李天德慢悠悠地說,在世界上,國有國情,家有家情,一個村子有一個村子的情況。咱這個村子,村風還是不錯的,年輕人也都正干,多年來都沒有發生過讓公安局操心的事兒。只是人們口敞,說話沒門檻,坐在一起,不是東家長,就是李家短。特別是眼下,錢把人的心眼糊了,不是議論這家有錢,就是議論那有家錢,唉,都是土眉土眼的莊稼人,小打小鬧的,能比得上人家那些大企業家牙縫里那一些嘛,還能說是有錢啊!你才來咱村,人生地不熟,免不了有些人在你跟前胡叨叨。別聽他們那一套!當今的一些人,那嘴還叫個嘴嗎!想放啥就放啥!個個都是管撂不管接,把你撂到空了,他卻跑遠了,管你摔在地上,摔成肉餅、摔成碎塊兒呢!真格的大大不負責任!咱決不能聽那些人的話,咱這家,是窮家,我挑了幾十年涼粉擔子,一家人才勉強活到現在。你來咱家,我滿心喜歡,已經六十多歲的人了,能有幾天盼頭哩!要說盼頭,就是盼你。希望就在你身上,朵朵是個女娃子,這擔子就全在你身上了。我要是人家那些有錢的,還能給你助一把力,唉,不就是一個賣涼粉的么!能把朵朵給你養活來,就算不錯了……
民權低著頭,認真地聽著。漸漸地他才品出了爸話中的味道,便咧開嘴嘻嘻地笑了。
(六)
眨眼之間,民權和朵朵到省城打工,就快兩年了。李天德依然挑著他的涼粉擔子,進進出出。這個家,走了女婿女兒,又變成了兩口之家,但他并不覺得寂寞,反而心里覺得踏實和愉快。一是家里的人少了,在外的人卻多了,連省城也有了自己的根,這兩條根扎進那繁華世界的土壤里,他心里覺得踏實;二是,家里就他和朵朵媽,老兩口,一個打內,一個跑外,配合實在默契。再加上李天德這個老把式的涼粉已經出了大名,營業額大增,過去一天賣兩坨粉,現在四坨、五坨常常不夠賣。每天,李天德挑著粉擔往回走,擔子底層就壓著一個臟不拉嘰的布口袋,口袋里塞著一大把揉得又臟又軟的人民幣。李天德邊走,邊盯著眼前的擔子,那個圓囊囊的布口袋,像一個發動機,使得這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兒挑著擔子走得風快,沒有一點疲乏的感覺。再加上兩個年輕人,身雖在外,但對老人十分孝敬,動不動就給他老兩口匯點錢回來,還常常捎點城市里才有的花樣糕點,讓老人嘗鮮,捎點時髦穿戴讓二老打扮自己。李天德的心里說不上有多么高興。可是,他卻是老不變樣,捎回的時髦衣服他都入了柜,身上還是他春夏秋冬穿了多年的那一身。那件變了色的大棉襖,少說也有十年了,但都還穿著。到了中午,坐在大街邊吃碗涼粉就饃,一頓飯就算交代了。涼粉是現成,大蒸饃是老伴蒸的。李天德越過越高興,覺得這樣的日子真是天堂上的日月,每天,分文不花,他還能掙錢。能掙錢他就比什么都高興。李天德的痛快日月,鄰舍們早看在了眼里,大伙背地里都為他算賬,算著算著,不敢算了,隨之驚呼道,好家伙呀啊!這樣再過兩年,李天德的錢就多得放不下了。于是,有人就想開他的玩笑。但一般人還不敢上手,怕老漢翻了臉,讓你下不了臺。于是,有人便推舉出李三。一天下午,李天德挑著粉擔子進村來,他悠悠自得、喜氣洋洋的樣子,讓人們真不知道他今天又進賬了多大的數目。當他挑著擔子就要走過巷口時,猛然,李三站起來,說,兄弟,老哥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李天德立刻站住了腳,說,說說看,啥事呢?看我幫得了嘛!李三說,向你張個口,求你幫幫忙。李天德的身子不由得微微抖動了一下。李三立刻笑了,說,近日,我想外出辦點事,手頭緊,想向你借點錢。李天德忙說,借錢呀?你算走錯門兒了。這幾天,我也正準備向人錯錢哩……借錢干啥?我覺得胃口不太好,想到北京查查病。當今的醫院敢進嗎?特別是北京城的一些醫院,進去花的能是小數目?所以嘛,老哥啊,另有了啥事咱再說。你和我是啥關系呢,幫不幫誰,還能不幫你呀……當今的人們嘴巴子都武裝得挺過關。李天德說得旁邊的人哈哈哈一個勁地笑,他也在眾人的笑聲中乘機離開了大伙。人們的目光一直把他送到他的家門口,眼見得他開了門,走了進去。但人們的目光還一直盯著他的家門,仿佛是要從這里盯出個什么來。
這年過春節前,才進臘月,民權和朵朵早早地就回來了。在外打工,也真的能出息人。民權白了,胖了,人也活泛了。朵朵的臉兒歷來就好看得像一朵花,這會兒滋潤得成了帶水的芙蓉。只是她不再像過去那樣麻利了,肚子漸漸隆起,走起來像鴨子似的屁股一扭一扭。人們這才知道朵朵有了喜。她從巷道里走過去時,人們有的盯著她的肚子,有的看著她的屁股,但心里都在想,李天德真是走在了紅運里,遠近的財路大開,又要添人進口,抱孫子了,真是要大發了、大發了呀!
要大發了的李天德家,過春節也真的大變了樣。往年過春節時,李天德只在大門上貼兩條紅色的對聯,又窄又小。這都不用花錢買,是他在縣城大街上向熟人要來的。李天德笑著想,咱分文不花,誰也沒把咱擋在年那面呀?今年過春節,確是大變了樣,民權先是把門邊的土墻換成磚墻,又將大門油漆得烏黑閃亮,門的兩邊,全年紅的對聯又長又寬,金字閃閃放光。門上貼著桌面大的兩個門神,秦瓊和敬德似乎比過去更加威武。當門頂上,懸掛著兩個大紗燈,從臘月月盡到正月二十,每晚早早地燈就亮了。他家門前,紅光一片。夜深了,還有孩子們在這里嬉鬧,還有老人們在這里閑談。李天德顯得異常興奮,從門里進進出出,碰見同輩的人,便說,看娃們過個年,把這里搞成啥啦!同輩人便說,這樣好嘛!苦苦地干一年啦,該風光風光啦!李天德忙說,不管他們咋風光,我是沒花一文錢啊!誰還有錢干這個啊……
過大年,人閑。彼此串門兒的很多。你來我往,一坐大半天。夜深了,村子里還隱隱約約有笑語聲飄來。民權自覺和村里人的關系還隔著一層。他得空兒就到一些年輕人的家里去閑坐,聽聽村子里的家長里短,拉拉打工時的外面世界,慢慢地就和人們靠近了。有幾個年輕人,還跑來請民權到家里坐坐,坐坐就是吃點喝點。前后共有五家兒,民權都去了。請咱是看得起咱,還能不去啊!一連吃請了五家之后,夜里睡下,他和朵朵商量,咱是不是也請請人家?朵朵說,我也在想這個事。人家能看起咱,咱就能沒個心呀!這心意得表一表哩!往后的日子長著哩!鄰家壁舍的,誰敢說不用誰呀,這關系得鞏固哩!咱也弄幾個菜,請請人家。民權說,就這五家?朵朵笑了下說,能這么公道啊!能只是吃誰家還誰家嗎!咱不會把圈子放得大一些?五個人是請,十個八個人也是請。咱把菜做得美美的,把在省里學王師傅的那兩道拿手菜也搬回來。小兩口取得了一致的意見,次日早飯時,朵朵出面,先請示媽,媽答得挺痛快。又請示爸,爸雖說應了,但還支吾了半天,才點的頭,并且咂了咂嘴說,請,請吧!唉,不過,年輕人到了一塊,說話就沒邊沒沿兒了!朵朵媽笑著說,到時你招呼著讓他們在‘沿’兒里面說,還不行嗎?李天德禁不住笑了一聲。
民權滿共請了九個年輕人,只來了八個,有個小伙子去丈人家沒有回來。十座的大圓桌,加上民權和他老丈人,可好滿員。但到了吃飯時,李天德死活不入席,年輕人都擁到他身邊來請他。他笑了笑說,不,不,我不坐。有個年輕人說,咋的不坐呢?大叔。是怕我借你的錢?這句話正說到了老漢的病上,他立刻漲紅了臉,說,我哪里有錢借你呀?只是,我不在場,你們同年等輩坐在一起,說話方便些。我這里就免了吧!說著,便先自走出了屋門。幾個年輕人都說,還是老叔想得多!便笑著入了席。
席面就設在西小廈里。這是民權過來前才匆匆收拾起來的。間口不大,倒還新著。民權和朵朵不愧是在外邊大企業里打了兩年工,屋子里布置得挺現代,再加上圍在圓桌邊那一圈年輕英俊的臉,使得這里像春日的田野一樣生氣勃勃。朵朵身子重了,她只在灶房里掌勺炒菜,朵朵媽喜滋滋地端著盤子,送進去、退出來,步子格外地輕盈。李天德在自己的屋子里坐了會,便心不在焉地來到院子里,走過來,走過去;又走過去,走過來。拽長耳朵,聽里邊的年輕人在談論什么。他聽了很一會,也沒有聽出個啥,只聽到一片哈哈哈笑聲。年輕人身上總伴隨著玩笑,他皺了下眉頭,正準備回房休息,猛聽得一陣笑聲過后,有個聲音悶悶的小伙子說,民權,你真有福氣。咱那天德大叔,打鬧了幾十年,手里有一把貨哩,可他一輩子勤勞節儉,挑個粉擔……李天德的身子不由得抖動了一下,心里罵道,這個小家伙,簡直是胡說,我、我手里有、有什么貨呀!再往下聽,又是一片哈哈的笑聲。他知道這個說話的年輕人,名叫狗剩,曾經向他借過錢,他沒借。這狗日的,熱飯還占不住你的冷嘴,不好好吃飯,倒在我女婿跟前揭我的底,干毬個啥呀!真是怕個啥,偏有啥,他生氣地一扭身子,回自己屋里去了……
(七)
過罷正月十五,莊稼人像聽到上工的號令似的,便各自忙開了自家的活兒。李天德照樣挑著涼粉擔子上了縣城大街。此時,天氣還冷,行人稀少,他縮著脖子,坐在三面不透風的帳篷里,手伸在蜂窩煤爐子上烤火取暖。一旦有人要吃炒粉,這里便吱啦啦一聲,飄起了鉆鼻子的油烹大蒜的香味。上午的買主不多,稀稀落落的,過很長時間才會來一個。李天德手放在蜂窩煤爐上,禁不住直打呵欠,眼角上隨著流下淚來。他實在是太累了,朵朵媽勸他出擔子遲點,他卻是踩著鐘點過日子。早上九點半,準要走出門。朵朵媽說,去這么早,能有多少買主啊?李天德說,有一個,算一個。寧叫咱等買主,還能叫買主等咱?你以為掙這幾個錢,就那么容易嗎!
看見爸出了擔子后,民權走進媽房里,進門就說,有件事,我想先和您商量一下。朵朵媽望著民權的臉,微微地點了點頭。民權說,咱這村里,近幾年的變化好大啊!不少家兒,都蓋了新房。像咱家這樣的房子,村里已沒幾家了。所以嘛,我想把咱家的新房子也蓋了。媽一拍掌,笑著說,好嘛!這正合我的心思。咱家里有了你,這面貌早該變一變啦!民權說,咱村規劃的新農村,是在村西沿汽車路那一片地上。我已在那里報了個院基,三分大。地錢三萬元,我已經付了。可是,要蓋起兩層樓,手頭的錢還差得多,所以,我想……媽問,咋?民權笑了下,說,向爸張下口,讓他拿出點錢。村里人都說爸手里有錢哩!您看這么樣可以嗎?媽說,可以。咋不可以哩!咱家里的錢都捏在他手哩!民權又笑著問,媽,你沒意見吧?媽說,沒有!沒有!民權笑著說,那我就向爸開口要了。媽說,開吧!怕啥的!民權咬著嘴角,吃吃吃地笑了一陣,連聲說,好,好,好!扭身走了出去。
當晚,飯畢。李天德坐在炕上,瞇著眼休息,腦子里還回想著今天在縣城大街上賣粉的事兒。滿共賣了多少碗?涼的多少?炒的多少?有沒有漏收的錢?有沒有收下假幣?這個月的收入,能不能上了三千塊?想到這里,他的思想便又集中在了假幣上,他實在想買銀行里那么個驗鈔機,只要它是假貨,放在里面,就現了原形。當今,弄假的人多,咱只要能有這家伙,看他往哪里跑?咱就再也不怕上當受騙了!李天德想得高興了,獨自嘿嘿地笑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民權進了爸的房門。他見爸的神情挺好,心想,今天這事兒有門!過去,和爸坐在一起,爸臉色總是沉沉的,他的心里總像有什么事纏繞著。民權張口在他跟前說個什么覺得很難出口,入贅的女婿總不如親生的兒,民權為此常難受得心里像有一股又一股的苦酸水直往上翻。有時,他實在后悔走這一步路。唉,要不是朵朵,他咋能進了這個家?如今,見老人家情緒挺好,他的心里便也成了萬里晴空。一坐下,他就笑著說,爸,您苦苦地干了一輩子,咱這個家也沒大變了樣。如今,咱村好多人家都建了新房,我也想在今年把咱家大變個樣子。
李天德斂了笑容,略頓了會兒,才說,變,變嘛!不過,這得錢過手哩!能是說一說的事?
民權忙笑著說,我就是給您說這個事哩。您老如果手頭方便,就拿出一些錢來,支持一下我吧。
李天德的兩片嘴唇立刻緊緊地嘬在了一起。他的臉色,也跟著漲紅了。良久,才說,不,不方便!哪有錢哩……
老漢的話剛出口,已在門外聽了一陣子的朵朵媽立刻撲了進來,進門就指著老頭子嚷,不方便,沒有錢,是不是?我問你,啥時候才能方便、才能有錢呢?幾十年來,你挑著涼粉擔天天在大街上掙錢,我沒伸手向你要過一分一文,你把錢都干了啥呢?干了啥呢?說呀!是嫖了婆娘,還是抽了大煙呀……
這時,朵朵拖著個重身子匆匆地進了門。她上去就捂媽的嘴,說,媽,媽!看你說得難聽死啦!爸能是那樣的人嗎……
朵朵媽推開女兒的手,掙扎著沖到老頭子跟前,指著老頭子的臉說,今天,你得把話給我說清楚。到你李家這幾十年,我沒和你爭過分文,整天給你當下手,當燒火做飯的婆娘,盤兒上盤兒下的侍候你。我在你家吃這樣的苦,每個月不給我八百元,也得給我三百、五百!算一算多少年、多少月啦!你把這一疙瘩錢給我開了,我支持娃們給咱家搞建設!搞建設!
李天德氣得臉成了豬肝,滿頭上都是汗珠子。
民權看了下爸的臉,連忙把媽往門外推,邊推邊說,媽,咱不說這事啦!怨我多嘴!多嘴!他順手在自己的臉上打了一巴掌,走到門外時,不由得嗚地哭出了聲。
(八)
多么溫馨和諧的一個小家,為了錢,一家人吵翻了。昔日祥和的小院上空,而今濃云密布,壓得人呼吸也感到了困難。一家人東扭西裂,吃飯也坐不到一塊兒,李天德總是沉著臉,眉眼連抬也不抬一下,心里肯定不會好受。但是,無論怎樣難受,他照樣天天出擔子,一天不肯脫空。朵朵媽得空兒就呆愣愣地坐在炕上,這會兒又想起了當年小學的田老師,他那在家里把錢看淡點的教誨,確是句至理名言。幾十年來,自己家能夠一直平靜得像一潭湖水,就是因為她從不和老頭子在錢上計較。只要有吃有喝,要那么多錢干啥呀!這是她的想法。所以,這幾十年里夫妻關系相當和諧,只是這個老頭子卻是把錢捏得太緊了。捏了幾十年,捏得女兒也大了,女婿也有了,女兒都快給你生孫子了,還捏、還捏!你若要能松松手,給娃們拿出點錢來,哪里會出現這景況呢?唉,這個錢呀!這時,更使她揪心的是民權。和老頭子在錢上卡了殼后,第二天早晨,他就回了自己的家。走時,他仍笑笑地向媽道別,但朵朵媽見他眼睛脹紅,夜里肯定流過淚顆兒,便一再囑咐他,去看看早點回來、早點回來!民權雖說仍響響亮亮地答應了,可是,五天都過去了,卻還不見他的面!朵朵的預產期就在這幾天,他若回不來,這該咋辦呀!為此,朵朵媽急得像螞蟻掉在熱鏊子上,從家里跑出去又跑進來,屁股剛挨住炕沿卻又噔噔噔地跑到了門外邊,踮起腳,手搭在眼眉上,朝著遠處瞭望。又過了兩天,民權才回來了。
二月二的中午,朵朵生了。龍抬頭的日子,生了個男娃。該多吉祥呀!那脆亮的哇哇聲,像春雷滾過一樣,給這個家庭帶來了無限的喜色。民權笑了,朵朵笑了,臉沉了十多天的媽也笑了。爸后晌回來,放下擔子,就帶著一串響亮的嗬嗬聲,站到了朵朵的窗外邊,問長問短。問了很一會,便說朵朵,叫你媽出來一下。朵朵媽聞聲,臉頰紅噴噴地走出來,問,咋哩嘛?老頭子順手遞過去一沓票子,說,這是一千元,是我給娃的見面禮。朵朵媽接住錢,扭身又回到了朵朵的屋子。這時,聽得朵朵在屋里笑著大聲說,爸,我長這么大,也沒有花過你這么多錢呀!老頭子笑著說,死女子,就算是這樣吧!你說你是喝西北風長大的,爸也能擔當得起!屋里屋外頓時響起了一片笑聲。
家里添了個小寶貝,村喜、巷喜,一家人笑臉對笑臉,家里家外笑聲連笑聲,遠遠近近的鄉親們前來賀喜的像螞蟻搬家似的一個連著一個。他一家人先是張鬧著吃展腰面,接著又忙起了滿月酒。干這些事,朵朵媽就在家里掛了帥。民權騎著摩托車進進出出跑個不停點。李天德老漢腿上顯得格外有勁頭,照樣日不脫空地出擔子,碰見人也只是個笑。人顯得年輕了,腿也更利索了,每天顛過夜才入睡,第二天,又準時準點地上了班。朵朵心疼爸,喊道,爸,你歇上兩天吧,看你的兩個眼睛紅成啥了!爸忙說,不打緊!不打緊!他揉揉眼睛連忙笑著避開了女兒的視線。
李天德老漢畢竟已是六十大幾的人了,總以為不打緊的他,這天后晌,他挑著擔子回村時,頭驀地轟了一下,連人帶擔子,倒在了汽車路邊。等人們把他抬回家時,就已經不省人事,只剩下一口悠悠氣了。
李天德一動不動地躺在炕上整整兩天了,卻還沒醒過來。朵朵媽在他的枕頭邊,長聲、短聲、大聲、小聲,叫死叫活,叫不醒他。鄰舍們三個一群、五個一伙地來到他的炕邊,皺著眉頭看一會兒,便咂咂嘴,無可奈何地走開了。有幾個知己的,便對在朵朵媽的耳朵上,小聲說,得、得準備后事哩!唉,誰都有這么一天哩……朵朵媽含著淚點了點頭,緊緊地咬住了嘴唇。
第三天上午,朵朵的孩子猛然哭起來。新生嬰兒的啼哭聲,像催生針似的,一下把李天德老漢催醒了。他忽地睜開眼問,娃怎么哭了?
朵朵媽立刻驚呼道,啊呀!你、你可醒來啦!又對著窗子喊,民權呀!朵朵呀!快來看呀,你爸醒來了!
先跑進來的是民權。不多會朵朵便急匆匆扣著衣扣跑進來了。
李天德左右看了看,驚呼道,天啊!我怎么睡在炕上啊,咱的粉擔子哩?
妻子哭著說,還粉擔子哩,你不省人事已經兩天兩夜啦!真格的怕死人啦!
李天德笑了下說,怕個啥呀!不怕!不怕!
朵朵媽哭著說,不怕就好!就好!
李天德聲音梗梗地說,你們看,我這不是好好的了嗎!
猛然他的雙手在胸前抓了幾下,喊,我——餓,我——餓,我餓死啦!
朵朵媽說,已經兩天三夜沒吃東西了,能不餓啊!你、你想吃點啥呢?
李天德說,涼粉就——饃!
朵朵媽不由自主地輕聲笑了下,說,還吃這個呀?
李天德果斷地說,就吃這!這!美!美!
朵朵伏在爸的耳朵邊,小聲說,爸,給你弄點蘿卜絲湯,熱乎乎地喝上一碗吧!
李天德搖搖頭說,不!不!
朵朵媽連忙下了炕。不多會,便從灶房里端來一盤涼粉和幾片切得薄薄的白饃片兒。朵朵連忙扶爸爸坐起來。李天德雙手接過老伴端來的涼粉,抓起饃片,就大口吃起來。吃完饃,又將那盤涼粉吃了個精光,手在嘴上重重地抹了一把說,吃好啦!這下吃好啦……他正興沖沖地說著,猛然咚一聲,仰面倒在了炕上,臉立刻變了顏色。
朵朵媽一看情況不妙,便連忙伏下身子喊,啊呀!這是咋了?這是咋了?老天爺呀!這是咋了呀?
李天德直挺挺地躺著,像一轱轆木頭。
民權和朵朵趴在爸身上大呼小叫,他卻仍然緊緊地閉著眼睛。
朵朵媽又伏在他的耳朵邊,哭著問,咱、咱和人家還、還有沒有啥銀錢上的手續?
老頭子的臉立刻漲紅了,用了好大的勁,才喊了個沒字,像牛吼。
朵朵媽哭了,說,你就舍得扔下我娘兒倆不、不管啊?
李天德一動不動,半聲不吭,眼角滾下兩行淚來。
朵朵媽又問,幾十年、年了,你手頭就能沒個積蓄?
過了很一會,他才又胡亂地嗚了一聲,隨即,手便吃力地慢慢往起抬。朵朵媽和女婿、女兒的目光,連忙緊盯過去,不料,手剛動起卻又猛然垂落下來。朵朵媽和女婿、女兒禁不住都尖叫了一聲。這時,爸的眼睛睜了個小縫,眼珠忽悠了兩下,他說不出話來,只是死死地盯著朵朵媽的臉。他緊皺眉頭,臉上痛苦地抽搐了幾下,又戀戀不舍地瞟了老伴一眼,手又吃力地往起抬,接著又伸展開五個指頭。她不懂其意,用目光向女婿、女兒求助。這時,他倆也正在注視著爸的這只手。爸的手卻猛然無力地垂落下來,接著,頭一歪,臉成了一張白紙……
(九)
殯埋了李天德后,民權覺得自己的肩頭似乎放上了一副千斤重擔。這個家的天,今后,就全靠他撐了。他覺得心情十分沉重,但表面上還是很冷靜。媽蜷縮在炕上,水米不沾牙已經幾天了。朵朵才坐了月子,身子挺虛弱,他還得裝出笑臉安慰她們。朵朵的一天幾餐飯,都是他趴在鍋灶上做出來的。干完這些,他又抽空兒整理這個雜亂的家,從爸媽的屋子,一直整理到東邊的廂房。廂房邊還有一個東小間,是個放雜物的又黑又臟又亂的地方。他也想把這里整理出來,將來好派個用場。到了門前,才發現門上還吊著把鐵鎖子,鐵鎖子已生了銹,這把鎖子恐怕已有三十多歲了。他眼睛湊在門縫往里看,里面黑洞洞、亂糟糟。他的心里覺得挺煩亂,回到媽屋里向媽要鑰匙。媽哭了,說,我哪能有鑰匙啊!那間門上的鑰匙,幾十年來都是你爸掌著!砸、砸了它吧!
民權一聲不吭地從媽屋里走出來,順手在門后邊掂了把斧頭,一聲巨響,鎖子便落在了地上。民權輕輕地推開這個雙扇小黑門,腳放在門檻上停留了很一會,才邁開步子,慢慢地往里面走。
小屋里,雜七雜八的老朽東西遮住了地面。民權掀開擋在路上的這把老掉牙的紡花車子,又挪開那架蒙著厚厚一層塵土的織布機和那些爛锨、爛钁、磨得鋤板僅有兩寸長的鋤頭、棍棍棒棒,才看見墻角里放著的這個大缸。缸的表面倒是還閃著亮光,只是,缸的上面,放著一大卷發了黑的爛棉套,取開棉套,才露出缸蓋。掀開這個圓圓的木蓋,缸里面又是叫不上名堂的雜亂東西。民權伸直腰,慢慢地喘了口氣,才鼓足勁兒,把這些雜亂的東西抱起來,扔在地上。突然,他的眼前一亮,看見了擋在缸當中的洋鐵板。這洋鐵板,看來也有歲數了,上面銹斑點點,像長滿雀斑的人臉,早已沒了光澤,不過,看去倒還結實。民權盯著這洋鐵板,心頭頓時產生了神秘感。他索性咧開嘴,笑了下,雙手伸進缸里,去掀這塊洋鐵板,一下子把它舉了老高。再往缸里看去,他嚇得立刻叫起來。原來,洋鐵板下面是多半缸花花綠綠的人民幣。顏色駁雜、大小不一,面值有大有小,一層一排放得格外整齊。民權盯著這些票子看了很一會,猛然,像從夢中驚醒似的,跑到門邊,探身門外,大聲喊,媽!朵朵!朵朵!快來!快來看、看呀!他的嗓子已經沙啞了。
聽見民權的驚叫聲,媽急忙從屋里出來了。朵朵也掩住懷從屋里跑了出來。她跟在媽的背后,一迭連聲地問,咋了?咋了?聽你那聲音,真要把人嚇死哩!
民權站在門邊,傻傻地笑著。待媽和朵朵走到跟前,他才說,你們進去看吧!
媽走到缸邊一看,心里立刻亮了。她開口就罵死去的老頭子,好個守財奴啊!守財奴!你真是活不為人死為人!親戚朋友向你借錢,你哭得比借錢人還恓惶!娃們向你要點錢,你沉著臉,難受得像要你的命!家里的花銷你抓得死緊,只怕浪費了一分一文。你卻把錢攢在了這里,你、你咋不帶走哩!哼!咋不帶走哩!你這個守財奴,啊,守財奴呀……
朵朵眼淚嘩嘩地說,媽呀,你別再數說爸啦!爸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哩!記得,小時候,他就對我說,我爺爺去世前,窮得手里連一分錢也沒有,真是受死了人間罪啦!他還說,人的手里得攢點錢,兒有女有,不如我有,左手有,不如右手有!看來,爸是怕哩、怕哩啊!
民權沉著臉沒吭聲。聽朵朵說罷,他對著這個大缸,恭恭敬敬地作了個揖,又慢慢地磕了三個頭……
民權和媽整整花了兩天時間,才把這多半缸票子清理出來。除去其中已在社會上停止流通的,還有那些又臟又破認不出眉眼的票子,共整理出三十二萬二千三百五十五元六角八分。
好大的數目!這是李天德的血,李天德的肉,李天德的心,李天德的肝!是李天德一毛一分、一塊兩塊積攢起來的,如果,他不離開這個世界,這個數目,還會一天天增長、增長……
于是,在民權新買的那塊院基上,一座設計新穎大方的兩層小樓冒了出來。
于是,在村子南邊,民權又建起了一座能儲存八十萬斤蘋果的大果庫。之后,李天德的墳墓前,又豎起了一座大碑樓。碑上的碑文,是民權遍訪鄉親們以后,自己用十天的時間,執筆寫就的。鄉親們看后眼圈不由都紅了,還有人哭出了聲。立碑那天,正是李天德的周年。村里人為了支持這個入贅的女婿,特送了一個嗩吶班子。嗩吶吹得挺來勁,李天德的碑樓前像辦喜事一樣熱鬧。朵朵和她媽也抱著孩子參加了,個個人都是喜臉兒。當鄉親們的目光投向民權時,卻見他端端正正地立在碑樓前,滾了滿臉的淚珠兒……
責任編輯 成 林
插圖 薛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