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兒子雨青要回家過年的消息,廉媽媽是從大兒子雨山嘴里聽說的。自打那次村里賣南邊的那片樹林,廉媽媽當著眾人將樹條子掄向雨山的脊背,雨山就很少到她這邊來,有事不是讓孫子過來,就是打發媳婦過來。按理說,兩家就隔一道矮墻,那邊咳嗽一聲,這邊都是知道的,但雨山就是躲著媽媽,不讓媽媽看他,當然他也不看媽。
這次,他親自過來,坐在地角的沙發上,仰著他那長方形的國字臉,慢條斯理地對老媽說,這兩天,雨青帶著媳婦要回來,打算過完清明再走。這話說得很鄭重,字字句句都是特別清晰,似乎怕媽聽不清,說完還將手里的水杯往棗木炕沿上一蹾,宛若給他自己的話打上一個大頓號。
廉媽媽心里震動一下,鼻子嘴巴輕輕一抽,眼睛大了,但很快就合上了,沒有說話,繼續擺弄她手里的花繃子。廟里的喇嘛托她繡個千手觀音,名聲傳出去后,村里的刺繡廠也讓她繡。繡了幾個后,就不想再給別人繡了,趁自己的眼神還好,想給自家繡一個,子孫萬代傳下去。
雨山討厭媽媽總繡這個東西,但做兒子的又不能說,你別繡。他是天生的無神論者,和父親祖父一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更不相信什么報應,什么上天堂下地獄的說法。他認為活著,就該堂堂正正,就該敢作敢為。于是不屑地看一眼那眉眼已經齊整的觀音,對媽說,今年競選的難度太大了,雨青這次回來,我是想讓他幫我完成這次競選的。雨山說著,手上的水杯又在棗木炕沿上—蹾,補充道,過后我會給他好處的。
廉媽媽的心使勁揪了一下,抬頭看看兒子,還是沒有說話。其實很多話,她早就說過了,兒子不聽,再說還有什么意義呢。但是她心里打定主意,等雨青回來,自己一定得說話,她不能讓小兒子雨青助他哥來禍害凌水灣了。凌水灣南邊的樹林已經讓一個銀行主任買了去,北邊的小山據說被一個在深圳香港工作的人稱“石油大王”的人相中了。凌水灣就這點山水田林,真要都讓外地人買了去,那么這些土生土長的凌水灣人以后靠什么生活?活著使用一棵樹不行,死了,連墳地都沒有了。
雨山是個看媽的臉色就知道媽心里想什么的人,他端起水杯,使勁飲了一口水,咕嘟咽下后,抻了抻脖子對媽說,雨青回來,不要對他亂說話,連國家都是支持買賣山林的,你老是反對干什么?如果我不當村長,別人當,依然還是賣。你可以管我不要賣,但是你管住別人了嗎?讓別人去賣,還不如我賣,所以你別總是反對我來當村長。
去年選村長的時候,雨山在那邊拼命拉票,廉媽媽在這邊拼命拆臺。廉媽媽不喜歡兒子當村長。老頭子活著時給他承包一片果園,合同三十年呢,如果他好好經營這片果園就夠生活了,可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他非得爭那個村長。當村長的人,要是好好為大伙謀福利也行,可是廉媽媽太了解自己的兒子,實在太自私,利用手中的權力,中飽私囊,貪了這個還想貪那個。所以她不怕兒子的反對,見人就說,你們選村長選誰都行,但是別選我的兒子。她說這句話時,神色很凄慘,也挺決絕。大家聽了,見了,沒人多說話,只是淡淡一笑。這個時候,廉媽媽知道了什么是人微言輕,知道沒人將她的話當回事。所以她的兒子雨山就順利當上了村長,也順利出賣了那片林子。
林子賣出,那些錢要是給村里百姓分了才好,雨山只是給每戶人家分了一袋米一袋面,剩下的幾十萬就不見蹤影了。廉媽媽知道是幾個干部和上面的領導私自分了。兒子去城里銀行存錢那天,帶著老婆兒子,回來時,老婆的手指手腕還有脖子就戴上了粗粗亮亮的東西;孫子過來,一件件展示他身上的名牌,還有賊亮的手機。兒子一夜間暴富,廉媽媽沒有跟著高興,心里全是憂慮。想起公公活著時,常贊美她的一句話,一個好兒媳,十代好兒孫。就覺得實在慚愧,慚愧得有個地縫都想鉆進去。
雨山站起來要走了,手里還是拿著他的水杯,自打他當上村長那一年,雨山就是水杯不離手,不管是開會,還是在大街上閑游蕩,和人說話時常擰開杯蓋,喝口水潤潤喉,然后再抬頭看看天,很有派頭的樣子。廉媽媽知道兒子,當上村長是全村的祖宗,當不上是全村的孫子,好在村干部每屆一選,那時節,選前幾天是孫子,選后就成了祖宗。
廉媽媽還知道兒子拿的水杯,也隨著經濟的寬裕,不斷變化。一開始使用的,好像就是他和媳婦結婚時買的搪瓷大茶缸。后來到外地旅游回來,換了一個茶銹色的硬塑水杯,空著時輕飄飄的,放進水沉甸甸的。再到縣里開會回來,換了一個白鋼的大水杯,上面還寫著紅字,放在那里特有氣派。孫子穿名牌買手機的時候,廉媽媽發現兒子的水杯又換了,顏色在原先白亮的對比下有點發烏,上面還嵌著金黃的東西,看著沒有原來的粗大,顯得很精致。廉媽媽問孫子,你爸爸又換了新水杯?十二歲的孫子飛龍挺了挺胸脯驕傲地說,奶奶,你真是好眼力,你知道我爸爸的水杯多少錢買的嗎?廉媽媽困惑地搖頭。孫子將頭伏在奶奶的耳邊悄聲說,六百八十元,這是真正的水宜生。
此時廉媽媽看著雨山握著的水杯,想說話,但是想了半天,看了半天,還是沒有說出來,嘆了一口氣,垂下眼神,繼續擺弄自己的花繃子。
雨山站在媽媽面前,端著水杯說,他們回來,就讓他們住你這邊的那屋吧,是你打掃?還是我讓你兒媳孫子過來打掃?雨山知道媽媽好強,也相不中兒媳孫子的活計,只是這樣故意問問。
廉媽媽一時生起氣來,大聲說,我兒子媳婦回來,當然我安排他們吃住,用不著你們的。
好!好!好!雨山覺得終于逼媽媽說話了,覺得很好玩,就笑了起來,一邊笑著說好,一邊端著他的水杯往外走。
廉媽媽看著他離去的高大背影,覺得特像死去的老頭子,心想,老頭子一生只憑手藝過日子,幾乎與世無爭,他怎么野心這么大?還這么貪呢?
(二)
雨青帶著大肚子媳婦回來這天,是廉媽媽最高興的一天,她出來進去地忙乎著,越看這個她三十八歲時生的寶貝兒子越高興。心說,三十二三的人了,終于定下心要孩子過日子了。其實這多年,每到過年時雨青都回來呆上兩三天,但是廉媽媽都不高興,因為雨青每年帶回一個媳婦,八年幾乎沒帶過重樣的。村里人為此說三道四的很多,她也很生氣,哪有這樣的?媳婦怎么能老是換呢?雨青看媽媽生氣,老給媽媽說小話,說媽你還是老腦筋,現在外邊的人都這樣,這才證明你兒子有能耐呢。媽媽生起氣來,拿起笤帚疙瘩就打,一邊打,一邊罵,打你個不知砢磣的,這是給祖宗八代丟臉,是道德敗壞,是……抬頭看看兒子將帶來的媳婦推到她面前,她尷尬地笑了,丟了笤帚疙瘩對媳婦說,孩子,我管教我的兒子,我怕他欺侮你呢。那媳婦笑瞇瞇地說,我們挺好的。一個我們,明顯指的是她和兒子,廉媽媽就不好再說什么了。不管這個媳婦明年還是不是自己的兒媳,廉媽媽都熱情對待,不讓她干活,還給她做好吃的,甚至將自己繡的花枕頭,送給兒媳婦。今年廉媽媽之所以高興,是因為這第九個媳婦肚子里有了孩子,看著像六七個月大了。這樣的媳婦該是板上釘釘,不會再有變更吧?誰知道,趁那兒媳婦上廁所的工夫,雨青趴在老媽的耳朵邊說,生丫頭,照樣踹;生小子,再說。啪,雨青沒注意,被媽媽的笤帚疙瘩打中了屁股,麋鹿樣跳起來,揉著屁股瘸著腿裝疼。媽本是下狠心打的,但畢竟母子連心,落下去時飄了很多,顯然不會疼的。可雨青一邊裝疼,一邊往出跳,出了門口,又撩開門簾探頭對老媽說,沒有兒子,我在外邊掙的那偌大家業給誰呀?到時候都給外姓人嗎?這句話說對了,卻也說偏了廉媽媽的心思,其實廉媽媽一直想要一個孫女的。透過玻璃看雨青已到院中心,唱唱咧咧地逗樹上的小麻雀,她那眼淚就噼里啪啦落下來,自己這一代費很大勁,相隔八年才生兩個兒子,一直沒有閨女,難道下一代也沒有女孩嗎?說實在的,廉家這一支的人實在是稀,她是孫子孫女都想要的,一大群才好。
雨山從那院出來,和雨青說話,嘀嘀咕咕的,廉媽媽覺得特像早先人們常說的狼和狽。其實要是沒有競選這回事,廉媽媽看著哥兒倆在一起還是很高興的。雨山的身材長相像松樹,雨青的行為舉止若白楊;怎么看雨山都莊重,怎么瞅雨青都秀美。這樣的一對兒子怎么在老媽的眼里成了狼和狽?還不是因為老擔心他們在一起會干對不起凌水灣的壞事么?
廉媽媽知道,這相差八歲的兄弟哥兒倆感情從小就極好,弟弟聽從哥哥的,讓他往南,從來不往北。但廉媽媽知道,雨青的心眼沒有雨山多,什么事都是哥哥占了大便宜,弟弟得點小的就高興。要不是老太太心里裝著雨青,這邊的房子院子也早讓老大整去了。廉媽媽總想,在外的雨青,早晚會葉落歸根的,總該給他留個窩吧。其實老太太是瞎操心,以雨青現在的資產,買幾所老家這樣的房子,簡直是小菜一碟。
雨青是小學畢業就在外邊闖蕩的,如今在外邊有房子有事業,但戶口還在老家,沒有遷走,或許是有一天也想回來吧。他在外邊干什么,廉媽媽一直不太懂,只知道他手下有一伙人,今天包活兒,蓋樓房修公路,明天就興許跑貨物做買賣。用他自己的話說,什么好干就干什么,什么掙錢就干什么。雨青每一次回來都很牛逼,給她的票子都是一把一把的,她收起來的時候,眼皮總是一跳一跳的,她擔心他的錢來路不明,或者不干凈。雨山說她,凈操沒用的心,給你錢你就花唄。唉,一個老太太的花銷有多大,一年三百斤糧食,一個月一兩百塊的零花錢足夠了,剩下的,她都給兒子積攢著。雨山知道弟弟給的錢多,也知道媽省吃儉用積攢著,所以很少再給媽媽錢。
看著大兒子和小兒子腦袋湊在一起,又仰面向天的開心樣,廉媽媽的心里狠勁抓撓了一把。說不上為什么,自打知道雨青要回來,她就擔心,害怕雨青不擇手段地幫助他哥。雨青的豪放和狠勁是從小就在凌水灣出名的,五歲時穿著小花襖站在屋頂上就給全村人訓過話,那嘹亮的聲音回蕩在凌水灣,全村人都夸,這孩子長大可了不得;七歲時在炕上貼著爸媽睡覺,聽爸媽說后街的大柳對他們不敬,早晨就在大柳家門口鬧得滿街筒子人,拿著一把鐵鍬非要將人家鏟平,直到爸媽哥哥聽到信趕到才擺手;上小學不聽話,老師要不給他畢業證,上去就揪老師的脖領子,嚇得老師忙著改了話;在外打工,聽說請朋友吃飯時,飯店將他自帶的魚做不是味了,帶著一伙人就砸了人家的招牌;一個人去看電影和一伙人干架,雙手擎起電影院一排座椅,嚇得那伙人都喊他老大……這樁樁件件的事情哦,廉媽媽想起來就罵,我怎么生了這樣一個畜生?偏偏這畜生還極講義氣極盡孝,不管在外邊怎么豪放,對老媽極好,不管老媽怎么罵,他老是對著她嘻嘻笑,讓老媽氣不得惱不得。這時候怎么說他怎么是,就是一出門口,又換一個人似的,老媽拿他沒辦法。
親人團聚的喜悅,怎么也不能代替心中隱藏的憂慮,廉媽媽眼皮老跳,她害怕她的這個驢兒子在家惹事,害怕這雨青伙同他哥給凌水灣帶來災難。她轉移自己一直盯著那哥倆的目光,去看墻上老頭子的相片,眼睛里全是迷茫。許久,長出一口氣,感嘆著在心里說,老頭子啊,你要不死,這哥兒倆說啥也不敢這樣作妖。
(三)
眼看著要過年了,天氣很冷。風呼嘯著穿過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棗樹虬曲的干枝,像滾過一排砍刀。廉媽媽將雨青的第九個媳婦秀涵推坐在熱炕頭上,自己在地下翻箱倒柜找東西,她說,要搶在年前把孩子的小被小墊小衣服小鞋襪全部做好。秀涵說,忙啥呀?到時候現買就趕趟。廉媽媽說,買的雖然好看,孩子穿著不舒服。你嫂子生孩子的時候就是我給做的,在你這兒,媽也不能落空兒。
雨青自打回來就在家老老實實呆了一天,然后就被他哥拽著,去后街去腰街打麻將了。凌水灣的冬天麻將特別興盛,那些常年打工在外的人們,兜里裝著錢回來,到家就是打麻將。這些人一是為了放松,二也是為了顯擺。沒文化的人,有倆錢就不知道姓什么。后街的幾個小賣店便全成了麻將的窩點。
廉媽媽知道,雨山帶著弟弟到那里,是有政治目的的,他們一不為贏錢,二不為放松。哥倆都有錢,也犯不上和小村民顯擺。他們到那里是為了聯絡人,能在那里打麻將牽驢兒扒眼的,都是村里的人尖子,所以那里也是掐尖子的好地方,將尖子震住,其他人還敢奓翅嗎?廉媽媽知道雨山的那點小心眼,所以非常擔心,這哥兒倆千萬別和人干起來。
廉媽媽急切地為沒出生的孩子準備東西,也是為了不將自己的擔心和憂慮表現出來。此時她將東西找出來,站在炕邊開始剪,剪完扔到炕里,上炕坐著縫。秀涵本是要幫一把手的,遺憾她自小就沒拿過針線,媽媽也不讓她幫。廉媽媽一邊縫一邊給秀涵講那哥兒倆小時候的故事,逗得秀涵一個勁笑。
廉媽媽出去解手的工夫,秀涵對著媽媽沒繡好的觀音像一個勁將雙手攏在胸前拜。媽媽在外邊透過窗鏡子看到了,回來忍不住問她,孩子,你有啥心事嗎?要是有,哪天我帶你到村里的廟上去,那里供的千手觀音也是我繡的,現在可靈了,這觀音需繡完開過眼光才靈呢。秀涵知道被媽媽看到很不好意思,羞赧地說,也沒什么,我就是想生一個兒子。媽媽說,為什么你也想要兒子?是雨青要挾你嗎?秀涵說,雨青說不生兒子,就不領結婚證。廉媽媽氣憤兒子的霸道,說,別聽他的,來啥咱們要啥。秀涵低頭為難地說,可是他……廉媽媽說,別怕他,我給你做主,等過完年將各種手續辦好再走。秀涵感激地望著媽媽,一副要哭還想笑的樣子。廉媽媽不由得沖著房笆嘆出一口氣,我的兒子,怎么這樣霸道?轉眼看秀涵文靜的樣子,不由得愛惜著說,有個閨女該有多好啊!
幾十年前,自己剛過門,奶奶婆婆就死了,爺爺公公找陰陽先生將廉家的祖墳從河東遷到凌水灣西北角的小青山上,就是那石油大王相中的地方。記得那晚丈夫和自己說,那陰陽先生看新墳地很好,只是水脈大于龍脈,陰陽先生說,子孫后代,男為虎將女為鳳,生女兒要比生兒子還好呢。遺憾的是幾代人過去,廉家就是缺閨女,公公那代是六個男丁,丈夫那代就他一個獨兒。自己和丈夫知道那說法,曾是努力要生一個閨女的,遺憾的是三十才生第一個兒子雨山,八年后生雨青,得了子宮肌瘤,就將子宮切除了。曾指望雨山這支生個閨女,自己好有個孫女抱,誰知道雨山二十八歲得子,算早的,他媳婦大芬生了一個兒子后不知坐了什么病,再沒有懷過孕。自己曾勸他們,要是有病去醫院看看,現在生育的指標好整,我想你們再生一個。誰知道那大芬更想得開,生一個我就夠了,我可不想再要。唉,或許是天意,廉家注定孩子稀吧。現在就指望雨青這支了,誰知道這個王八蛋,心里惦記的還是要兒子。三十大幾的人,媳婦不少,換了一個又一個,也不知那些女人懷孕過沒有?這個懷孕的……唉,想什么辦法,讓他們將我的孫女留住呢?廉媽媽自打媳婦進院那一刻,就看出這個媳婦懷的是丫頭了。另外她還用凌水灣相傳幾代的查窗欞的土辦法,查過,也知道是女孩。將陰陽先生的話和他們說了嗎,他們一定笑話自己迷信,但是不說,怎么留住呢?或許只有裝做沒看出是男是女,讓他們當男孩生出來這條路了。這樣想著又狠狠地在心里罵雨山,這個作孽的。
一件件地擺弄媽媽做的孩兒衣,秀涵喜歡得不得了,一個勁說,沒想到媽媽的手這么巧啊?真是比買的好看,孩子也會穿得很舒服。這樣說著,腦海中就出現了一個小嬌兒,裹在這堆純棉的錦繡中,一個勁地憨憨笑。
哎喲,媽將孩子衣服做好啦?我看看。雨山的媳婦大芬不知啥時站在了炕沿邊,扯過那堆小東西,就東瞅西看,看半天,突然看著小叔子媳婦就笑了。那笑,秀涵看在眼里,覺得非常不舒服,心想,嫂子是嫉妒婆婆給自己做小孩衣服呢。婆婆在那邊扔過一個紅花的包袱皮說,你們倆快包上,沒出生的小孩衣服不許隨便看的,等生下來再打開。
孩子的衣服包起來了,大芬還是不時低頭偷著笑。秀涵奇怪。或許婆婆也看出來了,催促大芬道,你過去將飛龍出生時的衣服找幾件,雖說現在有錢可以做新的,也可以買新的,但新生兒穿別人剩是管好的,可以長命百歲。
大芬答應著,走出去,在撩門簾的那一刻,還是回頭沖秀涵噗地笑一下。
秀涵奇怪地低頭沉思。廉媽媽說,別理她,你這個嫂子嘴大舌長沒心沒肺,她要是亂給你說啥,別聽她的。
(四)
在凌水灣,年就是一個調皮的孩子,在臘月的寒風和飛雪中,跑著跳著就來了,帶一路的小花炮,使凌水灣的天空驚天動地地爆響起來。雨山雨青這哥兒倆,本是自買自己的鞭炮,放的時候,卻搬到一塊去了。兩家中間的小矮墻,本是廉媽媽養花的小平臺,這會兒,成了這哥兒倆的炮仗架子。一個個小孩手腕粗的大紅炮仗和幾十響的禮炮,一排排擺在那上面,像視死如歸的虎小子,顯得特威武。順墻的兩根晾衣服的鐵線上更驚人,纏了兩掛大鞭,像兩條虎虎生威的巨龍。廉媽媽聽孫子說,我二叔和我爸今年買的鞭都是一萬響。廉媽媽不反對兒子將鞭炮買得這樣好,在凌水灣歷來就有放鞭炮預示興隆的習慣,過年時要是放了啞鞭啞炮,不但鄰居笑話你,你自己也會覺得無趣,這一年的日子也保證是灰溜溜的無聲無色。就是炮仗的聲音沉悶喑啞不清不脆都不好。所以很多人過年時都將耳朵豎起來,聽聽自家的鞭炮,再聽聽別人家的鞭炮,覺得自家的聲響蓋過了別家,或者是真的沒有缺彩的地方,那真有一種洋洋自得的暢意,初一拜年和人說話都是高聲大氣,似乎新一年的鈔票和好事會像炮仗屑一樣從天空紛紛揚揚落入自家。這人哦,也似乎一下子從小人物變成了高大偉人。一旦聽出自家的炮仗聲響不如人或不合心愿,保證灰頭土臉,說話心不在焉,其實心里一直在想,這一年還會有啥子倒霉事落入自家?擔心和憂慮沖淡了年節的喜慶和歡樂,這日子還怎么過呀?
廉媽媽滿意兒子的選擇,嘴上卻對孫子說,差不多就行唄,怎么都這樣敢花錢?孫子說,我爸說了,他和二叔要讓鞭炮將全村人震住。廉媽媽有點生氣,覺得兩個兒子實在是太猖狂了,但想到過年生氣不好,逡巡著院里院外走走,對兩個兒子說,離房子和柴火垛遠點,一定注意安全。矮墻邊一邊站一個的哥兒倆笑道,我們也不是小孩,老媽凈操無用的心。
其實廉媽媽也不是凈操無用的心,安全是她的一塊心病呢。她怎么能忘了那一年——廉爸爸死的那一年,就是放炮仗沒放好,那時候這個廉家大院還沒有這座矮墻,放炮仗都是放在院中心偏北一點的磨盤頂上。誰知道在廉媽媽跪在門旁的窗戶下,給天地老爺上香燒紙的時候,那炮仗就響了,往年點著的炮仗都是沖天而去,這一年,這炮仗在點燃的剎那兒嗖地一下躥到了廉媽媽的身上,在她跪著的腰際爆炸開花。好在那時的炮仗沒有現在的威力大,要不廉媽媽不死也得落下個半殘疾。彈了一身炮仗屑和被嚇了一大跳的廉媽媽,從跪著的地方爬起來就往屋里走,對在后邊追著問有事嗎的廉爸爸,連理都沒理。其實不是她不想說,而是覺得不能說,事情出了,本來就是不吉利,再大驚小怪地表現出來,這個年就沒法過了。最好的辦法就是裝做沒有發生什么事,她一手扶著自己強挺的腰,到柜子里扯了一件新衣服,就套在了被炸糊的舊衣服外。吃飯時兩個小燕似的兒子,還一個勁地攀媽媽,媽媽咋年三十就穿新衣服?為什么非要讓我們大年初一才穿?廉媽媽看丈夫一眼,知道他這時也是懊悔不迭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就笑著逗小哥兒倆,媽媽老了,年三十穿新衣服才顯得好看,要不你爸爸明年會不要媽的。這樣說著又覺得不吉利,大年三十的怎么能說不要的話,于是忙著改口,今年咱家四口吃完年夜飯都穿新衣服!烏拉!兩個孩子笑起來,大人也跟著笑。廉媽媽看一眼廉爸爸,雖然也笑著,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一種凄酸。她不由得走過去,暗中抓住丈夫的手,轉頭四目相對,終于有了些許的溫情。
誰知道大年夜一語成讖,這一年的陰歷十月初十,一場小雪飄然而至,廉爸爸就悄悄地在睡夢中心肌梗死悄然而去,真的不要她了。有好長時間她的腰再也不能挺得筆直,不知是大年夜的炮仗炸的,還是失去了挺腰的柱?
今年的炮仗真是格外響哦,在天地邈遠之中,生生地滾著地氣,夾著風云天籟之聲,浩浩蕩蕩走來,包完最后一個餃子的廉媽媽,開始下命令,飛龍掃炕,大芬跟我去燒水,你們哥倆趕緊準備供桌供天地祭祖宗,等我和大芬將供品擺好再放鞭炮。
棉花柴和干木棒的篝火在院子中心燃起來了,亮亮的火光蓋過了白熾的門燈,白白的水餃,裹著一團蒸汽擺放到燃著高香的供桌上,廉媽媽依然趴在地上給窗戶上貼的天地老爺像燒紙磕頭。祖宗留下來的規矩千百年不變,廉媽媽的禱詞卻多了一句:保佑廉家大大小小平安康樂!保佑凌水灣山山水水永不易主!每年只說前邊的,沒有后邊的。
兩個等著點燃鞭炮的兒子與兩個剛幫廉媽媽擺完供品的兒媳,望著跪在那里的廉媽媽,聽著那異常清朗的禱告聲都被震住了。廉媽媽依然重復著,保佑廉家大大小小平安康樂!保佑凌水灣山山水水永不易主!
站起來的廉媽媽,用手輕輕拂拂膝蓋上的塵土,回身想進屋子的時候,看兩個兒子與兩個兒媳站在那里發呆,便大聲命令道,放鞭炮!
廉家的鞭炮響起來了,立馬蓋住了天地間回響的鞭鳴炮響,成了凌水灣大年夜的主角。廉媽媽聽那厚重沉脆的炸響,似乎看到兩個兒子不同凡響的野心,不由得難過地搖搖頭,又輕輕地嘆口氣。說實在的,此時的她真不知該是歡喜還是愁?
雨山與雨青雖然被媽媽禱告的聲音攪得心神紊亂,此時聽著這高亢昂揚的聲響,不由得又驕傲起來,洋洋得意起來,仿佛這世界唯我哥兒倆獨尊,這人間天地只有我哥兒倆說了算。
嘩啦,聲音不大,雖然被鞭炮的聲音掩蓋著,但雨山和雨青還是聽清了,回頭看見老房子的廚房間有一塊玻璃被鞭炮震碎了,稀里嘩啦落了下來。
廉媽媽什么也沒說,找出白紙讓大芬幫她糊了起來。
大芬攪著使剩的糨子問媽媽,還有好些呢,都扔掉嗎?
廉媽媽沉著聲音回答,糨子不過年,該扔就扔!
糨子不過年,這是凌水灣的風俗,雨山和雨青從小就是知道的,不知為什么,此時聽到這句話時,心中正囂張滋長的豪氣,一下子消弭得無蹤無影。他們突然覺得,不管他們的事業有多么成功,不管他們已經擁有多少金錢財產,他們始終是媽媽的兒子,是凌水灣的子孫。
(五)
凌水灣的大年初一是一年中最熱鬧的節日,家家戶戶依然保存相互拜年的風俗。年輕的一代磕頭的少了,但同輩間相互見著也是抱拳問好,對長輩對年齡大的同輩依然保持著磕頭的習慣。
因為怕磕頭的來得早,廉媽媽五點不到就從被子里爬起來了,整理和衣而睡壓皺的衣衫,看到自己身邊擁擠的兒子、媳婦和孫子,喉頭一緊,眼睛就有點潮濕。多少年了,一到大年夜,幾家就會擠到廉媽媽的炕上一起守歲,然后就在一起擠著睡了。廉媽媽攆過他們,說吃了年夜的餃子,趕快各回各屋,但兩個兒子不聽,兩個媳婦也不便自作主張,孫子打斷奶就跟奶奶睡,這會更別想攆走他。廉媽媽覺得拋開外界的事情,她的兒子媳婦孫子都是最好的:孝順,仁義,懂事。這樁樁件件好品德如一把把熨人心的烙鐵,將廉媽媽的心烙得舒舒服服。但一想到外邊的事,廉媽媽就心煩,小兒子錢太多,媳婦換得勤,不是好現象吧?大兒子野心大,將凌水灣看成是一塊肥肉,一條條割著賣,等她的孫子大起來,還有立足之地嗎?
廉媽媽覺得自己老是擔憂這些不好,迅速下地,先去抱柴火燒水。電磁爐電飯鍋什么都有,外邊的小棚里堆滿大塊的煤炭,廉媽媽就是不使也不燒,她就喜歡使用大鍋灶臺,喜歡燒苞米秸茬子棉花柴樹棒子。將一大鍋水燒開,一邊往幾個大暖壺中灌,一邊叫兒子孫子起床。兩個媳婦不用叫,聽婆婆有動靜就跟著起來了,一個收拾屋子一個幫婆婆燒火,只有兒子孫子懶,要在廉媽媽叫過幾遍才懶懶洋洋起來穿衣服下炕。其實他們也不全是懶,一年一次賴在媽媽的炕上睡,他們都想多賴一會兒,賴在這兒能體會到兒時的感覺,感覺自己是媽媽的孩子,無憂無慮:一旦起來,他們就不再是孩子了,這世界似乎有許多事等著他們去做,看著屋子里的老人孩子媳婦,覺得肩上的擔子越壓越重。心想新的一年自己該怎么努力,才能讓他們過更好的日子?
大年初一的餃子剛吃完,拜年的就陸續上來了。剛開始一撥撥都是半大小子,凍得冷瑟瑟地進屋,跪地就磕頭,磕完,笑嘻嘻地就要走。廉家的哥兒倆攔著,讓他們吃塊糖,給他們點著煙,還分別塞給他們均等的紅包,才放他們走掉。大家都知道,他們如此忙,完全是按家里大人的吩咐走形式,串完人家就貓到一個僻靜處玩去了。接著進來的,就是仨一群倆一伙的老爺們兒,這幫凌水灣的主力軍,到屋子里總是先給廉媽媽磕頭,要給雨山雨青拜年時,這哥兒倆就攔住了,邀請到炕邊或者茶桌邊,一邊喝水一邊嘮閑嗑。人們先提的總是大年夜的鞭炮,說廉家的鞭炮真響啊!看來今年又是一個好年頭。雨山和雨青在眾人面前都是紅光滿面,不知是被年的光輝照耀的,還是被眾人贊揚的,反正連說話的聲音都特別高,特別有底氣。雨青總是說些他在外邊的風光業跡,說他帶領的一伙人怎么創業,怎么稱霸這世界,有多么大的困難被他們克服,有多么牛逼的對手被他們搞定。最后總是歸結出人應該怎么活,與其豬狗不如地要飯,就不如拼死拼活地往出闖,闖出一片天地就是一條好漢。說得凌水灣的人哦,個個蹺起大拇指。
雨山不怎么聽雨青的說道,或許哥兒倆早就說夠了。他坐在炕邊一邊不斷地喝他的水,一邊和圍在他身邊的人嘮,開始嘮去年大家的收成,嘮今年的設想。雨山說,今年要是再接著任凌水灣的村長,他會將孩子們上學的費用全免了,有初中生的人家每年補助一千元,高中生的人家每年補助兩千元,有大學生的一年給五千。老人到醫院看病,醫療保險報銷不了的那部分,村里全給報……廉媽媽知道雨山已經在為年后的競選做宣傳了。但是他許這些愿能兌現嗎?倘若村子里不賣山林,哪來的這些錢給他們?廉媽媽知道兒子是不會掏自己腰包的,反正羊毛總是出在羊身上,老百姓得到的,本來就是屬于他們的。
雨青的故事更是能激動大伙的,那是新鮮的,神秘的,更是能吸引人的。雨青說,這次競選誰要是能選我哥,要想出去打工,我可以負責找地方;愿意去我那里跟著我干也行,用不了幾年,我保證你們家家戶戶在城里買上樓房。雨青這話說得特別輕松,廉媽媽聽在耳中,覺得小時候那樣秀美可愛的兒子,現在變得實在太滑,以前總覺得他的心眼趕不上老大呢,現在看來他比老大更有心機。這樣想著,廉媽媽就想罵人,因為是大年初一,也因為這家里外人實在太多,所以她就一直隱忍著。
大芬打扮好了,過來問婆婆,她去拜年,要不要帶秀涵?秀涵用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廉媽媽,那樣子說明她想去,因為只有去了,她才能成為被凌水灣人承認的媳婦。雨青在那邊說,我們先不去。廉媽媽知道,他是說他和他的媳婦還沒登記,就先不去。廉媽媽本來也考慮不能去,因為凌水灣的新媳婦去拜年,當長輩的要掏錢的,廉媽媽不想讓這個兒媳婦去掙別家的錢。現在看秀涵可憐巴巴的樣子,她的主意就改變了,對大芬說,你帶她到家族的幾戶近親長輩走走,但是到那里人家掏錢,咱一定不能要。推辭不掉,就說我老太太說的,這里有令有說道的。大芬點頭,帶著秀涵走了,雨青聽媽媽的也就沒再說啥。路上大芬對秀涵說,媽不讓接人家的錢是對的,你別生氣。秀涵說,讓我來拜年我就識足了,我怎么會生氣的?大芬說,那錢也就是十元二十元的,接也沒意思。當年我拜新年的時候,拜一個村子也沒掙到200元。秀涵說,農村人講就的就是一個形式,多少或許都是一個心意。大芬笑道,你算說對了。
妯娌倆說說笑笑地走了幾戶人家,也的確有拿出錢讓大芬交給秀涵的,大芬按婆婆的囑咐說了,人家一聽有令有規矩就不強給了,也是怕壞了這其中的規矩或者好事。接連走了十來家,秀涵一點錢沒收到,還倒掏出不少,因為到一個叫三奶奶的家,看到老人有病,聽說一家人窮困得連肉都沒買起,大芬就一個勁說,這可怨我家雨山,去年他這個村長沒當好,說著將自己兜里帶的兩百塊錢掏出來放在老人的枕頭邊,秀涵看嫂子掏錢,以為是救濟貧困,也從自己兜里掏出五百放在了嫂子錢的上面。出來的時候,大芬就暗笑秀涵傻,心說我掏錢是為了雨山今年的競選,你跟著掏什么?出來拜年,雨山早囑咐過她,看見小孩給壓歲,看見貧困掏救助。她全做到了,遺憾的是秀涵跟著掏了不少冤枉錢。好在大芬知道秀涵跟著小叔不可能沒錢,也就由她掏了。
回到家里的時候,看到家里就剩婆婆與幾個比婆婆小幾歲或小輩分的婦女在嘮嗑,大芬知道雨青和雨山保證也是挨家拜年去了,就拉秀涵一起,給那些給婆婆拜年的人沏茶倒水侍候起來。那些人看人家媳婦回來,都趕緊下地要走,因為被人侍候和尊敬的人,自己首先都不好意思。大芬秀涵跟著婆婆送出來,回屋婆婆細細問了秀涵拜年的過程,覺得處理不錯,但聽說三奶奶病得很重,全家人為了給她看病,過年沒買得起肉時,廉媽媽就說,真的那么嚴重嗎?我也得過去看看,上輩的人沒有幾個了。說著換了衣服,到柜子里拿出一些錢揣進兜里就走了。大芬知道,婆婆好臉兒,出去也保證大掏腰包。大芬和秀涵說可以陪她再走一趟,她沒答應,說哪年不是自己去。
家里就剩兩個妯娌,大芬就拉秀涵到她的屋子里閑嘮,嗑瓜子吃花生,好幾次大芬都想問秀涵,你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丫頭嗎?但是想想還是沒敢問,畢竟大初一的,讓秀涵不高興,全家人都得怨她。可是這秀涵偏一個勁說自己兒子在肚子里怎么樣用腳踢她,怎么用小拳頭頂她,大芬就忍不住了,說你懷的是丫頭,你不知道嗎?
秀涵愣住了,繼而臉色灰暗起來。大芬知道自己那自私愿看別人笑話的心理作祟惹事了,忙改口,其實咱家挺缺丫頭的,丫頭也不錯。秀涵一把抓住嫂子問,你怎么知道我懷的是丫頭?是誰說的,雨青陪我做過B超,在城里給人家上千元的紅包,人家才告訴我們,的確是兒子的。大芬不屑地說,B超也沒咱家婆婆的眼力好,咱婆婆早就看出你懷的是丫頭了。你沒看到婆婆給你做的那些出生服都是丫頭穿的嗎?
秀涵想起那天嫂子怪異的神色和嗤笑,不由得呆住了,耳邊驟然響起雨青似玩笑非玩笑的話:生兒子,咱就登記結婚;生丫頭,我給你一筆錢,然后你滾蛋。
(六)
大年初二,吃過早飯,秀涵收拾東西,就要走。雨青說,說好幫助我哥競選之后再走的,你忙什么?秀涵說,懷著兒子,在你家呆著還有點仗義;如今知道懷著一個丫頭片子,還在這里呆的啥意思?雨青笑道,誰說你懷丫頭了?咱們用B超做的不是兒子嗎?秀涵說,大嫂說的,說媽會看,早就看出是丫頭了。雨青說,凈瞎扯,你是相信科學,還是相信農村這一套迷信?還是城里人呢?還高中畢業呢?還不如我這個小學都沒正規畢業的。一句話哄笑了秀涵,她就不再張羅走了。但她還是老想到婆婆那里去求證。廉媽媽對大芬的欠(賤)嘴很來氣,但想到這年還沒過完,就不好說她什么。此時對于秀涵的詢問,當然是不大答理,嘴上總說,我希望能有個孫女讓我抱呢。秀涵想,老太太準是想孫女想得有點癡迷,所以總以為我懷的是女孩呢。呵呵,自己一定生個孫子給她看。要是自己和雨青還能生個二胎才好,那二胎一定要個女孩。這樣想著,不由得笑起來。看廉媽媽過了初一,又開始繡觀音,她就要媽媽教她繡。廉媽媽笑著說,你和你嫂子玩去吧,她們那幫老娘們兒打初二就開始打撲克玩升級,你不會嗎?秀涵對嫂子幸災樂禍的表情早梗在心,怎么會主動過去還找沒趣?于是對廉媽媽說,我不喜歡玩撲克,我想學針線。廉媽媽說,在咱們凌水灣初五之前是不允許動針線的,年輕人該忌諱就得忌諱。秀涵說,媽媽怎么不忌諱?廉媽媽說,我老了,沒幾年活頭,還忌諱什么?現在沒活干就覺得這心空得慌,老想早一天將它繡出來呢。秀涵說,那我幫媽配絲線吧。廉媽媽勉強點頭同意了。其實她心里不喜歡這個二兒媳老是纏著她,她一個人呆慣了,身邊總繞一個人覺得不大得勁。一個人繡觀音,一邊繡,一邊想心事,總是很美的事情,秀涵這一摻和,她就老走神,不是繡錯,就是忘了剛才想什么。人都說,老年人愿意回憶往事,廉媽媽也不例外,總想年輕時候的事情。
年輕的時候她和廉爸爸可不是自由戀愛,那時候的廉爸爸長得那個俊啊!在村里的小劇團飾演那主角,真是很有風采。當時廉爸爸有三個姨表姐妹,都追求他,要不是聽說近親結婚不好,還真輪不上她。廉媽媽本是外村的人,因為姑姑嫁給這個村,她才常來這個村的。來村里看戲,來村里玩耍,看見大家都喜歡那個演小生的,她也跟著喜歡,但是她知道自己喜歡也是白喜歡,因為自己不像他身旁那些女子一樣活潑好動,更不會歌舞。自己喜歡做的,就是跟著姑姑繡花。誰知道當時當村長的廉家爺爺偏偏相中了她,親自到姑家說,看中了她的這個侄女,央求姑姑做媒,說給他的獨生兒子。廉家爺爺說,這女子一看就是福相,有個能生養的身材。性格寬裕溫柔,做事大方得體,廉家以后的日子全靠她了。姑姑當時懼怕廉村長的面子答應了,過后還是有點猶豫,說怕唱戲的小子風流,婚后免不了要生閑氣的。無奈回娘家一說,娘家的父母哥嫂一聽是凌水灣的村長家,當時就都同意了,說那家庭殷實,別看讓兒子唱戲,那倒是一個正經過日子的人家。這樣的好人家到那里去找啊?人都說兒子越老越隨爹,看那公公的為人品相,將來這姑爺也錯不了。這樣一樁親事就定下來了。
婚后廉爺爺就不讓廉爸爸去唱戲了,圍在他身邊的女子,看人家娶了老婆,就悄然散了。關鍵是大伙都怕廉爺爺,那是個不怒自威的老人,人品極佳,惹人敬重。身為村長,眼睛里更揉不得沙子,當然也沒人敢在他眼前扯閑篇。說實在的和廉爸爸過二十年,還真的沒有聽說他有什么緋聞?倒是自己……廉媽媽這樣想著,看一眼專心給她配絲線的兒媳婦,臉就有點紅了。
那個人是個下放的五七干部,姓董,大家都叫他董干部。說是寫什么文章寫錯了,被人家貶到凌水灣來蹲牛棚。當時當村長的廉爺爺最敬重懂文化的人了,不但沒有讓他住牛棚,反而將他讓進自家院子里的小偏廈,位置就在大兒子雨山現在蓋房子的地方。說是小偏廈,是相對大房來說的,凌水灣的房子大都面東臨水,那小房子面向南,一天的太陽,比大房子還暖和呢,根本不算虧待他。給他安排的工作也是特輕松,就是每天早晨繞村子一圈,誰家有不要的尿水斂點。那時候,家家缺肥料,誰舍得將尿全部交公哦?為了不違抗生產隊的號召,大家也就是象征性地交點,所以挑著大鐵桶的董干部每天早晨就是繞村子走一圈,整個村子走完斂到的尿水也就是兩半桶。大多的時候,那個董干部都是在他的小屋子看書。
廉媽媽是在看他笨笨磕磕洗衣服的時候,拽過來幫他洗的,以后縫縫補補的事情也接了過來。再以后家里吃點差樣的東西,就給他端過去,廉爺爺有時還將他喊過來喝酒,漸漸地他就成為這家庭的一分子了。廉家不把他當外人,他那人也很實在,吃吃喝喝不見外,衣服襪子哪里破個洞,不用尋思就找廉家的嫂子,說嫂子,幫我縫縫。廉媽媽是個快樂的人,早將這個董干部當成了親小叔,于是戲謔著說,縫縫可以,但是你得幫我讀一段書。廉媽媽不識幾個字的,但是知道許多《三言二拍》和《聊齋》里的故事,都是董干部給她讀的。當時廉家的院子里有棵大杏樹,杏樹下是廉爸爸剛學木匠時打的一個大長條凳,很粗笨,但是很結實的。很多時候,董干部都是在那凳子上坐著讀書,廉媽媽就坐在不遠處的壓水井邊洗衣服,或者在敞開窗口的炕上踩縫紉機,更多的時候坐在窗戶下繡花。公公是村長,丈夫會木匠,廉媽媽不用出工,特許在家里做縫紉繡花。廉媽媽手巧,這是凌水灣人都知道的。什么事都架不住天長地久哦,再加上讀的和聽的都是男女間的那點故事,常年生活在一個白天基本沒人的大院中,兩個人眼睛里就有了亮亮的光彩。行為舉止謹慎著,但兩個人之間早生出一團團扯不清理還亂的線線。漸漸地,董干部不敢再拿衣服讓廉媽媽洗補,廉媽媽端著一盤餃子在門口總猶豫是送過去還是不送?其實不洗不補,與送與不送,都不緊要,關鍵是有一種情愫彌漫在廉家大院中,不管做什么在哪里都有一種纏綿的感覺,都有一種春天的味道。
廉爸爸還沒有理會,廉爺爺早感覺出來了。只要在家就吭吭咔咔地打響鼻,有時明明走了不在家不知哪時又在家里冒出來。本來響鼻的聲音已經讓人心驚肉跳了,你說一下子鬼一樣冒出來,還不將人嚇得半死。這個老人家就是有道,什么也沒說,什么也沒做,就讓一對有了別樣心思的人,一個臉色蒼白,一個臉色蠟黃。
有一天,董干部突然失蹤了。他屋里的東西什么都沒帶,只是那些書沒有了。其實除了書,他本就沒有啥,鋪的蓋的,都是當村長的廉爺爺安排生產隊的會計買來布料棉花,讓兒媳婦給他做的。幾十年過去,廉媽媽一直懷疑那董干部是不是還在人間?她懷疑公公將那董干部謀害了。因為在她沒嫁給廉家的時候,她就聽人說,廉爺爺在后山殺過一個當白匪的傷兵,得過一桿槍,那槍后來崩過一個牛犢子大的山貍子。再后來就不知道那槍到哪里去了。廉媽媽在董干部失蹤后,仔仔細細地將家都搜遍了,可能藏東西的地方都找了,沒找到槍,更沒找到死人的尸體。
四十年過去,董干部是死是活始終是個謎。但廉家人的狠,她是早就見識過了,此時想到兩個兒子,總覺得他們的身上有他們祖父太多的東西。唉,她看一眼專心給她理線的二兒媳婦,不由得嘆氣,心說,你們的祖父可是曾給凌水灣謀過福利的,但愿你們不要給凌水灣帶來災禍才好!
秀涵說,媽媽有什么心事?
廉媽媽說,自己生了兩個孽障,這心就總得提溜著。
秀涵說,你在說雨青和大哥?
廉媽媽說,我是嫌他們的野心實在太大。
(七)
廉媽媽的擔心總是對的,正月十五剛過,十六這天,雨青就將南頭的孫老五打得滿臉開花。廉媽媽聽說后,跑顛顛趕到現場,只看到地上的血跡,血跡的旁邊是塊摔斷了的磚頭。廉媽媽還沒打聽,就聽旁邊的人說,送醫院去了。等廉媽媽氣咻咻地趕到醫院,醫院里有人說,沒事,皮外傷,包扎包扎就回去了。廉媽媽又趕回來,沒回自家,直接到孫老五家去了,看到兩個兒子都在那兒,上去就用手中的頭巾甩在雨青的臉上。雨青捂著臉轉過頭去。廉媽媽還要像母老虎樣向雨青撲去,被雨山和孫老五的三哥抱著腰攔住了。廉媽媽還是破口罵,你這個孽障,回家過年就過年唄,你竟給我惹事啊,明天帶著媳婦趕緊走,這凌水灣多你不多,少你不少,你非得要在這里鬧得天翻地覆嗎……罵著罵著,忍不住流起眼淚來。雨山和幾個孫家親屬。一邊扶著她,一邊勸,好歹那淚水止住了,又掙扎著去看炕上躺著的傷者。一邊伸手向衣兜中摸索,一邊哽咽著對傷者說,孩子,怎么樣啊?大嬸給你賠罪,大嬸給你磕頭,大嬸給你錢。說著一邊將從衣兜中掏出來的一把錢送到那傷者的手中,一邊就要跪下去。
過后,雨青動不動就嘲笑老媽,說老媽,你真狠,你那一圍巾沒將你兒子的臉抽去半拉兒。廉媽媽自知理虧,低著頭不看兒子,嘴巴卻說,誰讓你回來給我惹事?雨青說,那事不賴我的,是他喝酒喝多,先和我拉硬,誰怕誰啊?老媽說,你常年在外,一年回來呆不了幾天,該讓就得讓著點。雨青說,媽,我已經夠讓著了,要是在外邊,他打我那一磚頭,我會讓他見閻王。廉媽媽又氣恨起來罵道,你這個孽障,快點滾,你不知道殺人是要償命的嗎?罵著眼淚又下來了。雨青開始嬉笑著哄媽媽,逗你玩呢,老媽,你兒子在外邊是最仁義的了,要不怎么會有那么多人跟著我干?我廉雨青只身闖蕩二十年,沒有人命在身對不對?在旁邊的秀涵跟著勸媽媽,說媽媽雨青在外做事特別大度有分寸,您老人家快別擔心了。廉媽媽看了一眼秀涵越來越高的腹部,對雨青說,都是快當爹的人,跟誰都不能動不動就抓磚頭子。秀涵說,媽那天我親眼見的,不是雨青先拿磚頭,是那個人先拿的,只是他沒有雨青躲得機靈,雨青也以為他會躲的,誰知道他打完人家看沒打著就傻在那里,雨青的樹條子過去就掃到他的臉了。廉媽媽疑惑地問,那沾血的磚頭子不是雨青扔的,秀涵說,不是,是那個人用來砸雨青的。廉媽媽說,我說他吃虧了怎么那么消停?雨青得意地說,他服我服得五體投地,還敢奓翅嗎?看他困難給他扔點錢,要不,一分不給,他也說不出啥。老媽說,你還是快帶著你媳婦走吧,你在家一天,我一天提心吊膽。雨青看著臉色尷尬的秀涵笑著說,我想讓秀涵在這兒生呢!你好幫我侍候她,要不在外面雇人我不放心。廉媽媽說,還是醫院把握唄,我一個老太太怎么能擔沉重?你要說不放心外人,我可以過去侍候月子的。雨青笑道,反正,你就是想讓我走。過幾天村長競選就開始了,我在這兒鎮著,看我哥當上村長就走。
選村長這天,天下點小雨,還打一聲雷,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雨,也是今年的第一聲雷。廉媽媽打著一把雨傘,由孫子陪著,去村部投票,本來她是不想去的,七十大幾的人了,還摻和這些事干啥?可是雨山跟她急了,說多投一票是一票,你不知關鍵時刻那一票多么重要啊?廉媽媽感覺不出來這一票有什么重要,去年她賭氣將票投給別人,也沒攔住兒子雨山當村長,今年她不想投給別人了,決定投給自己的兒子。那個埋著自家墳地的小山包,眼看著是保不住了,讓別人當村長是賣,那就不如讓自己的兒子當村長了。看看有點權力的村長,到時還不為自家保留一塊墳地么?
這么想著,就到了,有好多投完的人出來,都和廉媽媽笑著打招呼,廉媽媽也笑著回應人家。走進會場,廉媽媽就覺得一腳高,一腳低,看到很多老人都被家里人扶出來了,不由得暗罵兒子作孽,為了自己身后的小紙匣中多顆小黃豆,你驚動了多少人啊?平時要是沒事,你可曾去看看哪個老人家?
這樣想著就覺得對不起人,看到誰都想親熱地說兩句話,無奈何大芬過來招呼了,說媽媽,您快去吧,都是最后一個了,人家不等呢。
廉媽媽過去,一個她不認識的陌生人遞給她一個小豆豆,她看看想這就是雨山說的上面來的人,就說,您是上面來的干部吧?我想對您說一句話。那干部似乎知道這人就是廉雨山的媽媽,說大姨,有話您就說。雨山怕媽還是不同意他當村長呢,就說,媽,就你自己了,還磨蹭啥?快投吧。廉媽媽沒有理自己的兒子,對那干部說,不管誰來當村長,我都反對賣山賣林!廉媽媽的聲音不大,下面卻響起一片掌聲。好多人都說,我們支持廉媽媽。
那干部看看廉雨山尷尬地笑了,咳嗽幾聲,去旁邊拿過話筒對大伙說,國家之所以支持各鄉各村買賣山林,是為了社會有更大的發展,可以說,這片土地在你們手里就是一片荒山荒林,到了別人手中就可能建起高樓大廈。繼而建工廠建學校建商場,工廠出產品,學校出人才,就是商場也可以做買賣掙取資本。我們不能總做一輩子的農民,守著聚寶盆沒飯吃,要到外邊去打工;看著搖錢樹沒錢花,家家窮困過不上小康的日子。這世界工廠學校商場多了,我們的活路也就多了。現在中國有百分之三十四的城市人口,等社會發展進步了,用不了幾年,我們這些離城市不過百八里地的村莊都會變成城市,做了多少代農民的人,也會變成城里人。你沒看網上說,不出三五年中國的城市人口要超過中國人口總數的三分之二嗎?所以我勸大家,一定要放長眼光,支持村里鄉里縣里的每一個決定,要知道我們的子孫沒有山林土地也會活得更好!
好什么好?去年我們賣了一大片林子,誰看到啥了?哪里有什么工廠學校和商場,連賣林子的錢我們都沒見影啊!都是你們合伙分了。唉,上邊政策好是好,無奈下邊小鬼多,鉆政策的空子,鼓自己的腰包……大家七嘴八舌,開始是清楚的,后來亂成一鍋粥,心里的意思明白,說的時候就有點含混,還不是怕得罪人?或者覺得說也沒用,反正是大家的事,就含混下去了,再說誰當村長還不是那回事,得過且過吧。這就是農民,一輩子總想得過且過的凌水灣村民。
停!停!停!大家都不要亂說話了,這是競選會場!廉媽媽聽到這是小兒子雨青的聲音,他在替他哥維持秩序。還一下跳到凳子上去了,拿著他那雙嚴厲的眼睛掃著會場,人們一剎那消停了。廉媽媽氣得哆嗦了,啪一下,將手中的豆子甩出去,本來是要打雨青的,那豆子終是無力到達終點,在中間落下去了,一個瘦小的村民撿起來,跑過去,將那豆子送進了雨山身后的小紙匣。
雨山順溜地當上了村長。廉媽媽知道,大家之所以選他,都是這哥倆暗中做工作給做的。也有的是因為讓孫老五掛花的事給嚇的。還有的……廉媽媽不想多想了,她覺得自己越來越老糊涂了,可是不糊涂又該怎么辦?
(八)
雨山順利當上村長了,雨青還不走,跟在哥的后邊,四處為自家踅摸墳地,他們要將自家的墳從小山上遷出來。那個石油大王正月就來過幾次,好像是要求那里的墳地全部遷出來,他才能簽合同交錢買山。那座小山坐落在凌水灣的北邊,在它面向東南的坡上散落著廉家老一輩六大戶的墳地,這些墳地屬雨山雨青爺爺奶奶太爺太奶祖太爺祖太奶的墳最高也最正。廉家的其他幾戶人家的后人說得好,你廉雨青廉雨山帶頭將自家的墳地遷出來,我們大家就跟著遷。雨山和雨青將凌水灣可能做墳塋的各個地方都看遍了,相中幾處,找陰陽先生看了,陰陽先生說,只有那小山腳下的梯田還將就,其他處都不太好。繼而問雨山雨青,你們爺爺奶奶的墳地是最好的,為什么非要遷呢?雨山沉郁著他的國字臉沒說話,手上的水杯卻砰地一下掉在了地上。雨青看了看慌忙去撿水杯的哥哥,對陰陽先生說,村里要賣了這塊山地。那穿一身黑衣瘦得像鷹的陰陽先生瞪著一雙枯黃的鷹眼,看了這哥兒倆半天,陰陽怪氣地說,村里是誰?還不是村長么?村長不就是這位么?他將眼睛盯在雨山身上,好半天不說話,突然張口卻罵起人來,好個不孝的子孫,竟然拿自家墳塋地發財!罵完連該得的報酬也沒拿,拍拍手走了,走出老遠,還哈哈大笑幾聲。雨青和雨山回頭看著爺爺奶奶爸爸的墳地,不由得面面相覷,相互看著,想說什么還說不出來。這時候,他們真的有點后悔。
這一天,廉家大門口突然進來一位走路有點瘸遢、拄拐的老爺子,七十來歲,瘦瘦的,高高的,身板筆直,黃白鏡子的臉。正坐在炕頭繡觀音的廉媽媽抬頭看見,忙下地穿鞋接應出去。出門口剛要問,你找誰呀?腦海中就幻化出一個形象,不由得愣住了,覷著眼睛看著、看著,好半天,指著人家剛要問,卻不想將矮墻上喂雞的玉米盆碰到地上,惹得幾只公雞母雞撲騰著翅膀往她腳下飛。
老嫂子,你還好嗎?那老人家洪鐘樣的聲音響起。
你,你是……廉媽媽用手指指著來人,哆嗦著問。
那老爺子微笑著點頭說,我姓董。快四十年了,今天過來看看你!
哦!廉媽媽激動的臉扭曲著,不知要哭還是要笑,好半天才說,沒想……你還活著?我還以為你……你……
那人說,托你的福,我沒死。你家老爺子手下留情了。
那太好了!廉媽媽說著,依然有點手忙腳亂,想到幾十年不見的人,突然從天而降,這隱藏在心底幾十年的結就解開了,再也不用擔心對不起人了。想當年自己為這事偷著哭多少回啊?
或許是因為太過驚喜,看著老爺子一時竟然不知說什么,為避免過于尷尬,無話里找話,問你是坐班車從城里來的嗎?這本是凌水灣人平時接待客人的一句平常話,不想老爺子揚揚頭,很驕傲地說,我是坐我兒子的寶馬來的。
哦!你是騎馬來的呀?廉媽媽覺得很高興,這大歲數的人還騎馬真是了不得。
董老爺子知道廉媽媽聽錯了,就糾正說,我是坐我兒子的轎車來的,那車叫寶馬。
廉媽媽不好意思地笑了,想自己的兒子雨青也有一輛叫嗷什么的轎車,說,還是你兒子的車名好聽,我兒子沒讀幾天書,給車起個外國名字,但聽起來像狗叫,嗷的。
董老爺子笑了說,是奧迪唄,這名字都不是自己起的,是人家出車的廠子起的。
廉媽媽又有點不好意思了,尷尬著向老爺子的身后張望問,你兒子呢,讓他來家里坐?
老爺子說,他送我到門口,就到村部忙去了。他不是要買你們村的小山么?
怎么?買山的是你的兒子?廉媽媽睜大眼睛問。
是呀?是我的兒子,文革后的第一批大學生,石油學院畢業的,現在深圳香港那邊營生,是石油界的高管。老爺子說。
廉媽媽撇撇嘴說,你兒子老有錢了?
老爺子說,是的,還行,花十萬給我在公墓買了一塊兒墳地,我沒有相中,我說我早相中一個地方,于是他就過來看看,決定給我買下來。
廉媽媽的心忽然從陽光里沉入陰冷地帶,想到買凌水灣小北山的竟然是他的兒子,心里很不高興。心說,有錢買山,到哪里買不行,非要來這里?剛要說話,看那董老爺子正抬眼打量這個幾十年變化不大的院子,指著雨青一家住的四間新北京平房說,除了這所大房子,幾乎沒咋變!
廉媽媽說,變啥呀?幾十年就是這樣住著已經習慣了。兩個兒子好幾次要翻蓋我的房子,我都沒讓。也是覺得住習慣了。
董老爺子似乎沒聽到廉媽媽的話,用手中的手杖點點平整的水泥地面說,沒想到,我又回來了,四十年啊!
廉媽媽的眉頭皺起來了,關鍵是這董老爺子話語和神態讓她很不高興,她想起那時候常看的一部戲,有個叫胡漢三的老惡霸在重返被共產黨占領的家園時,就是這樣點著手杖說,沒想到,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嫂子不請我到家里坐坐嗎?被人家這樣問,廉媽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不由得勉強笑著招呼道,到屋里坐吧。其實因為老爺子的兒子買山,她就有點不愿答理這個老爺子了,就是以前老在腦海里晃的那些美好的景象也沒有了,突然覺得這世上的事什么都索然無味,甚至想,四十年再看到倒不如看不到的好。
在屋里,廉媽媽將老爺子讓坐在沙發上,一邊給他沏茶倒水,一邊跟他說些家常話,問問現在家里還有什么人啊?身體生活都怎么樣啊?說著就說到過去了,那老爺子似乎還有許多怨恨,將手杖使勁在水泥地上點點說,嫂子,我們之間就是有好感,可是我們并沒有做什么啊!你家老公公實在是太狠了,將我在那樣大冷的天氣趕出村莊,讓我在雪地中凍壞了一雙腳,丟了十個腳趾頭。你看看我,四十年,一直這樣走路啊!
自打老爺子進門,廉媽媽就看出他走路異樣了,腳板平直,走路別楞瘸遢,顯然沒有腳趾,前腳掌用不上力。此時看老爺子將雙腳從鞋子里拿出來,那腳趾的地方明顯缺失,她的眼淚就下來了,弓著腰對老爺子道歉,對不起!真是對不起你!
那董老爺子本來是要脫下襪子讓廉媽媽看個仔細的,看廉媽媽內疚成那個樣子,縮回自己的雙腳,抬著頭說,今天我讓我的兒子來買山,就是要給我報仇的,我要讓你家公公將墳墓挪個地方,等我死后,我要埋在那里。
廉媽媽心里更不痛快,心說,你也好狠啊?買凌水灣的山,意在掘廉家的祖墳。
董老爺子依然在說,下放時我就知道,那塊山地風水好,將祖墳埋在那里,子孫后代,兒成虎將女為鳳。我雖然不是凌水灣人,但我想在我死前,將我董家的墳地遷過來。
好!好!好!廉媽媽連說三個好,弓著的身體就站直了,臉色已經變得青紫,牙根緊咬,真是又氣又恨。氣恨的不僅是眼前這個要占廉家墳地的董老爺子,還有自己的一對兒子。爭權奪勢,不走好道,賣林賣山,結果賣了自家的墳塋地,真是報應,現世報啊!
那董老爺子一臉的得意與驕傲,似乎這勝利的回歸,該是要風有風,要雨得雨。于是訕著一張臉,對廉媽媽說,嫂子哦,四十年了,兄弟我一直沒有忘記你哦,忘不了的是你給我縫補的衣裳,忘不了的是你給我端過去的飯菜……
廉媽媽感嘆著說,人這東西就是怪,有一百個好,有一個不好就完了。廉媽媽這話既指廉家爺爺對他,也指她對眼前這個老爺子。想當年廉家爺爺對他多好,可是因為將他趕出村子凍掉腳趾,恩人就變成了仇人,這不就是有一百個好有一個不好就完了嗎?另外她以前看這董老爺子給她讀書想起那景象也是非常美好,但想到他竟然派兒子來買山掘墳,她就對他一點好印象也沒了,這不也是人有一百個好,其中一個不好就完了嗎?
董老爺子似乎聽不懂廉媽媽話里的意思,繼續用那讀書人的腔調抒情說,你也不會忘記我給你念的那些書,給你講的那些故事吧?
四十年有傷口也該愈合,美好的景象早消弭在日常的鹽米油茶中了。廉媽媽咧嘴笑了一下,卻說出揶揄的話語。意思是說,四十年了,你還小肚雞腸地記仇啊?真是不該。那傷痛再深,四十年也該長好了,仇恨再大,要是好人早忘了。你值當四十年后還來找人情報仇恨么?就你這樣的人,就是我心里藏著再美好的景象,也早消弭在日常的鹽米油茶中了。
董老爺子依然不在意廉媽媽說話的意思,繼續說,我老伴和你家大哥早都作古了,按理說,我們該早見面,但是總是差這兒差那兒,見不著呢。
廉媽媽說,人和人之間要有緣分,沒有緣分的人對面不相逢哦!媽媽的目光中有一份驕傲還有一份輕蔑。
董老爺子上前一步抓住廉媽媽的手說,雖然現在咱們都是近七十歲的人了,但是我們的身體還很健康,余下光陰還很長。我不嫌你,你也別嫌我,我想咱們搬到一起過吧?到城里去最好,那里兒子給我買的樓房一百五十多平米呢。如果你不愿意去,讓我來你家也行,如果你覺得和你兒子在一起不方便,我還可以讓我兒子在那小山腳下蓋房子……
廉媽媽一轉身,滑出董老爺子的手,看著柜子上的廉爸爸照片說,余下的光陰沒有多少了,我心里惦記的都是兒孫,早就沒有自己了。盼只盼子孫后代平安康健,山水和諧千年萬代。
董老爺子站在廉媽媽的身后還要說什么,被突然躥進來的兩個人影,好險帶個跟頭,有第三個人影進來將老爺子扶住了。
前兩個人影是雨青雨山,后一個人影是董老爺子的兒子石油大王董銀宜。
(九)
不賣了!不賣了!雨青進屋就吵吵,小北山不賣了。他在董老爺子后邊進院,早聽了那老爺子和媽媽的對話。知道了這老爺子派兒子買山的緣由,當然是堅決主張不賣了。雨山是在村委會和那石油大王將一切買賣的細節敲定了,陪石油大王過來接他父親的。聽說他的父親就是早先在他們家住的下放干部,他很驚訝。雖然那時候他還沒有出生,但后來成長的過程中,祖父沒少說那下放干部的故事,當然這故事都是書生怎么讀書,激勵他應該怎么讀書。沒有下放干部與母親的故事,更沒有下放干部突然失蹤的故事。
雨青本就是一個嫉惡如仇的人,此時看到那董老爺子,恨不得抓過來痛打一頓,心說,老天巴地了,還來糊弄我的母親,真是將我廉家看成什么人家了?難道是仗著你財大氣粗,欺我廉家無人么?看一眼那人稱石油大王的人,雖然衣冠楚楚,但干瘦得如一只刀螂,心說仗著有點錢,就來替老子復仇,買我家墳塋地,你還嫩了點。倘若將老子逼急,一把掐住你的咽喉,大不了一命抵一命。
雨山在弟弟的喊叫聲中,沒有言語,他知道到今天,這座小山的賣與不賣已經不由他了,這個石油大王的確有能耐,價值五十萬的小山已經讓他砍掉三十萬,就是說,賣給他只要二十萬。這價不是他這個村長定的,村委會也沒有研究,上邊的縣長鄉長都親自來電話了,說是招商引資來的貴人,處處要開綠燈。但是再開綠燈,你們也不能拿凌水灣的山送禮呀!說實在的,賣林子時,參與的官員少,他廉雨山還能分個十多萬,賣這座小山,參與的大人物越來越多,雨山算計了,就是賣完,到凌水灣戶頭上也沒有多少了,他可能連一萬都得不到了。真是后悔,卻又沒辦法挽救,誰讓自己開頭鬼迷心竅?得不到錢財不說,還將自家的墳塋地搭里了。
那瘦如刀螂的石油大王,一邊扶老爺子坐穩,一邊打開他手中的公文包,拿出各種文件和簽字,在雨青跟前抖抖說,板上釘釘的事情,誰都不能更改了。賣與不賣,不由你們廉家說了算,就連凌水灣也沒有多少權力,因為這座山頭是國家的,由上頭說了算。而且上頭的各個關節我已經打通了,限你們在清明節那幾天遷走墳墓,過期不遷,我們將按無主墳墓處理。
處理你媽個×吧!雨青上去一腳,就將那些文件踢翻了,隨后一個魚躍,抬手將那些即將在空中飛揚的文件抓到手,幾步躥到外屋,就將那文件塞進了燃著火的灶膛中,忽地一下,火苗起來,隨即又暗下去,那些石油大王辛苦跑來的文件簽字,轉眼間化成灰燼。
你!你!你……石油大王說不出話來,指著廉雨青,恨得咬牙切齒。
雨青驕傲地拍著胸脯站在那里,昂然說道,不賣就是不賣,你愿意到哪里告就到哪里告,老子奉陪到底!現在扶著你這丟人現眼的老爹趕緊離開凌水灣,要是慢走一步,別怪老子砸爛你的車!
兒子的豪爽與霸氣,第一次讓廉媽媽覺得這樣舒暢,突然覺得自己這個一直在賣山事件中孤立無援的人從此有了依靠。她望著那一對氣鼓鼓的父子,走過去,對他們說,請回吧,廉家欠你們的,讓我下輩子還,這輩子我有兒孫,我不會離開他們的。
媽,不要跟他們啰嗦,讓他們走!雨青不耐煩地跟他的媽媽喊。
一直不敢吱聲的雨山,看著那父子走出去,悄聲對弟弟說,你惹麻煩啦,這個人是縣里招商引資來的紅人,聽說有個價值一億元的大礦,被他幾十萬元就買來了,買這凌水灣的山,說明他還沒壓多少,算有點面子呢。
怕個屌!雨青還是那句話,大不了兩只手銬一條人命,我就不信身為廉家的后代,連祖墳都保護不了。
果然,那董家父子離開廉家院子不到三天,上邊就下來人了。一溜的黑轎車泥鰍一樣駛進凌水灣的村部就不走了,從車上下來一群人,讓廉雨山帶著,先看林子后看田地,最后都聚到小北山上,四處踅摸著,不走了。
這座小山點綴在凌水灣的整個孤山山脈中,顯得很美麗很安靜也很富饒。如果將凌水灣后邊的整座孤山比作一個風姿綽約的母親,那么這座小青山就是母親的一只乳汁飽滿的乳房。時日臨近清明,北方的天氣乍暖還寒,青草沒有蹤跡,有的是去冬干枯的野草,像母親的白發一樣將小山覆蓋。高的蘋果樹矮的山棗樹參差地虬曲著枝干,暖暖地招搖著臨近正午的陽光,將小山籠罩得溫暖而又美麗。天空很晴朗,藍的天,白的云,沒有一絲風,忽地墳地正中就起了一陣小旋風,旋著旋著越來越大,忽然就銜天接地了。那些干枯的草葉枯枝還有過年上墳殘留的紙屑都被這旋風卷上了天空,天空中還有一頂白色的鴨舌帽。
那帽子的主人是個干部,回身拽住被風刮起的衣衫時,帽子就飛上了天,露出光光的腦殼,比凌水灣莊戶人家蒸的饅頭還亮呢。
哈哈哈哈!一陣笑聲飛起,這幫外來人才發現他們的身后跟來不少的村民。或許是聽說廉雨青惹了那招商引資來的石油大王,都來看熱鬧的吧?看看這幫領導怎么處理廉雨青?或者怎么出賣凌水灣的這座小山?
這笑聲中,屬廉雨青的笑聲最洪亮,這個被哥哥和媽媽攆了無數次,讓他趕緊避禍的人,偏偏不走,而且偏往大面上站,他不信誰能抓了他,他更不信誰能買走他家的墳塋地!
此時廉媽媽站在自家的后院也往這邊遙望,她看到了那些宮員,也看到了官員身后的那些村民。看到了那銜天接地的大旋風,更看到那一座座墳墓如一只只靜默的老虎,不知何時會暴怒而起——
(十)
凌水灣的小北山,還是改變不了要賣的命運,因為廉家兩個兒子的主意變更,上邊的決定也變了,說是可以公開招標,誰給錢多賣給誰。但是當地人買,必須高出外地人的二倍。因為外地人是招商引資來的貴人,有優惠政策。誰都知道這決定的變更顯然還是偏向外地人卡本地人的。廉雨山這個氣啊,心說不如早把戶口遷走了,那樣作為外地人,就可以和那個石油大王平等競爭了。凌水灣人也知道,這世上惦記這個小山的人誰的錢最多啊?還不是那石油大王。就是沒有優惠政策,人家也能買得起。看來不管怎么變,這座小山早晚要姓董。
廉雨山對弟弟和媽說,我只盡這大力了,讓我出面買,我可買不起。現在看二三十萬是打發不住了,就是一百萬人家石油大王掏得出,咱們掏不起啊!就算雨青有錢,恐怕也沒有一百萬。
廉媽媽沒有說話,一直望著小兒子雨青。雨青知道媽的意思,怕他也沒能力,但是他知道媽的目光還有另一層意思,那就是讓他治這口氣。
他說,我回去幾天,看能不能將公司的錢都提來,要是不夠,將車也賣了。
雨山說,你可得考慮好,買一座只能當墳塋地的小山搞個傾家蕩產合適么?
雨青自打知道董老爺子買山的意圖,就跟他哥來氣,有時還埋怨,都怪你!賣一次林子就上癮,連自家祖墳都不顧了。所以哥的話基本是不聽的,而且還白了哥哥一眼說,我有錢,我愿意買!
自打雨青回去整錢,廉媽媽天天站在后院看著那小山墳地叨念:廉家列位先人在上,求你們一定保佑雨青快點趕回來,保佑這座小山別被外人買去。
凌水灣的村民都知道廉雨青要和那石油大王競爭那座小山了,很多人都將手里的錢給廉媽媽送來,說我們堅決支持雨青的。廉媽媽看著柜子上擺的那些錢,熱淚盈眶,一邊讓孫子一筆筆記在賬上,一邊對孫子說,這些錢都是咱廉家借的,你爸你叔這輩要是還不上,你這又一輩人可要記著還啊!過完年才虛歲十三的孫子飛龍響亮地回答,行啊!奶奶,等我長大掙錢,我就還這些錢。
廉媽媽突然想起,這些年雨青沒少給自己錢,自己沒花多少,現在不是正好拿出來嗎?于是她就到處找她藏起來的錢。老坐鏡的后夾層里找出一沓;相片鏡子的后夾板啟開,找出一沓;炕腳的炕席下翻出一沓;座鐘的頂上披苫的紅布下找出一沓;抽屜拽出來,在內里的夾層掏出一沓;房梁的一個小黑洞里拽出一沓,因為時間長又被塑料包著都要發霉了……一直在她旁邊站著的小兒媳秀涵和孫子都覺得好玩。秀涵對侄子說,你奶奶這么有錢啊?孫子說,我奶奶凈吃苞米面,連肉都舍不得買攢下的。
一筆又一筆地找出來,集到柜子上好大一堆,廉媽媽讓孫子和兒媳秀涵數一數,竟然數出七萬塊。秀涵說,媽媽,你不留點養老呀?廉媽媽說,有兒子孫子就夠了,要錢干什么?
秀涵很感動,看著媽媽想說什么,什么也沒說,就跑到自己的皮箱那里去了。她也開始翻,開始找,將跟雨青這么長時間積攢的一些錢和自己戴的首飾,也全部拿出來了。
廉媽媽說,孩子,你不留點啊?你快要生小孩了。
秀涵說,廉家有事,理該都拿出來,再說有老公在,要錢干什么?
廉媽媽使勁點著頭。
孫子跑走了,不長時間雨山大芬被孫子領著就過來了。大芬說。媽我沒有多少私房錢,就一千塊給你吧。孫子說,我就二千壓歲錢,大都是我二叔給的,也給奶奶讓二叔買山吧。雨山說,我們存折上還有十五萬,十萬是賣林子分的,五萬是我們倆這多年攢的,唉!本來分十三萬五呢,錢到手亂花不少,現在知道那時不亂花該有多好啊!
廉媽媽說,快給雨青打電話,告訴他這里有多少錢?村民們送來的一共有十多萬,我和秀涵的放在一起也有二十萬,再加上你們的十多萬就是四十五萬了。
雨青回來了,他告訴廉媽媽他帶回一百萬,如果不夠,那邊還能整。廉媽媽看到開車走的兒子,回來沒開車,就知道那車保證是抵押出去,或者賣了,她想問問,怕觸兒子的傷口,沒有問。心想要是有命,以后還會掙回來的。
雨青看到那些凌水灣村民和自家人集在一起的錢,他也很感動,說一筆筆記好,等這個事情過去,我廉雨青砸鍋賣鐵也要還給大家。
秀涵說,老公你不要砸鍋賣鐵,那咱們的孩子到哪里去吃飯啊?
雨青攬住她的肩膀說,孩子有爸就能吃飯,你怕啥?他已經知道為了幫他渡過難關,秀涵將她所有的積蓄和首飾都拿出來了。想自己以前過年帶回來的那八個女人,只琢磨怎么向他要錢,從來沒倒掏出一分,其中有一個趁自己生病還卷走自己許多錢,有兩個向自己要了樓房卻和別人睡,就愈發覺得秀涵好,秀涵可貴。這個從來不輕易流露感情的人,此時望著秀涵有點眼眶濕潤,抿了半天嘴角,對秀涵說,不管你生的是男孩還是女孩,今后你將是我廉雨青的唯一。等這件事情過去,我們就去登記結婚。
秀涵抹著眼睛哭了。雨青逗她,現在我真的希望你生的是個女孩,我想看到咱們的閨女到底是不是鳳凰。
全家人都笑了。因為他們都相信,男為虎將女成鳳,絕對不是神話傳說。
凌水灣的小山沒有賣成,聽說市長倒了,牽連縣長局長鄉長等一大批官員都被雙規了,說是買官賣官受賄行賄的事被查出來了。廉媽媽問兒子,是因為咱們這兒的小山嗎?雨青說,這小山算個屁,網上說的那事多了。
聽說那個石油大王也被抓起來了,他以前的確是石油界的高管,但是后來犯點事,石油界將他開除了,要不怎么有空老在這邊泡著買山買礦不上班呢?現在被抓顯然是因為有行賄的罪。廉媽媽倒是有點擔心起來,那董老爺子就他一個兒子,他兒子被抓,往后他怎么活啊?本是小聲嘀咕的,被雨青聽到了,雨青說,媽,你別擔心,祖父欠下的債孫子還,他兒子真的被抓,他無依無靠,我可以養他到老。廉媽媽笑了。
整個事情鬧得網上和電視新聞上都有了,今天說有什么專案組來了,明天說什么人被停職,后天又說什么人被開除黨籍,轉天又說什么人被判處多少年刑……
秀涵帶的筆記本電腦能無線上網,因為懷孕藏在包里一直沒有拿出來,這會兒讓雨青翻出來,和飛龍一起看,那消息就一個個傳入廉媽媽的耳朵里,惹得廉媽媽老是說,這是啥世道啊?怎么會有這些奇怪的事?
廉雨山一聽說上邊來人就害怕,時常將救護車救火車的聲音當成警車,賣南邊那片樹林,總共才分到十三萬五,現在他一點都不想要,用自家的錢補上了花掉的部分,想等上邊一來查就交公。雨青說他哥,你要是覺得這錢放在家里提心吊膽,你干脆用它給咱村建個大型的面粉加工廠吧。省得年年七月小麥下來,大家都往外地拉。雨山點頭,說成,就這樣,要不我想交公凌水灣撈不著了呢,不交我天天提心吊膽,還不得嚇出什么病來?還是這個方法好,錢屬于整個凌水灣了,別人拿不走。
廉媽媽看到兒子雨山手中的水杯沒有了,自打知道自己做了錯事,他不再到哪里都握著水杯了。
廉媽媽帶著兒孫挨家挨戶還錢,感激的話掛在嘴上,心里也老是激動著。說還是咱們一個村的,平時各過各的日子,還真沒覺得怎么樣?這一有事,就知道誰啥樣了?真是打斷了骨頭連著筋呢。
秀涵本是要回城里醫院生小孩的,誰知道這夜就提前犯了病。廉媽媽以前給人接過生,掀開被子看了看,說骨縫都開了,想到醫院都走不了了。雨青后悔不迭說,怪我疏忽,各種事情將這事耽誤了,這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咋好?廉媽媽說,閉上你的臭嘴,生孩子的事我見多了,在我手下還沒有出事的。回過頭對秀涵說,廉家的事將你耽誤了,要怪就怪媽,媽對不起你,但現在你要配合媽,咱們爭取將孩子順利地生出來。秀涵本來還是要對媽說不客氣的,但是疼痛襲來,顧不得說,就一個勁喊媽了。
別說,廉媽媽的技術真行,多少年不接生了,七十一歲了,倒給自己順利接生一個大孫女。將孩子洗干凈,穿上小衣服,放在她媽媽的身邊,喘了半天氣,才放下心來。
雨青進來,奇怪地看著孩子,對老媽說,媽,你的眼睛真是比B超機還好使,真是個閨女啊!媽說,早看慣生養的事,還用機器看么?猛然想起兒子說,生丫頭照樣踹的話,對他說,不管生啥?你對秀涵都得好啊!我這媳婦既懂事又可愛。雨青嬉笑著看著躺在那里的秀涵說,媽你放心,我不是說,她是我的唯一嗎?
廉媽媽說,像這樣的好兒媳,到哪里去找,不珍惜我都不認你這個兒子。
雨青說,老媽你要是不放心,等秀涵身體硬棒點,我干脆將孩子的滿月連我們倆結婚的事情一起辦了。
廉媽媽說,你要在凌水灣大操大辦?
雨青說,原來沒有這個想法,現在有,我想請凌水灣的所有老少村民都來喝我的雙喜酒。看媽的臉色知道她心里犯疑惑,忙補充說,不收禮金的。
行!媽媽臉色開朗,爽聲答應,說到滿月時,我的千手觀音也該繡完了,那時我去廟上開個眼光,回來供上,正好接受你們的大禮。到時我還想請個戲班子,晚上唱戲,為你們,也為觀音。雨山和大芬趕過來,也說好,一切飯菜歸他們管了。孫子飛龍說,嬸嬸當新娘子,我負責看小妹妹!
責任編輯 成 林
插圖 卞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