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一無所有走到生命的黃昏,他的女兒依然在異鄉飄泊,他只能以他的方式,把愛我的責任轉交給另一個男人。
一
接到父親病危的電話,已是臨近新年的12月。上海不冷,可是鄂西地區已經下雪了。男友思海買了松月樓的海棠糕讓我帶去,說:“爸愛吃這個,切碎了多少給他嘗嘗。” 我們還沒結婚,他早就改口叫“爸”了。海棠糕放在我手里的時候,思海的眼圈有些紅,他和我父親感情一直很好,像是父子。
我說:“你別胡說,說不定是家里大驚小怪呢。”
他點點頭,沒有接話。可是我們心里都清楚,如果父親不是病得很重,他不會輕易叫我回去。
火車拉著長笛,緩緩地駛出站臺,3年前,我和思海就是坐這趟1461從武漢轉車來到上海的。那時父親身體還好,送我們到武漢,一路上一直用他的大手緊緊地抓住我不放。臨上車的時候,他對思海說:“大海啊,到上海掙點錢,你倆就把婚結了。沒錢擺酒,先登記也行啊。”
思海還沒說話,我就接口:“爸,你說什么呢?他想娶,我還沒想嫁呢。上海那么多帥哥,看好哪個我就把他踹了。”
父親聽了,一臉嚴肅,甚至有些生氣地對我大聲嚷:“女孩子家,說什么渾話!”
思海忙打圓場:“別聽她瞎說!她跟你開玩笑呢。到那邊穩定了,我們就登記。”
思海總是這樣,唯恐我和父親吵起來。其實,我和父親吵吵嚷嚷二十幾年,誰會真生氣呢。思海搬行李上車的時候,父親拉著我在一旁悄悄地說:“傻瓜,你不要那樣說大海。你都和他住在一起了,將來他不娶你怎么辦?”
“都什么年代了,住在一起就一定嫁給他啊?”
一直記得父親滿臉不可思議又無可奈何的表情,清晰得就像是不久前發生的事。想象不出父親現在會是什么樣,或者說我根本就不敢去想。
二
父親是個木匠,小時候很喜歡聞他身上刨花的香味。他的手很巧,家里大大小小的家具都是他做的。那時他在木器廠上班,也算吃香的職業,帶著幾個徒弟風光過一陣。后來木器廠倒閉,他只好做些零活賺錢,家境很快窘迫起來。我10歲那年,母親和他離婚,帶著我嫁給一個賣服裝的商人,我叫他叔叔。對于母親來說,父親失去了賺錢的能力,似乎也就失去了做丈夫的資格。可是對我來說,賺多賺少并不是衡量標準,只要他寵愛我,他就是最好的父親。
母親不反對我去看他,只是不讓我住在他那里。那是父親最潦倒的一段日子,不是因為貧窮,而是因為精神上的頹唐。他開始酗酒,整日昏昏沉沉的,喝醉的時候讓我快滾別理他,清醒的時候又拉住我說別走。那時不懂得怎樣安慰他,只會說:“你別喝酒了,媽媽不在,還有我呢。”他聽完就哭了,我卻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么。
那天放學,我跑去看他,沒想到剛一進門,就感覺腳底一陣刺痛。父親喝醉了,摔了酒瓶,一塊尖銳的玻璃扎進了我的腳心。12歲的我哪里忍得住疼痛,大聲哭起來。父親一下慌了手腳,抱起我跑著去醫院,一邊說對不起,一邊發誓再也不喝酒了。
他滿嘴酒氣,我一點也不信他說的話,可就在那個冬天,父親卻真的重新堅強起來。他總說應該謝謝我這個懂事的女兒,而我每次都會說:”還是謝謝你的酒瓶吧。”
三
我的學習成績一直平平,就考了襄陽的職業學院文秘專業,并認識了思海。學文秘的男生很少,他顯得格外出眾,只是他的父母都在農村。母親極力反對我和他在一起,但父親卻很喜歡他,說他樸實,人品好,每次見面兩個人還會交流一下做木器活的心得。
大二那年,我和思海在校外租了間小小的平房,悄悄同居了。不知道父親是怎么知道的,突然有一天就沉著臉找來了。他沒讓我進屋,和思海關在里邊談了整整一個下午,出來的時候,思海握著他的手說:“爸,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辜負她!”
我吃了一驚,指著父親問思海:“你叫他啥?”
思海一本正經地說:“我答應爸了,一定娶你!”
我覺得好笑,兩個男人密謀了一個下午,就決定了我的終身。我對父親說:“你不問問我就瞎摻和什么呀?你當我嫁不出去啊?”
忽然很贊同母親對父親的評價:食古不化。
四
因為思海,我和母親的關系越來越僵,我知道她也是為我好,但我和思海已經分不開了。父親喜歡叫思海“大海”,幾乎把他當成了兒子,有時讓我這個女兒都嫉妒。
畢業那年,我和思海都想去外地闖闖,他的一個朋友在上海找了很好的工作,打來電話的時候我們聽得躍躍欲試。可是思海的家里,供他讀完書就十分勉強,我母親那邊更不敢奢望。父親翻出壓箱底的9000塊錢說:“年輕的時候不去闖闖,會后悔一輩子的。”
我知道這份錢的重量,那是父親一輩子零零散散積攢下的血汗錢。我說:“爸,謝謝你,我一定和思海給你賺回來。”
想象與現實總是相距千里,別人可以輕松拿到的東西,你無論如何努力也夠不到。我和思海的湖北味英語,在上海吃盡了苦頭,3個月的時間,幾乎走遍了所有的招聘會卻一無所獲。在我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思海找到了第一份工作,當時有一種亦真亦幻的感覺,我們擁在一起抱頭痛哭。
父親的9000塊錢,幾乎所剩無幾,我只好再給他打電話。我特別技巧地先說了喜事,才說我們沒錢的事實,父親在電話的另一端沉默了一下說:“沒關系,我還有。”
第五天,我接到了父親的匯款,1.5萬塊,讓我和思海驚訝。我打電話問他,他呵呵地笑著說:“9000塊是壓箱底,1.5萬是棺材本。我這回可都拿出來了,你們可要努力啊。”
父親的錢讓我們租下了半年的房子,并安然地度過了思海的試用期。沒過多久,我也找到了工作,終于安定下來。我和思海商量,要多攢些錢,父親一輩子沒出過襄陽,一定把他接來上海玩玩。
父親卻忽然病倒了。
五
火車晚點,到達襄陽的時候已是凌晨5點。清晨的天空依然深黑,只有早點鋪燃起的灶火騰起淡淡的煙塵。
我一走進病房,父親就醒了。我幾乎認不出來他了,削瘦的面頰讓眼睛格外突兀。
我蹲下來,伏在他耳邊說:“爸,我回來看你了。”
他的嘴唇不停地抖,卻半晌說不出話來。他忽然口齒不清地說:“大……大海呢?”
“他有工作脫不開,我打電話給他吧?”
父親輕輕地點點頭。電話接通了,我按了手機的免提,放在父親的枕邊。聽見思海的聲音,他有些激動,艱難地側了側身:“是大海嗎?你答應過我的忘了嗎?你們登記了沒有啊?”
我沒想到父親會說起這個,連忙要拿開手機:“你要逼婚啊……”
父親緊緊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失去光彩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我一時愣住了,看著他執拗的表情,我忽然讀懂了他的心。這是躺在病床上的他唯一能為我做的事情了。他不是不知道那一紙證明根本不代表天長地久,母親就是最好的注腳,可是現在,他又能做些什么?他已經一無所有走到生命的黃昏,他的女兒依然在異鄉飄泊,他只能以他的方式,把愛我的責任轉交給另一個男人。
思海在電話里大聲說:“爸,我錯了!我馬上就回去登記,你等著我。”父親緊緊地抱住我哭了。
六
父親3天后去世,思海沒有見上最后一面。母親參加了葬禮,看著墓碑上父親的黑白照片,她無奈地說:“唉,你爸哪兒都好,就是太不務正業。兩年前他就拿著醫院的診斷書,跟我借了1.5萬塊錢,說他得癌了,要做手術。可你看看,錢花了個精光,手術根本沒做,讓我都不知道和你叔叔怎么說。”
母親轉身走了,留下我和思海錯愕地跪在父親墓前。思海握住了我的手,鄭重地對著父親的遺像說“爸。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