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在遠方,身邊無爹娘,讀書無人管,心里悶得慌,安全無保障,生活沒希望。”這是流傳于江西農村的一首順口溜。
不獨江西,順口溜里的悲涼,也是眾多中國農村留守兒童的真實寫照。根據最新出爐的《中國兒童福利政策報告2011》披露,截至2008年底,中國0~18歲兒童總數是2.78億人,而全國農村留守兒童就有5800萬人,超過了全部兒童總數的20%。而且,5800萬的數字還在伴隨著愈發洶涌的民工潮而持續增加。
留守兒童父母的無奈
在江西贛州,順著會昌縣城的公路,向東南方行進100多公里,有一座遠近聞名的農家庭院靜靜矗立著。每逢雙休日、節假日,附近的孩童被送到這里,而陪伴他們的,是一位名叫廖祖彬的退休老人。
這并不是學校,也不是幼托機構。13年前,林管站工人廖祖彬,用自家庭院辦起了這個名叫“學習輔導小組”的學習班。周圍村子里的孩子們,終于有了一塊屬于自己的天地,他們在這里唱歌、練字、講故事。如今,一晃13年過去了,這個庭院終于得到了身份的認可。當地政府贈其名為“留守孩成長樂園”,并贈送了桌椅、圖書、電視機和簡易體育器材。
廖祖彬老人所在的小密村,接近80%的青壯年勞動力背井離鄉,出外打工。而沒有與致富夢想一起帶走的,便是300多名留守兒童。
同樣在江西贛州的另一個鄉村,村主任無奈地說:“我都快成留守村長了!”
至于原因,答案大致如此:因為窮,父母不得不外出打工維持生計;因為窮,孩子沒法帶在身邊,留在家里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根據中國農業大學人文與發展學院副院長葉敬忠教授的調查和研究,留守兒童的監護類型主要有隔代監護、單親監護、上代監護、同輩監護4種情況,其中以隔代監護和單親監護居多。
但是,無論何種監護,父母都是無法取代的依靠。現實情形是,代替父母進行監護的親屬往往只管衣食住行,讓孩子吃飽、穿暖就行,沒有對孩子進行安全教育和監管的意識。如果是老人,則多半年邁體弱,根本就沒有看管孩子的精力。
2005年年末,媒體披露了一家三姐妹的慘痛經歷。祖籍廣東惠州博羅的林家三姐妹,在7年內相繼傷殘。她們的父母常年在深圳打工,照顧3個孩子的責任,是由80多歲的奶奶承擔的。7年之內,先是姐姐林文婷因蠟燭引燃大火燒成雙腳殘疾;接著,小妹林文思在幫奶奶提開水時被嚴重燙傷;后來,二妹林文容6歲那年在家用柴火燒水時引起大火嚴重燒傷,眼睛閉合不上,雙手雙腳嚴重畸形,此后4年她沒有出過家門一步,更沒有上過一天學。
留守兒童的悲劇不止一例。2009年11月,廣西賀州市楊會村鞭炮黑作坊的驚天爆炸事故,釀成的2死11傷中無一例外都是留守兒童。災難的幸存兒童告訴記者,他們充當了鞭炮作坊的主力,每天主要的工作時間,是早上9時50分上學以前,和下午4時放學以后,“想掙零花錢了,我們才去”。
“要是他們有父母看著,能得到家庭全心全意的照看和管教,也許不會出這么大的事。”當時的楊會村黨支部書記楊佑記嘆息。多位孩子家長事后反思,“我們在外打工,想管也管不到。”唯一能做的,只能是每個月打三四次電話。
類似情況在中國的農村非常普遍。據有關部門的調查,超過80%的留守兒童只能通過打電話與父母聯系,其中一半的人通話時間在3分鐘以內。超過六成的留守兒童是一周以上或者更長的時間,才能與外出的父母聯系一次。有近10%的兒童,甚至與父母沒有任何聯系。
留守孩子們被透支的未來
與遭遇意外事故的危險相比,留守孩子們被透支的未來恐怕更讓人揪心。“知識改變命運”在他們的語境中,“已成一句空話”。
在接受記者采訪時,江西某縣一中學校長無奈地說,留守兒童厭學、棄學現象普遍,近一半孩子學習成績處于中等偏下。還有一些孩子成了家族中的負擔,被親友“踢來踢去”。孩子心理難免失衡,認為自己是“多余的人”。
一份由共青團湖南省委發起的對該省農村留守兒童問題的調查顯示,除了家庭經濟壓力得到緩解之外,父母出外打工給留守兒童帶來的另一個影響,便是“讀書無用論”。“看到沒上過什么學的父輩照樣能在外打工掙錢,留在農村的孩子們開始覺得‘這書讀不讀也沒啥區別’。”一位中學校長感慨。
這次調查還發現,部分留守兒童學習目的不明確,學習積極性不高,紀律渙散。只有33.6%的留守兒童目前最大的愿望是“提高學習成績”,還有51.7%的人打算初中畢業后就“外出打工”和“做生意”。
研究人員分析說,外出務工人員多的地區,多是老、少、邊、山、窮地區,基礎教育投入不足,硬件設施滯后,師資力量缺乏。在正常的教育管理之外,學校難以對數量龐大的留守兒童進行特別監管。由于缺乏全方位的監管引導,留守兒童極易放松對自己的要求,加上思念父母、擔心受歧視等心理障礙,缺乏學習自覺性、上進心和自制力。還有極少數教師對他們缺乏耐心,施以責罵、挖苦、體罰等不當手段,致使他們對學校失去信任,從而逃學、輟學,過早流向社會。
“同一片藍天”有多難
長期研究留守兒童的農業部農研中心副研究員呂紹清認為,“留守兒童問題表現在農村,但解決留守兒童問題的關鍵應該在城市。”改善農民工在城市里的就業生活環境,特別是改善農民工子女在城市學校就學的政策環境,是解決留守兒童問題的根本之策。
呂紹清說,解決農村留守兒童問題,需要流入地和流出地政府、學校和社會的共同努力。要加強對流動兒童教育政策實施過程的監督,幫助一些有條件攜帶子女到城市讀書的農民工解決后顧之憂;同時加大對打工子弟學校的扶持力度,使農民工子女也能在城市接受優質的教育。
如此的努力顯然正愈發得到重視。除了前文提及的廖祖彬老人的個人努力外,江西贛縣沙地鎮中心小學的全國優秀教師王金蓮,14年來先后義務收留留守兒童326名;贛縣陽埠鄉派出所民警許小春,帶著4名女大學生在黃沙小學辦起了“留守孩托管班”,為30多名留守兒童帶來溫暖。
來自社會的組織力量也在形成。同樣是江西某縣,不僅設立了“留守學生”教育管理工作專項基金,還創辦了“留守學生”托管中心。14歲以下留守兒童數量超過300萬的勞動力輸出大省河南,實施了“留守兒童關愛工程”,建立“代管家長”制度,開辦寄宿制學校,幫助留守兒童健康成長。而僻遠的甘肅省,更是決定投入財政資金2000萬元,實施“關愛留守兒童百分之百覆蓋行動”,在全省每個鄉鎮建一所留守兒童之家。
然而,這些措施僅是在抗衡勞動力轉移過程中的權宜之計。在一位教育學者看來,“這是成本最低但也是效果最弱的改革”。
清華大學心理學系教授樊富珉始終堅持“父母教育論”,“一個母(父)親能勝過一百個教師。留守兒童的父母多數關心的是子女的物質生活和學習成績,而忽略了他們的心理需求”。
然而,一對江西籍的打工父母對記者不無抱怨,他們聲稱并非不愛孩子,但是城市生活成本太高,讓孩子進城讀書,手續太過繁瑣而且收費太高。
顯然,問題的癥結又回到了城鄉二元結構之上。已有學者多次呼吁,政府應進一步加大政策調整力度,設法解決農民工流動子女的受教育問題,通過修改諸如戶籍、借讀等方面的歧視政策,減免對農民工子弟額外征收的費用以及降低農民工子弟學校的創建門檻,最終使留守兒童能夠隨父母一起生活,“讓孩子們無論城鄉,都能在同一片藍天下快樂成長”。
然而,這些呼吁的實現顯然非一日之功。
(據《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