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某日,在西班牙的朋友家吃早餐時,電視里西語早間新聞中出現了斗牛的畫面。原來,我在馬德里看斗牛那天,巴塞羅那進行了最后一場斗牛,因為加泰羅尼亞區通過了禁止繼續斗牛的法律。憂傷的斗牛士深情地俯下身去親吻斗牛場,觀眾灑下熱淚,籠罩在一片悲傷里。在2011年的這個初秋,西班牙彪悍的中世紀似乎真的要過去了。
我不會說西班牙語。但在馬德里的大街上,只要翹起大拇指和小手指縮回其余指頭,做牛頭狀,馬上就有驕傲的陌生的馬德里人跳出來,拍著手大聲喊:“啊,牛!你說的是toros!真實的瞬間!相信我,錯過了這個你會遺憾終生……”“toros”那單詞的發音在大舌頭的西班牙話里,像極了“斗斗死”。
夜幕逼近,我們來到拉斯本塔斯斗牛場,這是西班牙兩大最高規格斗牛場之一,斗牛季從3月一直持續到10月下旬,每周日都會舉行斗牛賽,票價也不過5—10歐。
拉斯本塔斯的圈形穹窿里,座位保持著石頭條的原始樣。大家緊挨著坐,前排人的屁股頂在后排人的小腿上,后排的腳直接擦到前排人的后背。場上的燈亮起來,中年西班牙大叔的情緒開始上升,不少人脫去外套,點上了雪茄,拍手唱起歌來。年輕的觀眾還是游客多,我后面坐的便是一群來自北歐的年輕人。不知是因為人的體溫還是因為燈光,現場可以感覺到熱空氣團團升起,讓人有點暈乎乎的。
昂揚的音樂響起,穿厚重鑲金禮服的3名斗牛士華麗亮相,率領著穿鑲銀禮服的花鏢手、騎著盔甲馬的長矛手,以及眾多跑龍套的助手們。幾十人姿態優雅地巡場一周。要不是因為接下來的場面,我簡直要為他們的帥氣著迷了。
一只牛,突然被推上了斗牛場。隨后,門關上了。碩大的圓形斗牛場上,一個人也沒有,斗牛的人躲進了保護區,強烈的燈光打到牛身上,它有點睜不開眼睛似的徘徊了幾圈,有點摸不著頭腦。
然后,“混戰”的環節到了。斗牛士和助手們輪番用紅披風挑逗、激怒公牛,據說此階段是為了讓斗牛士了解牛的速度、力量和個性。公牛們通常重達三四百斤,健壯、漂亮,肌肉厚實,卻是少有的死心眼,只要看到紅色披風就迎頭沖去。
幾分鐘后,牛更加煩躁,騎馬的長矛手便出場了。那馬穿著厚重似墻的層層盔甲,一副引人發笑的滑稽樣。馬身上高高在上的長矛手,要將槍尖刺入公牛的脖頸,據說是為了減少其體力和速度。刺入的瞬間人群發出驚呼,我幾乎不敢看,公牛徒勞地頂著被層層保護的長矛手和馬,背上流出血來。
還來不及反應,花鏢手又出場了。公牛流著血喘息,速度慢了下來,這是不被允許的,于是花鏢手將牛吸引到身邊,雙腳凌空跳躍起來,將70公分長的三組裝飾短鏢,再三地插到公牛的傷口上。強烈的疼痛和被戲弄的怒氣讓公牛重新振作起來,它低吼著沖向花鏢手。可“狡猾”的花鏢手完成了任務,瀟灑地謝幕后,便從隱蔽的門離開了。
公牛在場上兜圈子,希望找到敵人,可一個人也沒有。這只受傷的困獸完全不得要領,在場子邊緣尋找逃離的路。它看起來孤獨、無助又飽受困擾,根本無心戀戰。人群中發出了小聲的“噓”聲。
終于,喇叭吹響,斗牛士出場了。他手持長劍和紅披風,走向祭壇,祈求寬恕公牛之死。然后,他用紅披風一再地吸引公牛,表演著近距離讓牛角劃過自己腰部的傳統技藝,看起來非常驚險。人群中有男人激動地站起來,揮舞著雙手大喊叫好——“赫拉!”
公牛嘶嘶地喘氣,決定決一死戰。然而它仍然將紅披肩當作了死敵,卻不知道真正的死神是拿披風的人類。終于,斗牛士看準時機,將長劍刺穿了牛的脊柱。牛掙扎了幾步,倒下開始抽搐,斗牛士以勝利者的姿態上前,掌擊了一下牛的額頭,牛終于不再動彈了。帶著響鈴的馬群入場,死去的公牛被拖出場,斗牛士華麗地謝幕,接受眾人的贊賞和歡呼。
在那被稱作“真實瞬間”的幾秒鐘,時間好像凝固了,又或者倒流了千年,它讓你突然意識到死亡如此接近。
斗牛的起源本是為祈求豐收,向神靈祭祀,我也明白如果只是理解為人與牛的廝殺,那就糟蹋了這項西班牙國技……然而,在這個“真實的瞬間”,我還是流出了心虛的眼淚——這么多人類,在20分鐘內輪番戲弄、變戲法似的殺掉一頭公牛,真是斗牛士男子氣概的勝利么?是為了體現人的聰明和優越么?是為了向民族精神致敬么?倘若在野地一對一較量,人類有勝算么?
我純粹是因好奇,想要見識一場貨真價實的西班牙斗牛才來的。在這個瞬間我后悔了,顧不得禮貌和文化意義,逃一般跑出了人聲鼎沸的斗牛場。當晚還將有5場斗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