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李發模的敘事長詩《呵嗬》,以恢弘的大氣勾勒了仡佬族人艱難演進的歷史,展現了這個民族頑強不屈的生存意志,熱情謳歌了這個民族的創造精神以及他們對愛情執著追求的人性之美,具有豐厚的文化意蘊。
關鍵詞:《呵嗬》 生存意志 創造精神 人性之美
以長詩的形式展示仡佬族的發展歷史、生存狀態以及精神品行,這在當今詩壇還是首創,李發模的《呵嗬》就是這樣一部史詩性的作品。在談到創作動機時,詩人說:“我翻閱關于仡佬族的書籍,發現這個民族雖然歷史悠久,但描寫他們的詩歌很少。我就想用詩的抒情與敘事,去展現仡佬族的歷史,展現這個民族的生存狀態與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的獨特個性。”全書共十章,五千余行,以明萬歷年間平播戰役中逃進深山老林的仡佬族人山蠻一家和水妹母女兩代人的遭遇為主線,以仡佬族神話、民俗、宗教信仰為副線,從一個民族的生存史及其所衍生的文化與文明的角度,深刻而鮮明地反映了這個民族頑強的生存意志和勇于創造的智慧,謳歌了他們對愛情執著追求的精神品行。
一、頑強的生存意志
仡佬族是云貴高原的土著民族,從先秦至今,這個民族經歷了濮人、僚人、仡佬幾個發展時期。殷商時代,仡佬族的先民(濮人)就活躍在大西南的崇山峻嶺之中,支撐著一個龐大的山國——夜郎,這是貴州一帶最早的地方民族政權。魏晉以后,由于社會的變遷,濮人被統治者稱為僚人,唐以后被稱為仡佬。仡佬世居于長江與烏江之間的廣袤山水之中,生活在橫亙其間的大婁山脈。在中國五十六個民族中,仡佬族的身上同樣具有歷史的復雜性與滄桑感。相對于漢族龐大的人口而言,仡佬族是一個弱勢民族,他們生存的道路尤為艱難。為了生存,在強勢文化的擠壓和反抗無力的環境下,他們不得不數次遷徙,到更邊遠的山區謀求生存。《呵嗬》以本土文化為基石,結合藝術想象,深層次地展示了仡佬族苦難的生存歷史和頑強不息的生存意志。
詩人在《先祖的傳說》里寫道:“那年,鬧天災又鬧人禍/仡山住地,活人沒山上墳頭多/官吏屠刀下——/仡山的土,被你割一塊/仡家的田,被他宰一砣/各種租稅伸來條條勒索/引燃仡山熊熊怒火……”詩人以沉痛的筆調,述說著仡佬人心酸的過去。這個民族經歷過太多的苦難:春秋戰國時期,“楚國爭鋒戰火起,派兵莊蹻來西南”,“楚王設下牢籠網,害死仡佬萬萬千”。西漢時,武帝開發西南,征討濮人部族。后來他們又遭彝人攻打,據《夜郎史傳》載:“夜郎的軍隊,進攻古諾城,擒殺了濮君,攻占了古諾。”在與彝人的戰爭中,濮人失去了自己創造的家園。
明萬歷二十八年(1600年),生活在大婁山脈和烏江兩岸的仡佬人更是經歷了一場血腥的戰火,這就是中世紀明代三大征戰之一的平播戰役。統治播州長達七八百年的楊氏統治集團最后一任酋長因與朝廷對抗而覆滅,仡佬人在平播戰役中遭到毀滅性打擊,幸存下來的仡佬人從此躲進深山,藏匿于危崖密林之中。詩人寫道:“欽定的叛亂,仡家兵卒人家/躲排山倒海之重壓……/逃進深山,所有嘴唇緊閉/似繃帶,將內心的傷口包扎/改土歸流,族分幾等……”清代實行民族歧視政策,雍正年間,朝廷為了鎮壓貴州一度抬頭的土司勢力,實行改土歸流,造成了“神焦鬼爛,百里內外咸震號”的局面。《貴州古代史》載:“當時焚十四寨,斬首一萬七千多名,俘虜二萬五千余名”,仡佬人遭到血腥屠殺。現在務川縣還留存了這場浩劫留下的無主墳塋與屋基,如在述說著那一段痛苦的記憶。民國時期,政府大搞民族同化運動,試圖鏟除一切民族特征,強制推行漢化,致使很多仡佬人隱姓埋名,改變族屬,改說漢話,改著漢裝,“仡佬人的生存,一步步/被逼上懸崖……”正是無數次戰爭的摧殘、強勢文化的擠壓,使得這個民族經歷了太多的苦難,仡佬族生存的環境更為惡劣,人口越來越稀少,如《仡佬族古歌》中所唱到的:“這樣遭災無數次,四處分散難團圓。仡佬遭劫人減少,余下無處把身安。”
雖然仡佬族人在歷史的長河中經歷重重苦難,但他們卻有著頑強的生存意志。盡管生存環境險惡,他們始終沒有放棄自己的生存信念。作品開篇的“石磨,壓著一個含冤的女子”極富象征意義。石磨象征著邪惡對仡佬人的重壓,“含冤女子”借喻了一個民族苦難的生存歷程。詩中山蠻和水妹的被迫分離,是惡勢力對弱小的肆意蹂躪。山蠻和水妹的逃亡,其實也是一個民族的逃亡。逃亡,意味著仡佬人家園的失守。對于仡佬人來說,沒有什么比失去家園更為慘痛。山蠻和水妹的逃亡與反抗,經歷了由肉體到精神的雙重磨難。而邪惡未能讓他們屈服,有一種力量支撐著他們要找回自己的家園。最后,山蠻和水妹終于迎來重逢之日。“暗河沖洗過的山巒,旭日一樣又升起來/他要以全新的自己,照耀水妹/他要以日月的光芒/沖洗世道的骯臟。”詩人借山蠻和水妹的重逢,暗喻一個民族的涅槃和一個民族對幸福家園的渴望。
二、創造的智慧靈性
仡佬人的生存意志令人驚嘆,而其創造精神更讓人佩服。早在春秋戰國,他們就建立了西南邊陲最大的夜郎國。“羌苛國、夜郎國,兩個同是一家國……都是建在西南地,本是仡佬自己建。”在這塊土地上,仡佬人創造了豐富燦爛的物質文化與精神文化。長詩即是對這種創造智慧的謳歌。
仡佬文化的最早源頭就是丹砂文化。仡佬先民最早開發丹砂,煉出朱砂紅和水銀。在濮人時代,就有“寶王”獻砂受封的傳說。到漢武帝時,朝廷重視對西南夷的開發,先進工具和技術的輸入,使丹砂的開采更為容易。而丹砂貿易帶來了社會經濟的繁榮,又促進了地區文明的進程。詩人對仡佬人創造的丹砂文化給予由衷的贊美:“仡山的煉丹術,印染出/一代代佳人的嫵媚與風韻/帝王御批的‘朱砂紅’/美人時尚的‘朱砂痣’/保秦始皇陵不朽的‘水銀’/都應感謝,聰慧的仡山人。”丹砂的價值被人們充分認識,也因為仡佬人煉制的丹砂,才有秦皇漢武們長生不老的夢想。明代“改土歸流”,設思南府,務川屬之,據《思南府志》卷三載:“嘉靖十六年丁酉二月,務川土產貨物丹砂、水銀、銀珠。國朝水銀一百六十斤八兩”,可見其物產之豐富。丹砂可以說是務川的文化符號:它是稀缺金屬,只有帝王使用,其稀缺性使丹砂文化本身具有了珍貴品質。時至今日,丹砂水銀在社會生活中仍然發揮著極其重要的作用。
仡佬人是貴州酒文化的締造者。他們“釀出白酒之王——茅臺/將人類的物質與精神完美融合/香飄華夏,壯了歷代英雄豪情”。關于釀酒,有猿猴造酒、杜康造酒等等傳說,仡佬先民(濮人)很早就學會了釀酒的發酵技術,后人不斷創新,釀造出聞名世界的茅臺酒。詩人寫道:“他釀酒,也釀人/糯米煮的叫甜米酒/包谷釀的叫包谷酒/他老家住茅村,茅臺/那蒸烤日月為酒的玉液之尊/是他祖輩最先釀成竘醬/甘美了漢武大帝……”“他邀友共品/圍著酒壇/一人一竹管/沒談天說地/只有吸吮之聲/無勸飲對喝/一切自然/情濃酒純……”釀酒,更是釀造一種文化,釀出了中國人的精神品行。也正是有了美酒佳釀,才有“李白斗酒詩百篇”(杜甫:《飲中八仙歌》),才有蘇軾“一杯未盡詩已成,涌詩向天天亦驚”(楊萬里《重九后二月登萬花川谷月下傳觴》),很多文人學士留下了為之斗酒、寫詩、作畫、養生、宴會、餞行等酒神佳話。茅臺酒的發展,包含了一代又一代仡佬族人探索奮斗、英勇獻身的精神。仡佬族創造了極富特色的喪葬文化。仡佬族對喪葬的重視,尤勝于其他民族。據明嘉靖《貴州通志》載:仡佬人死后,“喪葬擊鼓而歌,男女圍尸而跳”。他們認為,人死后靈魂還在,它不愿離開自己的親人,離開養育自己的故土。所以他們“擊鼓而歌,圍尸而跳”,是為了安慰死去的親人,讓其靈魂找到一個得以安息的棲居之所。如果親人在異鄉死去,即使遠在千里之外也要送靈柩歸故里,如果不這樣,靈魂就是一個漂泊不定的野鬼孤魂。在仡佬人看來,生時有一個家,死了也有一個家,只是死后的家在天上。“人之一生,步步起點終點。”人死并不代表生命結束,死是另一種生命形式的開始。仡佬人死后,棺材成了靈魂的棲居之地,把死去的親人懸葬在巖穴,可以免受鳥獸蟲蟻的侵害,也有利于靈魂的飛升。“在最險窄艱難的高處/與天地達成最古老的默契。”仡佬人這種死亡意識,“表達了死亡之所以是生命的最大痛苦在于離家,借喪葬的機會宣泄自己的生命情感”。
仡佬族在其艱難的發展歷史中,不僅創造了豐富的物質文明,而且創造了大量的精神財富,如神話、傳說、故事以及民歌等,這成為詩人敘寫長詩、謳歌其靈性智慧的重要元素。神話、傳說和故事是仡佬族世界觀、人生觀在文學上的反映,是仡佬族歷史的記述。它們內容豐富,有關于英雄人物的,關于地理的,也有關于風俗的。詩人記錄了關于竹王的傳說:“初,有女子浣于懸遯水,有三節大竹,流于足間。聞其中有號聲,剖竹視之,得一男兒,歸而養之。及長,有才武,自立為夜郎侯,以竹為姓。”
在仡佬人看來,竹王就是夜郎王國的締造者,是仡佬人的始祖。為了紀念竹王,每年七月初七,仡佬人都要舉行盛大的“竹王祭”。生命出于竹,死后歸于竹,因此竹崇拜就顯示出一種特殊意義。在仡佬人的生活中,竹有著十分重要的作用:“竹碗、竹筷、竹甑子/竹樓、竹梯、竹板壁/竹席、竹椅、竹桌子……”所有生活用具,幾乎無不與竹有關。竹的生物特性象征著仡佬人的精神品行:挺拔向上,寧折不彎。竹已經升華為這個民族精神的標志。
民歌是仡佬族最重要的精神財富之一,它形式多樣,內容豐富。仡佬族的詩歌有古歌、打鬧歌、哭嫁歌、酒歌、情歌、山歌等類型。仡佬族是一個善歌的民族,“仡佬族將歌當飯吃,舞當茶喝”。他們用歌唱來表達生活中的喜怒哀樂,述說酸甜苦辣。有人把它叫“吼出來的歌”。“這種吼出來的歌,來自生命的內核,折射著山川的沉雄,田園的綺麗,人生的奧秘。它粗獷細膩,字正腔圓,與唱出來的歌相比,少的只是做作,少的只是那些框框套套。詩人生長在仡山仡水,深受仡佬族民歌的浸潤。民歌中豐富的養料,如仡佬族關于人類起源、民族歷史、民族風情等,在長詩中都得到了形象的反映。”
三、永恒的人性之美
仡佬族人對美好愛情的執著追求是其人性中最光輝的一面,長詩極力展示了仡佬人的這種人性之美。不管是什么文學體裁,也不管東方與西方,愛情都是永恒的主題。詩人說:“為一個民族寫史,人是根;人之根,需要自然與人文的土壤扎根和情愛的滋潤。”在詩人看來,正是“情愛的滋潤”,使這個民族得以繁衍生息,在生存中求發展,盡管這種發展異常艱難。因此,主人公山蠻水妹的情愛經歷就成為長詩敘寫的主線,從而演繹出一段可歌可泣、轟轟烈烈的愛情故事。
雙乳峰下,傳來了山蠻和水妹柔情綿綿的歌聲——
水妹:喊一聲哥吔,妹就斷了魂。山路彎彎連著妹的痛呀,太陽紅紅燙著妹的心。哥你挑糞上山喊一聲累喲,妹就轉身化作遮蔭的云。
山蠻:叫一聲妹吔,哥就走了神。山泉叮咚響著哥的愛呀,月亮光光亮著哥的疼。妹你挑水進屋叫一聲苦喲,哥就轉身捧來滿天的星。
仡佬人的戀愛是自由的,伊甸園式的。在生活和勞動中,他們通過接觸,相互了解,產生了愛慕。山蠻和水妹,一唱一和,反復纏綿,情趣交融,令人沉醉。這是最質樸的本土語言,最自然的愛情表達。
山蠻和水妹的事流傳開來,仡佬人為之祝福,可是也“引來一些地方官吏/垂涎欲滴……”地方官的逼迫,讓山蠻爹一病不起。而在《水妹巧對狗官》一節里,水妹憑著過人的智慧,擊退了官吏的無禮。她對邪惡勢力大聲說“不”,捍衛了自己愛的尊嚴。詩人借主人公之口控訴道:“官府呀官府,你們占人田土/挖人祖墳,還糟蹋仡家妻女/就不怕披掛上陣的生生死死。”終于,山蠻和水妹迎來了新婚之夜:“我愛你——噫關模/我問你——噫噻模/你從哪兒來?(磨刀拉仡拿么)/我從家里來。(噫啦嘎仡拿么)/請喝茶(欠夯咪)/請喝酒(欠夯標)/我們唱起來!”鬧洞房之后,山巒和水妹雙雙走進了甜美的世界。
然而人世間總是美與丑并存,人在追求幸福的同時總會伴有苦難。在一個元宵之夜,災難降臨,水妹被官吏強暴,山蠻被官府追殺,最終逃到大山的深處,在逃難中竟被人當做“供物”獻給寶王。山蠻和水妹,歷經了九九八十一難,再次重逢。“那天、那夜,那一片荒野/那一濕潤握在云霧中的夢境/夢中兩顆心的跳動,融合/天地的靈性,長出/山的巍峨,水的奔騰”,這是肉身的合二為一,更是靈魂的交融,仡山仡水也為之動容。
在長詩中,山蠻是仡佬人英雄的化身。“他一身剽悍專對暴政/一心溫柔只給一個女人/這樣的男人/是仡家的真男人啊。”正直勇敢,不畏強暴,敢于追求愛情,這正是仡佬人的品行。水妹,仡佬人女性的精靈。仡山仡水賦予了她悅耳的朗笑與曼妙的舞姿。她的靈性與智慧,是一個民族精神的最好展示。詩人在山蠻和水妹身上,完成了對仡佬人精神品行的詮釋,凸顯了人類關于光明與美好的永遠求索。山蠻、水妹的故事,演繹成一個民族苦難涅槃的縮影。解讀了山蠻、水妹,就完成了對一個民族的解讀。
詩人對于山蠻水妹的謳歌,也融入了自己的愛情體驗:“人啊!從愛情到婚姻之間/責任是之間的距離/從動情到白頭偕老之間/要量出其準確的尺寸/也許要一生。人一生,從生到死的距離/誰能確定/但看日影、長長短短斜斜/之間的寓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命啊。”什么是愛情?什么是婚姻?現代人已有不同的理解。愛情是甜美幸福的,但也得承受痛苦。兩情相悅而白頭偕老,是人間最美好的婚姻狀態,但又有多少人能保持那份溫情?詩人對“責任”的強調,是對當下浮躁的愛情婚姻狀態的憂慮與反思。
總之,《呵嗬》集中表現了仡佬人關于人與人、人與自然、人對過去或未來的理解。這是一曲生命的頌歌:他們熱愛生活,珍視生命,富于創造,品性醇厚而又嫉惡如仇,愛憎分明;他們歷盡苦難,卻依然以一串串清脆的“呵嗬”,一聲聲韻味綿長的吆喝,從歷史的煙塵中走來,又歌唱著走向未來。詩人精心營建的《呵嗬》,令人信服地表明,一個民族的文化,正是這個民族的精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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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張嘉林,遵義師范學院中文系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古典詩歌、地方文學。
編 輯:水 涓 E-mail:shuijuanby@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