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命運多波折,“水”主沉浮;宿怨多淵源,“水”能長消。“水”是法國當代作家勒·克萊齊奧最擅長運用的描寫意象,“水”元素在他的小說中被賦予雙重的含義——災難與死亡、生命與希望,對“水”的探討揭示了其作品中映現的社會宿怨。
關鍵詞:生命 “水” 克萊齊奧 宿怨
法國當代作家勒·克萊齊奧,與莫迪亞諾、佩雷克并稱為當代法國文學的三顆明星。他七歲開始寫作,其小說內容深邃,主題涉獵甚廣:非洲黑人流浪兒的悲慘命運、光怪陸離的現代社會以及當代人對現實生活的厭棄和逃避,都是他心靈觀照的對象。克萊齊奧發表于1963年的處女作《訴訟筆錄》一經出版,即入圍法國文學最高獎“龔古爾”獎,并成功獲得法國重要文學獎勒諾多文學獎,他從此一舉成名。2008年10月9日,諾貝爾文學獎揭曉,克萊齊奧摘取桂冠。
克萊齊奧創作風格獨特,他擅長在描寫人的幻化復雜心靈體驗的過程中糅合眾多自然元素。不管時間如何流逝,題材如何變更,其作品中某些永恒的元素總能牽動讀者的心弦。有評論者認為,勒·克萊齊奧作品的實質就是一系列循環往復的“自然元素”的呈現,這一寫作特點正應合了法國著名文論家巴什拉的觀點。巴什拉認為宇宙萬物的四大本源(水、火、風、土)是十分富有詩意的自然意象,他把這四種元素與夢幻相結合、與生命相聯系,將詩意引入文論①,從形式上為人物塑造作鋪襯,從象征的角度對人物的行為、心理進行刻畫,但本質上卻是在更深的層次揭示人的靈魂和幻想,體驗生命的浮沉,訴說宿怨的轉化。
在眾多的自然元素中,克萊齊奧對“水”情有獨鐘,“水”元素幾乎是其作品中永恒的主題,是作家意識投射的焦點,心靈關注的重心,生命浮沉的體驗,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他的創作。克萊齊奧在眾多作品的構思當中總不忘把“水”作為謀篇布局的道具,似乎只有在“水”的氛圍之中,才能傳輸作家無盡的情感,讓讀者體會社會的真實。他的作品中有諸如“雨水”“河水”“海水”“淚水”“血水”等大量水體存在,并具有西方傳統水意象的含義:災難與死亡、生命與希望。
災難與死亡之“水”,宿怨根源之所在
在勒·克萊齊奧的處女作《訴訟筆錄》中,“水”是暴虐的、宿命的、催人毀滅的,坦露著主人公對“水”的無限恐懼,滋生著人們對西方工業社會的怨恨,彰顯著作家對西方現代文明的不安與排斥。《訴訟筆錄》中,“水”即代表暴虐與毀滅,神秘莫測,是吞噬生命的幽靈,災難與死亡的象征。對于男主人公亞當·波洛來說,“大海”似乎是一道永遠都無法跨越的屏障,災難在此一觸即發。亞當雖然住在海邊,卻對海心存畏懼和恐懼:“大海開始擴展,吞噬了灰蒙蒙的狹窄海濱,接著上漲,向山丘發起攻擊,向他涌來,要淹沒他,逼得他走投無路,將他吞沒在臟乎乎的波浪之中。”②亞當在之后給米雪爾的信中寫道:“……我害怕山丘變成火山。或者北極的冰融化,導致海水上漲,將我淹死。”③此時,海帶給亞當的不是母親的溫柔和希望的源泉,更不是生命的歸宿,而是揮之不去的噩夢,死亡的召喚。
“水”是令人生畏的,在克萊齊奧的筆下,甚至連“噴泉之水”都會成為令人恐怖的幽靈:“風吹拂著它(一個亞當自制的,由火柴棒、火柴盒和一塊紙片組成的簡易小船)的帆,驅使著它歪歪斜斜地朝池子中心駛去……噴泉像雨點般下落,將它吞沒……數秒鐘后,它像一個幽靈,沉下池底,消失在嘈雜的黑色漩渦和灰蒙蒙的水霧中。”④亞當的命運無疑就像這個火柴盒小船,他的話語能直擊這個世界的要害,因此他被稱為瘋子;他的行為得不到社會的理解,因此他悲觀厭世;他的內心不安與恐懼幻化成了他眼中的幽靈。他看似窮困潦倒、放蕩不羈,實則是作者對西方工業社會下的現代文明發出的詰難。
“水”是幻化的,“血”作為“水”的另外一種形式,更是滲透著苦難與恐怖。巴什拉是這樣認為的:血是痛苦的、神秘的、流動的“水”,而血的詩學正是一種悲劇和莆苦的詩學,這一點在克萊齊奧的另一篇力作《戰爭》中也多有體現:“當殺聲響成一片時,她逃了……她朝一個圓形的山走去……就快到時,她摔倒了……前臂撞在一塊碎石上。血流出來了,和這血一道流的是生命。她很快分崩離析了。她的肉體、骨骼、思想在這荒野消逝了。”⑤
波濤洶涌的“海水”、幽靈般的“泉水”以及帶走生命的“血水”的組合無疑勾勒出一幅幅扭曲、壓抑的西方現代文明的畫面,透射出作者對西方現代文明的不安與思索、懷疑與批判。可以說《訴訟筆錄》及《戰爭》中的“水”元素實質上更多的是西方現代文明下人類生存困境的寫照,是災難與死亡的象征,是宿怨產生的根源。
生命與希望之水,宿怨消亡之根本
在信奉基督教的西方主流社會中,“水”既包括滅亡也包含凈化。不經意間,克萊齊奧借鑒了基督教義中對“水”的詮釋與體會。基督教義中的“水”具有雙重性格,既代表死亡又代表新生。“水”是災難和毀滅的象征,《圣經》里的上帝曾用滔天洪水毀滅了罪孽深重的人類,悲觀消極的宿怨由此而生。與此同時,又可以利用“水”來凈化新生的生命和高尚的靈魂,宿怨也終于完成了由消極到積極的質的轉變:對于人類而言,新生時候的洗禮,可以洗除罪孽,宿怨消除;對于罪人而講,“圣水”的凈化可以減輕罪責,宿怨消失;而對于常人,水可以洗滌心靈,宿怨消退。在克萊齊奧的作品中,“水”元素所代表的“生”不僅包括新生、重生,還包含了對生的憧憬和對生命被潤澤的喜悅幸福。
“為什么當時我們待在那兒,而不穿越那些小山向西,奔向能夠拯救我們的大海?”⑥《流浪的星星》中逃難的巴勒斯坦姑娘內瑪的這一質疑,把逃難中的人們對生的渴望、對幸福的憧憬表露無疑。內瑪對于海的留戀不僅僅在于大海是自己故鄉的象征,更在于大海的寬容性和包容性,能夠如善誘的長者撫慰受傷的心靈,也能夠使漂泊遠航的船只找到停歇的港灣,大海對內瑪既意味著顛沛流離生活的結束,同時又是幸福生活的開始,所以在《流浪的星星》中大海是一個象征性極強的符號,作家在此處展現給讀者的是希望之水、生命之水、重生之水。
“水”是生與死之間的紐帶,即使在用“涌浪”“血水”訴說的《訴訟筆錄》里,克萊奇奧也不忘讓讀者體味生命之水的美妙:“誰知道呢,也許此處,彼處,在那廢墟下,還隱藏著一絲生命。不過,那生命絕不是在炮彈坑里。也不在那邊,告訴你。一叢野草陶醉在雨水之中,煤屑壓彎了它的身軀……”⑦在這里,我們看到“水”不再暴虐,不再具有毀滅性,它帶給讀者的是賦予新生和希望之水,是蓬勃與生機。
克萊奇奧作品中“水”的靈性及它對生命的眷顧不僅僅體現在它有著“故鄉”歸屬感和賦予人新生的蓬勃感,小說《沙漠的女兒》更是從另一個側面以母性的特征及“水”的圖騰向讀者揭示了“水”的神秘——它是生死傳承的紐帶,宿怨轉化的橋梁。《沙漠的女兒》中的阿瑪曾經說過,孩子必須在泉邊降生,因為這是那邊人的風俗。藍面人部落素來對水崇拜有加,這種習俗源于“水”的圖騰,這不僅飽含了對新生命的迎接、洗禮、祝愿,更是對部族命脈傳承的祈福。像母親在泉水邊生下拉拉一樣,最后拉拉也遵循習俗,來到沙漠邊緣的海邊默默獨自等待孩子的降生。在此,作家又一次用“水”把生與死緊緊聯系在一起。正如評論家苔瑞薩·蒂·斯卡諾所述:“這個新生兒的誕生意味著生命的傳承和不朽的沙漠的重生。”⑧
顯而易見,克萊奇奧對“水”可謂寵愛有加。在他的筆下,“水”是狂怒的、宿命的,它象征災難與死亡,是宿怨產生的根源;“水”又是博愛的、母性的,它象征生命與希望,是宿怨積極轉化、從有到無的根本,這正是克萊齊奧的小說中“水”的精髓之所在。就像克羅代爾說的那樣:內心所渴望的一切都能還原為水的形象,它時而圣潔,時而詭異,時而溫柔,時而狂怒,時而又令人遐想,時而令人絕望。人在自身深處具有流水的命運,水的遐想是無止境的。⑨“水”反映出克萊齊奧對人性及對生命的真諦的探索,閃爍著作者的生命觀和價值觀。克萊齊奧以其獨特的創作特色引人注目,尤其用“水”的雙重屬性來表征主人公的心境,帶給讀者無比新鮮的感覺和回味無窮的藝術享受。
①⑧⑨ 轉引自趙秀紅:《試析勒·克萊齊奧小說中“水”的意象》,新余高專學報2008年2月,第53頁。
②③④⑦ [法]讓-馬·居·克萊齊奧:《訴訟筆錄》,許均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8年版,第9頁,第10頁,第186頁,第115頁。
⑤ [法]勒·克萊齊奧:《戰爭》,李焰明、袁筱一譯,許均校,譯林出版社1994年版,第12頁。
⑥ [法]勒·克萊齊奧:《流浪的星星》,袁筱一譯,花城出版社1998年版。
本文系2010年度河北省社會科學發展研究課題(一般課題、課題編號:20100380)及河北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課題編號:HB09BWX004)研究成果之一
作 者:張玉梅,河北工程大學文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比較文學;張英利,河北工程大學文學院副教授,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翻譯理論。
編 輯:水 涓 E-mail:shuijuanby@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