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黑奴吁天錄》是著名翻譯家林紓的譯作之一,其原著是美國作家H.B. Stowe的作品《Uncle Tom?蒺s Cabin》。本文擬從詩學改寫的角度對該譯著加以分析和探討。本文嘗試從題材、主題和象征、修辭手段以及社會作用等方面分析《黑奴吁天錄》所體現的詩學改寫。
關鍵詞:《黑奴吁天錄》 詩學改寫 主題 象征 修辭
《黑奴吁天錄》是著名翻譯家林紓的譯作之一,其原著是美國作家H.B. Stowe的作品《Uncle Tom?蒺s Cabin》。本文擬從詩學改寫的角度對該譯著加以分析和探討。“詩學”這一概念源自于亞里士多德所著的《詩學》。自20世紀末翻譯研究的文化轉向以后,詩學也引入到了翻譯研究當中。根茨勒把詩學定義為構成任何文學系統的體裁、主題、文學手段等因素,運用到翻譯研究中詩學意味著文學系統在社會大系統中所發揮的作用,并且翻譯的詩學涉及到原語文本的詩學與譯語文本的詩學之間的關系。列弗維爾在其名著《翻譯、改寫以及對文學名聲的操控》一書中提出翻譯就是改寫,改寫受到詩學和意識形態的操控。他還進一步指出詩學包含兩個方面的內容:一是文學系統內的體裁、主題、手段、典型角色、典型情況以及象征等一系列因素;二是文學系統在社會大系統中所發揮的作用。根據這些理論基礎,本文嘗試從題材、主題和象征、修辭手段以及社會作用等方面分析《黑奴吁天錄》所體現的詩學改寫。
一、體裁方面的改寫
毫無疑問,原作和譯作都屬于小說這一體裁,在這一點上是一致的。翻譯一般不會在體裁上面進行改變。但是由于兩種不同的詩學導致了對于小說體裁的不同界定和觀點,所以在體裁所統轄的方面譯者極有可能加以改變。在林紓所處的中國傳統文化占據主導地位、社會文化改革前夜的時代,沿襲幾個朝代的章回體格式的小說仍然大行其道,也是當時的文人讀者對于小說的期待。四大名著經典肯定和界定了中國式的小說。在此強大傳統觀念的束縛和讀者的期盼中,作為翻譯家的林紓也不得不屈從于流行詩學的壓力,對于英文原著進行中國本土化的改造。這種在體裁方面的改寫體現在很多方面。首先,在譯著《黑奴吁天錄》中有很多原文并沒有的評論,在章回體式的小說中作者往往加入自己的評論或者按語,《黑奴吁天錄》十三章的開頭就有這樣的話語: “著書者曰:吾于以上十二章,均敘悲慘斷腸之事,令人寡歡。今吾須少易壁壘,令觀者一新其耳目乎。”在第十二章的開頭譯者也加入了自己的評論:“著書者曰:吾以上諸節,均敘圣格來事,今當復述第十節中之人矣。”這些評論往往在文中起到承上啟下的作用。在第九章中譯者插入類似注解的話語:“美洲天氣,交二月猶寒,以西歷二月即華歷之正月也。”
其次,在人物出場的時候,譯者也往往按照章回體小說的特點加上自己的介紹。第九章中,當Bird一家出場的時候,林紓加入了對他家庭的介紹:“其妻名馬利亞,亦大族名媛,溫婉順淑,態度極佳。而兒女數人,繞膝號呶……”同樣在第十三章中,林紓在譯文中對于新出場的Rachel Halliday 進行了這樣介紹:“此婦人蓋名雷姞兒,其夫名西門,慈愛好善之心,與雷姞兒稱為良匹……”所有的增譯對于原著是叛逆,譯者是在受到強大傳統文學定勢的約束之下而做出的選擇。
二、主題和象征方面的改寫
主題是指在文章或其他藝術作品中反復出現的思想或話題。在英文原著《Uncle Tom?蒺s Cabin》中,反復出現的字眼是與基督教有關的“上帝”和《圣經》,它們共同構成了原文的主題。“上帝”(God)一詞經常被這些同義詞所替換:“He”,“Him”,“the Almighty”,和“the One”。同時,《圣經》(Bible)與Testament 也相互替代。顯而易見,原著的主題肯定與基督教的信仰相關。主人公湯姆本身就是一個虔誠的基督教徒,盡管受到了難以忍受的迫害和苦難,被輾轉販賣幾次,但是他仍然篤信基督教,在這種強烈的信仰中尋求精神的快樂和慰藉。然而,綜觀《黑奴吁天錄》,我們不難發現,譯者對于原著中的宗教材料做了最小化的處理,要么進行省略,要么一筆帶過。這樣做其實對原作的主題進行了較大的改寫,同時弱化了原著的宗教主題思想。原著中的宗教概念往往被儒釋道的概念所替換,比如說善、仁、道、因果報應等等。
在象征方面,原著中兩個常見帶有象征意義的詞組是“the land of Canaan”(迦南)和 “the river Jordan”(約旦河)。這兩個象征詞也與基督教有關。根據基督教,迦南是指樂土或自由的國度,而約旦河是指到達樂土的邊界。它們的反復出現象征著奴隸的夢想,跨過“約旦河”,到達自由的國度。同時,“Canaan”也暗指加拿大。在19世紀30年代,加拿大就廢除了奴隸制,在此之后有很多的奴隸不堪奴隸主的折磨,千方百計跨越千山萬水奔向他們心目中的自由國度。對于這兩個詞組的翻譯,譯者運用了不同的方法,有直譯,分別譯成“迦南”和“約旦河”。但是在很多的地方,譯者把“迦南”翻譯成具有中國鄉土氣息的“安樂窩”。兩者之間的差別還是比較大的。“安樂窩”喪失了宗教意義,喪失了“自由”的象征意義,在所指的范圍上也從“樂土”縮小為家庭。
三、語言及其修辭手段的改寫
1.語言方面的改變 原語和譯語在語言正式化程度方面相差甚大。原著作者在創作《Uncle Tom’s Cabin》時使用的是明白通曉的語言,會話時使用的是英語口語,敘述描寫時運用的是英文書面語。不同身份的奴隸和奴隸主所使用的會話語言分別帶有其身份特點。按照翻譯對等的原則,翻譯成中文的小說也應該是普通平實易懂的語言,但是在譯著中讀者看到的是漢語古文這種高度書面化的語言,很多地方還帶有駢體文的痕跡,常見排比句式、四六字句子結構、對偶句式、措辭典故、音韻節奏等。作為一部翻譯作品,《黑奴吁天錄》恰如用一件中國古典酒器裝上了洋酒。譯者語言的選擇在較大程度上契合清末流行詩學的要求。林紓本身長于用古漢語進行文學創作,用古文進行翻譯對于他來說也算是駕輕就熟的事情。
2.四、六字句式結構的運用 在句型結構特點方面原文與譯文有較大的不同,改寫痕跡相當明顯,在譯文當中有相當多原文所沒有的四、六字結構句式。以下例子是奴隸販子對解而培所說的一段話,其目的是勸說解而培賣掉他手下的一個幼奴。英文的口語化與漢語的文縐縐形成了鮮明的反差。譯文對于原文有很多的簡化和省略的地方。
例:“…It is mighty onpleasant getting on with women, sometimes. I al?蒺ays hates these yer screachin?蒺, screamin?蒺s times…Your wife might get her some earrings, or a new gown, or some such truck, to make up with her. (Stowe, 1995: 7)
譯文:婦人狡桀,吾所深惡,若能調遣其母,則取子易耳。待其見覺,其子已遠,徐徐餌之以物,思力可以頓殺。
在譯文中類似例子還有很多,僅僅翻看譯文的第一章,這種句型結構就能發現很多,比如:自引巨觥,人絕愿愨,匪不如志,安有精品,竭忠佐我,貌絕慧黠,雛發未燥,笑處輒動微渦,兩目精光耿然,舉止備極靈警,主客大悅,賜以果餌,必得厚值,不吝重值……
3.修辭手段的改寫 從宏觀層面看,語言的改寫體現在漢語古文的運用上。從微觀層面看,在語言的修辭方面原文與譯文也存在很大差異,具體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對仗或排比句式的運用
語言修辭改寫的一個方面表現在譯文中對仗或排比句式的運用。從下面的例子當中可以看出原文并沒有對仗或排比,譯者良好的古文修養使得修辭手法的運用得心應手。對仗或排比句的運用使得譯文顯得工整和高雅。另外,這種修辭手法的運用往往基于原文中兩種對立的或者類似的狀況。
例: Oh, those were happy days! I thought I was happy as anyone could be; but then there came the evil times (Stowe, 1995: 337)
譯文:此時蓋吾絕得意之時也。熟知日麗春濃之際,即為水流花謝之期。
例子中原文兩種對立情緒“happy”“evil times”在譯文中演變成了兩個對仗句型,運用了“日麗春濃”“水流花謝”等原文所沒有的意象。
(2)比喻的改寫
比喻的翻譯一般可以采用照直翻譯、轉換翻譯以及喻意翻譯的方法。照直翻譯就是不加改變地把原文比喻直接翻譯成譯語比喻,喻體不改變。轉換翻譯就是改造原文的比喻以順應譯文詩學,使之成為帶有不同喻體的比喻,盡量保全原比喻的意義。喻意翻譯是一種意義翻譯,把原比喻的意義用譯文句子表達出來,變成了不帶有修辭手段的普通句子。林紓對于原文中十之八九的比喻句子進行了改寫。除此以外,為了達到文辭優美生動的效果,他還增添了很多比喻的句子,而這些句子在原文中本來不是比喻句。
例:She can’t teach her mischief; she might teach it to some children, but evil rolls off Eva’s mind like dew off a cabbage-leaf, not a drop sinks in.
譯文:若在他童,容或慮此。如吾夜娃,塵污何得遽侵!此女蓋出水新荷耳。驟雨密點,不能有一星之駐。姊又何慮奴習之染。(林紓1981:117)
以上例子中原文中的白菜葉被譯成了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更具美感的荷葉,但白菜和荷葉分別在原文和譯文中都傳遞了“純潔”的喻義。
例:“… I’ve seen ’em as would pull a woman’s child out of her arms, and set him up to sell…; very bad policy damages the article makes ’em quite unfit for service sometimes…”
譯文:蓋人之販賣雛奴,皆若鷹取狼攫,無論失雛之母悲哽何狀,但得活產,便兇悍不復后顧。
在該例中“鷹取狼攫”和“猛鷙”是譯者增添的比喻,用“鷹” “狼”和“猛鷙”等猛獸和猛禽生動地說明了奴隸販子兇殘無情的本性。在下面例子中,英文中的比喻在翻譯中消失了,比喻的意義卻得到了保留。
例:…a sword will pierce through your soul for every good and pleasant thing your child is or has.
爾之傷心,無窮期也。
四、社會作用方面的改寫 文學或文學作品所發揮的社會作用也是詩學的第二大組成部分。由于缺乏當時的第一手資料,也由于文學作品社會影響的難于把握,所以對于社會作用往往難于考察。但是我們可以從作者或譯者的翻譯目的方面的對比中分析窺見一斑。當然,作者或譯者想要達到的社會目的實現的可能性有大有小。通過對比發現,作者和譯者在其作品中都有著對社會產生積極影響的明顯目的。原作品作者 H.B.Stowe 通過創作該小說意欲揭露奴隸制的殘酷性從而推動廢奴斗爭。林肯總統對于該小說做了很高的評價,認為該小說的作者是發動偉大的美國內戰的“小女人”(“the little lady”who started the great American Civil War)。由此可見該小說社會影響力的巨大,作者的創作意圖得以實現。林紓在其序言中明確闡述了他的翻譯目的:“是書系小說一派,然吾華丁此時會,正可引為殷鑒。且證諸咇嚕華人及近日華工之受虐,將來黃種苦況,正難逆料。冀觀者勿以稗官荒唐視之,幸甚!”以及“是書描寫白人役奴情狀,似全無心肝者。實則彼中仇視異種,如波蘭、埃及、印度,慘狀或不止此。余俟覓得此種紀錄,再譯以為是書之佐證”。由此來看,兩部書在其各自的社會都有明確的目的,原著的目的在于廢除殘酷的奴隸制度,而林紓翻譯此書的目的在于提醒人們在美華工的悲慘處境,以及喚醒仍然沉睡的國人。
無論是文學的構成因素,還是文學的社會作用,我們都可以明顯地看出譯著中改寫的特征。在體裁方面,譯者利用了中國古典章回體小說的格式,有時插入自己的評論,有時插入對于人物的介紹,書名的翻譯更加具有中國古典小說味;在主題和象征方面,中國本土化的觀念善、仁、道代替了原文基督教觀念,中國化的象征詞‘安樂窩’替換了表達自由樂土并帶有宗教色彩的“迦南”;在語言及修辭方面,書面化程度高的漢語古文作為翻譯的語言,并且帶有駢體文的特征,譯文中的對仗、排比和比喻等修辭手段都具有漢語詩學的特征。在社會作用方面,譯著與原著明顯不同,原著推動了廢奴運動及美國南北戰爭,而譯者的目的在于喚起人們對于華工狀況的關注,警示人們不要讓他們也淪為奴隸。可以說,譯者的改寫具有系統性,表現在詩學的方方面面;譯者的改寫具有徹底性,打破了原文詩學的限囿,呈現在讀者面前更像是一部中國的古文小說。
翻譯具有改寫的屬性,這一點在《黑奴吁天錄》中表現得淋漓盡致。翻譯是兩種文化和詩學的交鋒。在這兩種詩學的碰撞中,譯入語的詩學占據了上風。譯者以晚清時代的流行詩學運用于對《Uncle Tom’s Cabin》的翻譯中,使得該書符合于當時的詩學,符合于當時讀者的期待,更符合于晚清時中國內患外辱亟待變革的社會狀況。盡管如此,原文詩學的痕跡依然有很多的殘余和保留,也不可能做到完全摒棄。詩學改寫的程度取決于譯者,在無形中也取決于兩種文化力量的對比。
參考文獻:
[1] Gentzler, Edwin. Poetics of Translation. Baker, Mona, ed. Routledge Encyclopedia of Translation Studies[M].Shanghai: Shanghai Foreign Language Education Press, 2005:167.
[2] Stowe, Harriet Beecher. Uncle Tom’s Cabin[M].London: Wordsworth Editions Limited, 1995.
[3] 黑奴吁天記[M].林紓譯.北京: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2.
作 者:唐 渠,桂林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應用語言學、翻譯研究。
編 輯:張玲玲 E-mail:sxmzxs3@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