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安娜·阿赫瑪托娃是俄羅斯20世紀最重要的女詩人之一,被譽為“俄羅斯詩歌的月亮”。她坎坷不平的一生印證了“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這句話。個人生活的不幸成就了她卓著的愛情詩,政治命運的跌宕使她完成了從對個人生活的吟詠到對時代命運的關注。她的生活成就了她的詩,她的詩銘刻了那個時代。
關鍵詞:阿赫瑪托娃詩 愛情 政治命運
阿赫瑪托娃(1889—1966)的一生印證了一句話——大書乃大不幸。她的一生是一條長長的河,它流經了兩個時代。她1889年6月11日出生在敖德薩郊區(大噴泉),1966年3月5日清晨因心肌梗塞去世于莫斯科多莫杰多沃療養院。她經歷了沙俄時代的最后兩個王朝亞歷山大三世和尼古拉二世時期,也經歷了世界上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的誕生,經歷了一個新制度誕生的所有裂變和震痛,見證了人類歷史上最殘酷的兩次世界大戰,她陪同這個國家歷經了一個個豐年和饑荒。她不僅僅只是一個歷史的親歷者,更用她的筆勇敢地寫下了她對那個時代的困惑和思考,多舛的命運成就了她不朽的詩藝。
一、不幸的愛情生活成就了多彩的小情詩 安娜的愛情開始于一場令人傷心的單相思,十七歲時安娜喜歡上了彼得堡大學的一個大學生庫圖佐夫,在給姐夫的信里面她說:“對我而言,他就是一切”①,并且請求姐夫把庫圖佐夫的照片寄給她。可是安娜的熱情在庫圖佐夫那里并沒有得到回應,安娜由于心情絕望還曾經自殺,所幸的是由于石灰墻上的釘子脫落,才免于一死。安娜曾說這次愛情使她整個一生都被毒害了,她早年那些哀婉動人的愛情詩也許多源于她愛情不幸的開始。1910年安娜嫁給了少年時的伙伴——曾經三次為她自殺的詩人尼古拉·古米廖夫,安娜的親人們都認為這是注定要失敗的婚姻,因此沒有一個人來參加他們的婚禮。和一個聽任激情驅使的詩人結合的結果是可想而知的,古米廖夫婚后依然滿腦子冒險、獵奇的幻想,他們一起生活了五個月后,他就離開新婚妻子遠走非洲,一去就是半年。在1963年阿赫瑪托娃談到這段時光時說:“他成為一名旅行者,是為了擺脫對我的愛。我們的婚姻是我們關系的結束,而不是升華。”②婚后生活很快陷入了沉悶和孤寂中,安娜寫下了“我像住在掛鐘里的杜鵑,/對林中的鳥兒毫不艷羨。上緊發條,我咕咕直叫,/這樣的命運,你要知道,/我只希望持以/贈送給仇敵。”③婚后安娜把內心的悵惘和不快一一訴諸筆端,這些詩集結成了她的第一部詩集《黃昏》,這本詩集里的46首詩中我們很少能看到調子輕快的詩歌,多數都寫的是不幸女主人的哀泣。《阿波羅》的主編馬科夫斯基回憶說:“古米廖夫沒過上一年夫妻生活,他就又以少年般的熱情去糾纏斯列普涅沃的所有女孩了。”④安娜在她1911年的《致繆斯》中安娜寫道:“繆斯!你看呀,那些姑娘、/婦人、寡婦多么的幸福……/我情愿在飄泊中身亡,/也總強似瘐死于囹圄。”⑤婚姻對她來說已經變成了牢籠,1918年8月她與古米廖夫結束了八年的夫妻關系。
其實在這之前安娜已經和古米廖夫分開兩年多了,這兩年里安娜一直寄居在朋友家,1918年12月嫁給她的第二任丈夫——著名的亞述學者、東方歷史文化專家什列依柯,事實上從這時起她已經成了一個永遠飄泊的、無家可歸的女人了。1918年,新政權下國內人民生活仍然很困難,食品短缺,冬天沒有燃料取暖,但因為什列依柯在彼得格勒考古研究所任職,高爾基幫助他們弄到了專家食品供應證,保證了他們能勉強度日。婚后安娜發現這位亞述學者需要的只是一個女人,而不是一位女詩人。什列依柯不讓她寫詩,后來他居然把安娜的詩稿扔進了茶炊的火里。安娜把這個時期的壓抑寫進了詩里,“要我服從你?你實在太糊涂!/我僅僅服從上帝一個人的意志。/我不愿痛苦,更不愿心存畏葸,/對于我,丈夫是屠夫,家庭如監獄。”⑥這樣的生活對于雙方來說都是災難,1939年安娜回憶道:“他總是發火,人很兇。全都是因為沒錢……常能聽見他在走廊里嚷嚷:‘我們家吃飯的人太多了’……有一次在飯桌上他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黃油只給伊拉(什列依科自己的孩子)吃’,說這話時我的列武什卡(安娜的兒子)也在場。小家伙都不知道該把眼睛往那兒瞅了。”⑦1921年安娜與什列依柯分居了,1926年6月正式解除了婚姻關系,她在詩中很平靜地寫到了他們的分手:“我把離異當禮物收下,/把忘卻看作有如神賜。”⑧
從1927年開始,安娜開始了與布寧的同居生活,這時間斷斷續續持續了十年。布寧是有自己的家庭的,這十年間阿赫瑪托娃、布寧、安娜·阿蓮斯(布寧妻)他們三人生活在一起,這段關系后來被很多人認為這是女詩人生活上一個有損尊嚴的錯誤選擇。其實,這也不是安娜愿意的生活方式,生活迫使她不得不做出這樣的選擇,從1924年起蘇聯國內沒有發表過她的一首詩,她完全沒有經濟來源。雖然和什列依柯離了婚,但是由于沒有寄身之所,她還是生活在什列依柯留下的房子里,甚至在幾個女友的家里輾轉寄居。她曾經在詩里寫道:“我夢見住在陌生人家里,/在那兒,我也許已經死亡”⑨,她內心的凄楚可見一斑。最終這段關系不得不在布寧先后愛上女藝術家和自己的學生后宣告結束。從此安娜再也沒有走進過婚姻,也許正是因為有如此不幸的情感經歷我們才能在她的詩作中讀到愛情的五味雜陳。
二、不幸的政治命運成就了蕩氣的大情詩 安娜生活在一個躁動不安的時代,沒有置身事外的可能。除了不幸的婚姻和如影隨形的貧困生活外,更大的打擊來自于不被時代理解,來自于獨生子的數度入獄,來自于不得不面對戰爭帶來的生靈涂炭。
1921年8月25日,古米廖夫因一件莫須有的“塔甘采夫謀反陰謀”被槍決了,這一事蓋棺論定了古米廖夫就是一個反革命,這件事給安娜的打擊是終生的。她曾對莉季婭說:“在我一生中,8月總是一個可怕的月份……終生如此……”⑩她因為曾是反革命的妻子而終身受到牽連,甚至1946年成了全國批判的靶子,更因如此她唯一的兒子一生數次入獄,前前后后在監獄里呆了14年。為了營救兒子,安娜還不得不寫過贊美斯大林的詩。
在革命浪潮席卷之初,她的詩寫盡了女人心事,卻很少觸及大生活,這也成了她后來在20世紀20年代一再遭到“拉普”攻擊的重要原因。其實在阿赫瑪托娃的第三本詩集《群飛的白鳥》中,她的視野已經開始走向了更廣闊的天地,她也關心現實和命運,只是這樣的詩作被她更著名的愛情詩作掩蓋了,比如《祈禱》《高傲把你的靈魂遮擋》《我一到那兒,疲乏就消失》等。
對于十月革命這個舊俄軍官家庭的女兒是不理解的,十月革命之前她曾經有機會和愛人白軍軍官安列坡一塊離開俄羅斯,但是她不僅沒離開,相反她用《高傲把你的靈魂遮擋》道出了訣別。在她的詩在國內被禁,兒子被捕的時候,俄國在歐洲的僑民卻在大量的出版她的作品,并且呼吁她也離開。音樂家阿瑟·盧里耶還曾努力想讓阿赫瑪托娃離開俄羅斯,但她還是留下來了,這跟理不理解革命沒有關系,因為這里是家。隨著時間的流逝這樣的感情越來越強烈和堅定,她相繼寫出了《你這變節者……》《我羞與為伍》《一個聲音向著我疾呼》等作品。在阿赫瑪托娃這類抒情詩里面,我們找不到那個時代整齊劃一的歌唱聲形式,有的只是來自內心深處對這片土地深摯的真情。這也正是阿赫瑪托娃了不起的地方,她總是和時代的大合唱保持著距離。
衛國戰爭時阿赫瑪托娃已經走過了50年的漫長人生路,阿赫瑪托娃和成千上萬的俄羅斯人一樣開始了自己的漫漫逃亡之旅,從列寧格勒到喀山最后到了塔什干。當面對列寧格勒被圍困九百天,城里死了70萬居民時,阿赫瑪托娃寫出了《死亡之鳥》(1941)。她的筆記錄下了歷史的真實,記錄下了食物緊缺的列寧格勒,記錄下了死亡時時刻刻威脅著城里的每一個人,這時的阿赫瑪托娃已經徹徹底底地從狹小的抒情天地中走了出來了。這時期她寫了很多安慰鼓勵俄羅斯人民的詩歌,比如這時期很有名的《勇敢》。戰士們把她的詩刻在槍口和炮筒上以激勵自己。在塔什干大后方的阿赫瑪托娃不僅僅用自己的作品鼓勵大家,而且還身體力行用行動來支持這個國家的保衛戰,她親自去縫前線要用的麻袋,晚上她去給住戶們做值班看守,到會場上去給民眾讀她的詩。在這場戰爭中俄羅斯有700萬人死亡,1600萬人負傷,數百萬人死于疾病和饑餓,400萬孩子成為孤兒……面對用巨大代價換回來的勝利,女詩人寫出了最是感人的《致勝利者》:“在后面是納爾瓦大門,往前走只有一條死路……/蘇聯的步兵大步前進/向別爾特黃炮口沖去。將為你們寫成一部書:/‘為朋友們獻出了生命。’/小伙子們單純而樸實——/凡卡、瓦西卡、阿廖沙、格里什卡——/這孫子、兄弟和兒子。”{11}從崇高抒情回歸到了普通的人文關懷——那些被戰爭無情澆滅的一個個普通人身上。安娜·阿赫瑪托娃和她腳下的土地、身邊的人民永遠是站在一起的,她不曾俯伏于他人的羽翼下,在她的人民蒙受不幸的時候,她與他們并肩站在一起。她是一個時代鍛造出來的偉大詩人,她用她的詩凝刻了那個閃閃發光的年代。
阿赫瑪托娃的作品直率而真誠,她在文學齊唱高歌的年代里,沒有像唱片一樣一再重復陳舊的口號,她用女性的韌性艱難地保持文學的高貴性,那就是獨立地、真實地表現和反映生活。
①⑧ 莉季婭·丘科芙斯基卡婭:《詩的隱居·阿赫瑪托娃札記1》,張冰、吳曉都譯,華夏出版社2001年版,第30頁,第39頁。
②④⑥⑦⑨⑩{11} 阿赫瑪托娃:《阿赫瑪托娃詩文集》,馬海甸、徐振亞譯,安徽文藝出版社1999年版,第370頁,第38頁,第27頁,第187頁,第179頁,第220頁,第240頁。
③ 莉季婭·丘科芙斯基卡婭:《詩的朝圣·阿赫瑪托娃札記3》,張冰、吳曉都譯,華夏出版社2001年版,第90頁。
⑤ 轉引自辛守魁:《阿赫瑪托娃》,四川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55頁。
作 者:李 娜,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西昌學院文化傳媒與教育科學學院講師。
編 輯:魏思思 E-mail:sisi123_0@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