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鐵色,水墨一般純粹。
沿著這樣的雪路走去,就像被這無垠的雪原淘洗,神清氣爽,世俗的塵污了然無痕。
天空和大地美麗得近乎圣潔,雪被極厚,天然的水墨圖畫一直延伸。原先聽帶領者不無憂慮地說過:到墓地的路非常遠,雪又大,今天不大可能去得了。我暗自著急但沒應聲,心想:今天哪怕剩我一人也是要去的。
道旁,間或出現的木結構別墅漸漸消失,只剩了偌大的果園。雪中的大果園如此有味,果園中長長的雪路更是有味,一腳淺一腳深地探行到深處,只后悔此次不該不多帶膠卷。一步一個窩子地踩了近個把小時,才見到了那座獨立在雪野深處的木屋。
木屋前,并無遮攔的庭院中,有棵獨立的大樹,樹下吊著一口小小的鐘。講解員說:托爾斯泰生前,常有很多村人來找,要見他的人進門前,就敲一敲這口鐘。那是當然,一生親近農民、本身也常事農耕的托爾斯泰呵!
進得廊下,見一群參觀已畢的中學生換上大套靴出來,便如法炮制。講解員無一例外是女的,其面貌令我覺得真像是托爾斯泰的后裔。
一樓門廳就有很多書櫥。上了二樓,才正式進入生活間——二樓是客廳兼大餐廳,四面墻上均有大型照片:托爾斯泰本人以及與他生活了46年的妻子索菲婭;正中戴珍珠項鏈的是大女兒,最邊上的是二女兒。
餐廳靠門口是一架鋼琴,旁有一張靠背椅,飯后在此聽家人彈奏鋼琴,是托爾斯泰的樂趣,他最愛聽的是柴可夫斯基、肖邦的樂曲。鋼琴上方,掛著他的先輩——父親、祖父、外祖父的大畫像。
明亮的大窗戶,寬大的餐桌,那里,他度過生前最快樂的時光。傍晚,托爾斯泰就坐在這張餐桌頂端用餐,妻子索菲婭幫他抄寫稿子,經典之作《安娜·卡列尼娜》就在這里完成。
往里進是小客廳,是接待親戚的所在,墻上也是妻子女兒的照片。此間也是妻子為他抄寫手稿的場所。一張園臺上放置著一個玻璃罩,罩下是珍存至今的托氏手稿。面對花園的正墻上,有列賓畫的一幀托爾斯泰畫像,此像可謂惟妙惟肖:一抹光線斜照,畫像中的托爾斯泰穿著干農活的襯衫。在這里,他完成了《復活》。
這間屋子三面墻上都掛著小相框,講解員指著其中一個說這是索尼亞,《戰爭與和平》中的“娜達莎”,就是由“她”的形象演化而成的。
再往里走,是第二個內室,也是托爾斯泰的書房:不大的松木色寫字臺,一些文具被一方大玻璃罩罩著,這張臺子是父親傳給他的。墻上釘著一排書架,有一溜百科全書以及寫作常用的書;托爾斯泰離家前給妻子的告別信,就是在這兒寫的;他離家前看的一部書是《卡拉瑪佐夫兄弟》,這本書現在仍翻在他出走前閱讀的那一頁上。
臺子上方有張大照片,照的是當年情景,對比現在,照片中的沙發上多了件襯衣。
再進去,是妻子女兒們曾住過的房間,墻上仍有兩個女兒的畫像和照片,在父母關系日趨緊張的狀況下,女兒的協調起過很大的作用。
這房間一角,還有一些漱洗用具、馬車的駕具、啞鈴、小小的手杖。再就是妻子索菲婭18歲時與晚年時的多張照片。
再一進,是后來的秘書工作室。墻上有兩幅大照片,托爾斯泰在此完成了《戰爭與和平》。靠門邊有一白馬的畫像,托翁生前很愛他的這匹白馬,馬死后也葬在他的墓地附近。
又是一間小書房——后來是女兒的工作室,有達姬雅娜小時候的照片,托爾斯泰哥哥尼古拉的照片;在這里看窗外,園中景色一覽無遺。這園中景色都在有關“列文”的情節中得以盡情描寫;靠門的墻上釘著一架大鹿角,側墻則是哥哥與律師的照片,哥哥與這位律師關系很好,是他們的閑談與律師所講的故事,啟發了他寫《復活》。
這間房子最值得一提的是:離家出走而在小車站猝然逝世的托爾斯泰的遺體,是先從花園又通向這道房門運送進來的。聽此一說,我立刻俯身凝視這無色而木紋粗獷的地板,希冀找出當年抬運過他那高大軀體的人們的足跡。
出來后,在屋前的雪地徘徊再三,真不舍得離去。
想到還要到墓地,便立刻深一腳淺一腳前往,雪深路遠,茫茫雪野中似乎難辨方向。
雪野無邊,雪路在無邊的曠野中無盡地伸展。同伴們都比我強健,自然走得飛快。不一會兒,我開始胸悶心跳而渾身乏力,滿頭大汗腳步也踉蹌起來,近年來不時威脅我的心絞痛,又有了發作的跡象……
其實并不遠,我吞了一把救心丸,一邊鼓勵自己:不遠,他離我很近,很近。
無數次這么想著的時候,終于看到了在密密的叢林中,在大路的右邊,露出了同行們告訴過我的記號:“墓地”到了。
但這一點兒不像墓地。沒有高聳的墓臺,沒有豎立的墓碑,這塊不是墓地的墓地悄悄依在叢林邊,與大地一般平齊,只有一小圈露出雪地的矮矮的松籬,是他與大地相親的記號。
白雪封蓋了一切,唯一能教人辨認的,就是這一小圈矮矮的松籬。
就在這似有若無的標志中,就在這圈只有幾寸高的綠色松籬下,長眠著我無比崇敬的大師。
心中涌動的千波萬濤,霎時被這無邊的雪原淹沒,所有的思緒都“雪化”了。我佇立著,久久地,我沒有聽見先來的同行說了些什么,久久地,我只是聾了啞了的無言。
我看見的,唯有這無碑無墻之墓,唯有細細的不時靜靜飄下的小雪,在不倦地淘洗著無垠而純凈的大地。
到告別俄羅斯時,我才覺得“雪化”了的思緒,還原成大師的雕像,依然存我心中,屹立大地,千年萬年。
摘自《作家》2006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