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臘月之后,天氣一天冷似一天,在寒冷的渭北,那凜冽的寒氣,簡直跟冰刀似的,你還沒有感覺到,手腳上已經被劃出一道道裂口。故而,陜西很多地方有冬至吃餃子的習俗,說是冬至吃了餃子,進入數九寒天后就不會凍耳朵。
可是小時候,我們這里,大概因為生活貧窮,到了冬天,家里存的細糧已經不多,而生產隊里的年終口糧還沒有發下來,很多人家,就把玉米糝子和雜面和在一起,混個肚兒圓。由于天天都是糝子雜面就酸菜,吃得人肚子里都發了酸,誰還敢奢望有一頓香噴噴的餃子吃呢?
為了改善生活,一到星期日,母親就塞給我們一個柳條編的小籠,讓我們去溝里的山坡上拾地軟。于是一群十來歲的孩子,結伴下溝。冬日的山里,草木都是一片枯黑,暖暖的陽光正照著,孩子們一邊像一群小羊羔一樣蹦跶上山坡,一邊叫喊,隨著我們的喊聲,對面的山崖就傳來陣陣的回聲。
玩夠了,大一點的孩子,開始呵斥小的別忘了拾地軟,于是,大家就開始四散開來,分頭去尋找。
地軟是一種低級藻類植物,生長在茂密的草叢之下,形似木耳,在多雨的季節,它繁殖得很快,一團團綠瑩瑩地附在滿是綠苔的地面上。只可惜到了冬天,它就干透了,淹埋在枯草根部。尋找地軟,就需要特別的耐心,眼睛要睜得大大的,心無旁騖地四處巡視,但見一點黑色,便心里一喜,撿拾到籠里,繼續在周圍尋找。
冬天的白晝很短,孩子們尋著跑著,不覺間西斜的太陽,已經用它那金紅的霞光把對面的土崖染得紅紅的。有些心急的父母,開始站在原畔上呼喊:“狗娃喲,回家啦!”底下的孩子應一聲:“噢。”就聚攏到一起,一邊跟隨晚歸的羊群踏上回家的路,一邊舉起籠,比看誰拾得多。結果大家全都是剛剛蓋住籠底,都惋惜這地軟實在太難拾了。
回家后,母親就把地軟里的雜物摘揀干凈,然后放到老碗里,用水浸泡一夜,到第二天早上,那地軟已經變成滿滿一大碗黑色的、柔軟而富彈性的東西,濕漉漉的,像一攤攤黑色的眼淚,母親把它和豆腐拌在一起,放上作料,包成包子,放進蒸鍋。不多會兒,滿屋已經飄溢出地軟特有的香氣,逗得我們肚里的饞蟲都跑了出來。我們往往等不及蒸熟,就不停地催母親快點取一個,母親總是拖了又拖,直到估摸時間差不多了,這才揭開鍋蓋,狠狠地取一個丟到我們手里。我們顧不上燙,迫不及待地咬開,一口吞下一團地軟。那地軟,吃起來真是嫩滑爽口,有點像木耳,卻比木耳更脆嫩。讓人吃了還想吃。只是,這地軟,只有冬天才可以吃,過了驚蟄之后,百蟲復蘇,那地軟就成了蟲口之物,與人無緣了。
如今,離開農村已經好多年,也再沒有吃過地軟包子,在我們的記憶里,那是窮人的美食。誰知,最近去超市,偶爾看到,竟然有地軟賣。只是那價格令人吃驚,巴掌大的一包,竟然要二十元,看來已經不是尋常百姓的食物了。回家上網一查,這才知道,原來地軟竟然是一種營養保健菜,它富含蛋白質、鈣、磷、鐵等,具有補虛益氣、滋養肝腎的作用,并可清熱降火,有解毒的功效,可以治療目赤、夜盲、燒傷、燙傷以至瘡瘍腫毒。看來我們真的太小看它了!
摘自《咸陽日報》2011年3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