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是一名礦工。每天,男人出門,下井,出井,回家,再出門,再下井,再出井,再回家。日子就這樣周而復始,日復一日。礦井是地獄,黑暗,陰森,會吞噬人,但男人還是得下去。男人有母親,有女人,有兒子。母親有病,女人殘疾,兒子上學。母親需要錢,女人需要錢,兒子需要錢,男人也就需要錢。需要錢,就必須下礦井——盡管它是地獄,男人也義無反顧。
每天,男人都提心吊膽,他怕死,因為他不能死,母親需要他,女人需要他,兒子需要他。他的命,是母親的,是女人的,是兒子的。他活著,母親就活著,女人就活著,兒子就活著。至少,他活著,母親會活得更好,女人會活得更好,兒子會活得更好。他是母親的一切,是女人的一切,是兒子的一切,當然,母親、女人、兒子也是他的一切。
礦是小礦,是私人小礦,安全條件極差。每天,所有下井的人都提心吊膽。每天,不下井的人也提心吊膽,這些人,是礦工的家屬。每天,男人出門的時候,母親看著他,女人看著他,兒子看著他,他們都不說話,他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他們的心跳得怦怦的,他們的呼吸屏得緊緊的,他們害怕,害怕男人一走就成永別。直到男人消失在小路的盡頭,他們才回身進屋。一整天,他們的心里都是男人。直到男人出現在家門口,他們心里那根緊繃的弦才松開。可是,第二天,他們心里那根緊繃的弦又得拉緊,拉緊,拉緊。
很多次,在夜里,女人對男人說起心中的恐慌,她說她恐慌,母親也恐慌,兒子也恐慌,她讓男人別下井了,她說那是地獄,她說那里吃人,她說窮點沒啥,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比什么都好。男人答應女人,說服自己不下井了。可是第二天,他還是出了門,還是下了井。他不能不下井,母親需要錢,女人需要錢,兒子需要錢。
那天,是兒子的生日,男人提前五分鐘出了井,因為他要去給兒子買禮物。那天,他剛出井,井下就爆炸了,是瓦斯爆炸,井下正在工作的十幾個人,全都被埋在了里面。男人慶幸自己提前出井,要不然,母親就失去了兒子,女人就失去了丈夫,兒子就失去了父親。
男人給兒子買好禮物,他慢慢往家走,現在,煤礦出了這么大的事,會關閉掉,他也就失去了工作。明天,怎么辦?
第二天,男人出了門,他去了另一個煤礦,依然是小礦,依然是私人小礦,安全條件依然極差,但是,他依然義無反顧地下了井。
母親、女人、兒子終于知道他曾經上班的煤礦出了事,他們都勸男人別下井了,他們說他們不想失去他。男人知道他們不想失去他,男人還知道他們的好,正因為這樣,男人才更要下井,他要掙錢,掙很多錢,讓他們過上好日子,那樣,男人會開心,很開心。男人讓他們放心,他說他是貓,他有九條命,他死不了。他說上次他沒事,他永遠都會沒事。
每天,男人出門,下井,出井,回家。出門的時候,母親、女人、兒子送出家門;回家的時候,母親、女人、兒子迎接回家。日復一日,相安無事。
可是,到底還是出事了。那天,男人最后一個離開,卻突然塌方了,前面所有的人都安然無恙,最后的男人卻被埋在了里面。礦長立即派人通知了女人。
女人來了,匆匆忙忙,跌跌撞撞,哭哭啼啼。女人一來就問,我男人呢?礦長指指礦井說,在下面!女人一愣,說,趕緊救人啊!礦長上前一步說,我不打算救人!女人吃驚,問,為什么?礦長說,他死了,救也白救……女人打斷礦長的話說,他不會死,他是貓,他有九條命!礦長笑笑,說,就算他沒被砸死,在黑暗的地獄,他也會被嚇死。救人,會花很多錢,你知道嗎?女人看看礦長,她說,我知道!我當然知道!礦長說,我給你二十五萬,真的,別救了!救出來,也是一具尸體!女人跪下去,她說,求求您!救救他!他是我男人,我不要錢,我只要我男人!礦長笑笑,問道,你說什么?你不要錢?女人說,我不要錢,你救他吧,他還活著!礦長說,要是救出來死了呢?也不要錢嗎?女人堅定地說,不要!我只要人!礦長點點頭,好!礦長揮揮手,下井!救人!
女人也下了井,女人要在第一時間看到男人。救援進展順利,只半天時間,男人就救出來了。男人沒死,只受了一點輕傷。女人哭了,又笑了。女人哭,是因為剛才經歷了一場生離死別。女人笑,是因為男人還活著,她救出了男人。
男人的醫藥費,礦長到底還是出了。男人在醫院躺了三天就出了院。他知道,自己不能老躺著,因為,母親需要錢,女人需要錢,兒子需要錢。
回家的路上,女人問,還下井嗎?男人說,不下了,真不下了!女人笑,問,為什么?男人說,因為我不能死,因為我不只是我自己的,還是母親的,還是你的,還是兒子的。更因為,我不是貓,我沒有九條命!女人笑了。
第二天,男人背著行李出門,母親送他,女人送他,兒子送他。母親流淚,女人流淚,兒子流淚。男人說,不要擔心我,我不再是下地獄!男人去城里,他打工,他掙錢。男人揮揮手,轉身向前走。淚水掉下來,男人抹掉。淚水再掉下來,男人再抹掉。
男人向前走,向前走,為了母親,為了女人,為了兒子,哪里能掙錢,他就去哪里。曾經他是下地獄,現在哪怕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去,因為,愛是他前進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