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猴恩仇

在山清水秀、草木蔥蘢的野生動物自然保護區，正發生一場惡戰。猴群的王位之爭正在激烈進行著，老猴王節節敗退，帶著滿身傷痕，被剽悍的新猴王趕出了山林。老猴王的眾“寵妃”都歸附新猴王了，只有一只母猴緊緊跟在老猴王身后，亦步亦趨，向著漫漫荒野逃去。

為了生存，這對落難的猴夫妻，晝伏夜出四下尋找食物。正值嚴冬季節，它們很難覓到可食之物，于是它們慢慢向村落靠近，趁人們熟睡之際，去農家偷些可吃的東西。

一天夜里，在偷食農家玉米時，猴王被主人暗下的夾子夾住了前掌，掙扎一陣，還是動彈不得；母猴見“夫君”遭難，毅然放棄逃走的機會，伸“手”相救，不料身后一聲斷喝，母猴慌忙中又被夾子夾住了后腿，雙雙被捕獲。

捉猴人叫徐軍，三十多歲，是村里最窮的單身漢。近幾天發現所剩不多的玉米越來越少，當然他不會懷疑是鄰人所為，因為誰都比他過得滋潤。徐軍在村上是個惹不起的無賴，人們惟恐避之不及，哪里還敢太歲頭上動土。

常言道靠山吃山，徐軍過去不斷進山獵殺野獸，自山林劃歸野生動物自然保護區以后，在法律的威懾下，他只得金盆洗手。根據以往的經驗，他斷定偷吃玉米的定是山上下來的野獸。徐軍暗暗布下機關，那猴子饑不擇食，果然中計。

因誘捕了兩只猴子，徐軍喜不自勝，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呀，送上門的外財哪有不收的道理?他惟恐村人知道了惹出麻煩，于是連夜牽著兩只猴子離開自己的窮窩，經過一段馴教，便混進城市，在街頭巷尾干起了“耍猴”的營生。

對于“耍猴”，徐軍也算門里出身，可惜父親因捉猴墜下山崖，粉身碎骨。那時徐軍還小，父親趕猴的鞭子還在，正好派上用場。徐軍“耍猴”輕車熟路，而且吆喝起來出口成章，妙語連珠，加上那猴子有些靈性，穿衣戴帽、舞槍弄棒，引得行人駐足觀看。看客們被猴子逗得忍俊不禁、前仰后合。徐軍一天下來，收個三五十元還不成問題。

徐軍兜里有了錢，只顧自己吃喝玩樂，對待兩只猴子卻十分苛刻。有時猴王爬桿鉆圈偶爾失“手”，就招來徐軍一頓痛打。那次他又毒打猴王，猴王趁徐軍不提防，將徐軍抓得滿臉鮮血淋漓。徐軍勃然大怒，舉鞭朝猴王狠狠幾鞭，打得猴王皮開肉綻。那母猴見“夫君”飽受酷刑，一氣之下將頂在頭上討錢的飯碗，摔了個粉碎。

打破飯碗，生意人視為不吉之兆。徐軍失去了理智，丟下猴王又揮動皮鞭朝母猴打來。母猴有孕在身，圍觀的人們紛紛上前阻攔。

有人指責他：“猴子也是條生命，那母猴挺著肚子，你就忍心下得了手?”

徐軍反唇相譏：“站著說話不腰疼，我靠它吃喝，不好好玩耍，誰給我錢?”

說著，徐軍又舉起鞭子，不料身后有一位老人緊緊攥住了他的手腕。徐軍回頭一看，不由吃了一驚。

老人是徐軍中學時的老師劉放，因為徐軍家窮，劉老師沒少周濟他。劉放身邊站著師母董潔，原是位醫生。夫妻現在雙雙退休，此時在街上看到這個場面，出于義憤，才將徐軍的手腕架住，哪料到玩猴人竟是他曾經的學生。

劉放見自己的學生如此落魄，十分痛心。他毫不猶豫從身上掏出五百元錢，語重心長地對徐軍說：“你這么年輕，當街耍猴無異行乞，終不是長法。這五百元你拿去，算是老師把猴子買下。”劉放沉思片刻又道：“你們班上的班長張小明，如今是一家公司的經理，我寫封信給他，你到他那兒打工謀生吧。”

徐軍聽了，喜出望外，又假意推讓一番，最后還是把錢裝進了腰包。

卻說兩只猴子死里逃生，被劉老師帶回家后，老伴董潔買來內服外用的藥物為猴子療傷，又好吃好喝伺養著，不出月兩只猴子便恢復了健康。這對猴子像掉進了蜜糖罐里，在兩位老人膝前躥上跳下，十分調皮。一忽兒翻跟頭，一忽兒弄鬼臉；有時隨著電視中的音樂聲，兩只猴子摟抱著翩翩起舞。

劉放開懷大笑，那猴王忽然跳到劉放身后為他捶背；母猴也不示弱，從茶幾上抓來一只蘋果硬往董潔嘴里塞……

這一天，老兩口起個大早，弄了平日猴子最愛吃的東西，讓“夫妻”兩個吃個夠，之后又給每只猴子帶了許多東西。趁著黎明的霧氣沒有散去，瞞著街坊四鄰，將兩只猴子帶到十里外的自然保護區。

望著密密的山林，解開了繩索，劉放拍著猴子：“去吧，去吧，以后千萬要小心嘍!”

董潔則拉住母猴又指指它的肚子：“俺等著聽你的好消息吶!”

那母猴似懂人語，兩眼濕潤，一扭頭，隨猴王直奔山林深處。

自猴子放歸山林，老兩口少了不少情趣，有時無言以對，幾聲嘆息；想起猴子的種種可愛之處，心潮起伏，感慨萬千。劉放為了寄托對猴子的思念，信手寫了幾篇有關養猴的散文向報刊投寄，竟發表了。董潔喜歡書法繪畫，憑記憶，她畫出了一幅題為“猴趣”的國畫，老兩口交換欣賞著各自的杰作，那種難以排解的失落感，逐漸沖淡了許多。

一天，老兩口在睡榻上聊起了兩只猴子的故事，忽聽門外傳來叮叮當當門環的響聲。劉放起來開門看外面并沒有什么。哪知天亮一看，門外放著兩只被咬死的山雞。劉放頓時明白了，一定是猴子所為。董潔不禁又是一番感慨，這猴頭知道報恩，確有靈性，比那些忘恩負義之徒不知要強多少倍!

一晃三月有余，已是萬木復蘇、春暖花開的季節。這期間，兩只猴子再也沒有任何消息。老兩口心想猴子可能去了山林深處，以后再也不會來了。哪知一天半夜，又聽院外門環的響聲一陣接一陣，劉放開門一看，頓時驚喜萬分：只見門外站著兩只老猴，那猴王比往日更為健壯，母猴卻顯得苗條瘦小。這時，老猴身后傳來吱吱的叫聲，劉放循聲望去，只見老猴身后還躲著三只幼小猴子。

等董潔起來，兩個人高興得手忙腳亂，又是找水果，又是拿飲料。猴子們也不客氣，大吃大喝起來。望著這群不速之客，猴子多日不來之謎才得以破解。原來是母猴產子，猴王不離左右，自然冷落了它們的恩人。現在一家五口前來“探親”，老兩口更加欣慰。

一日，劉放接到一家雜志社筆會的通知，心里固然高興，又怕老伴一人在家孤獨，便將邀請書收起不打算去了。董潔是個細心人，看到丈夫郁郁不樂的樣子知道他有心事了，洗衣時無意中在丈夫衣兜里看到了那張邀請書，頓時明白了，董潔向劉放開玩笑說：“老夫老妻了還離不開呀!在外面遇上個三陪，保準比我強！”劉放聽到老伴這么說，這才放心帶上自己的新作，高高興興地啟程了。

劉放無時不牽掛著老妻，筆會剛結束便搭夜車回到小縣城。下了火車，穿街過巷，家門已在望中。劉放又緊趕幾步，本想叩響門環，卻見院門是開著的。他不由埋怨董潔：這老婆子真粗心!

劉放匆匆跨進院門，摸黑向臥房走去，不料腳下被什么絆了一跤，差點兒栽倒。他隔著窗子向房內喊了幾聲：“阿潔、阿潔，快開門吶！”連喊數聲沒有回音。

董潔睡覺從來是很機警的，今天真是怪了!劉放又去拍門，門卻是虛掩著，一推就開了。這就奇了，連臥室也不上鎖，這和董潔一向謹慎的性格不符。劉放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隨手拉開了電燈，眼前的情景讓劉放驚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屋內充滿血腥味兒，董潔睡衣不整，半裸著身子倒臥在床；放貴重錢物的保險柜大開；幾個盛衣物的櫥柜也被翻得亂七八糟。劉放暗叫不好，一定是遭歹徒搶劫了。他爬起來聽了聽董潔的心臟還在微微跳動，急撥打120求救，打110報警。

他拉開院中的照明電燈，只見地上躺著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體，從衣著上看像個男子，喉管已被咬斷，脖子下面流了一攤血污。望著慘不忍睹的場面，劉放大叫一聲：“天啊，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便一頭倒地什么也不知道了。

經過急救，董潔總算撿回了一條命；劉放見老妻無生命之憂，自己好似注了強心針，緊緊拉住董潔生怕別人搶了去。醫生指著董潔脖子上的傷痕，對身旁的警務人員說：“董大夫是被歹徒掐住了脖子，差點兒窒息而亡!”

警務人員保護好現場，第二天來了不少人，還帶來了警犬。院中除了歹徒、董潔和劉放的腳印，便是雜亂的大大小小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的趾痕。這樁案件確實令人費解，警務人員陷入迷霧之中。

劉放和董潔很快出院了，他們回家的當夜又發生了一樁怪事：半夜里闖進幾個黑影，劉放以為是歹徒的同伙前來尋釁滋事，剛想回房報警，不料黑影吱吱叫了幾聲撲到他的懷里。劉放這才看清了，是老猴夫妻和它們的兒女們又來造訪。劉放見猴王身上斑斑血跡，而且門牙又少了一顆，他一下子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