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利息

劉大勇今年四十二歲，是一名出租車司機。每天，劉大勇下午五點半交車，看看表已經五點十五了，便把“暫停載客”的牌子豎了起來。恰好這天是周末，十八中門口涌出大批的寄宿生。劉大勇忍不住習慣性地把車停了下來，因為他不久前死去的女兒就在這兒上學。

“叔叔，我，我想坐您的車。”一個跛腳女孩兒背著書包走了過來，看看左右，急急地說。

劉大勇說得交車了，他只是停下來歇一會兒，女孩兒懇切地說：“謝謝您了，叔叔，我只坐一站地，就一站地。”

那一聲“謝謝”，讓劉大勇動了心。劉大勇看看女孩兒身上洗得發白的校服，一個舊得不能再舊的書包，忍不住嘆了口氣，說：“上車吧。”

女孩兒高興地上了車。走到轉彎處，她突然囁嚅著說：“叔叔，我只有三塊錢。所以，半站地也可以。”

劉大勇從后視鏡里看到女孩兒通紅的臉，沒說話。這個城市的出租車，起步價可是五塊錢啊。

開到最近的公交站臺，劉大勇把車停了下來。女孩兒在關上車門時高興地說：“真是謝謝您了，叔叔!”

劉大勇看著她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突然有些心酸。

也就是從那個周末起，劉大勇每個周末都會看到女孩兒等在學校門口。幾輛出租車過去，女孩兒看都不看，只是蹺著腳等。女孩兒在等自己?劉大勇猜測著，心里突然暖暖的。他把車開了過去，女孩兒遠遠地朝他招手。劉大勇詫異，他的藍色捷達與別人的并無不同，女孩兒怎么一眼就能認出來?

還是三塊錢，還是一站地。劉大勇沒有問她為什么專門等自己的車，也沒有問為什么只坐一站地。女孩兒心里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劉大勇很清楚這一點。

一次，兩次，三次，漸漸地，劉大勇養成了習慣，周末交車前拉的最后一個人，一定是十八中的跛腳女孩兒。他豎起“暫停載客”的牌子，專心等在校門口，女孩兒不過十四五歲吧，見到他，像只小鹿般跳起來，大聲地和同學道“再見”。不過五分鐘的路，女孩兒下車，最后一句總是：“謝謝您，叔叔。”

似乎專為等這句話，周末無論跑出多遠，劉大勇也要開車過來。有時候哪怕誤了交車被罰錢，他也一定要拉女孩兒一程。

時間過得很快，這情形持續了一年，轉眼到了第二年的夏天。看著女孩兒拎著沉重的書包上車，劉大勇突然感到了失落。他知道，女孩兒要初中畢業了。她會去哪兒讀高中?

“叔叔，謝謝您了。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坐您的車，給您添麻煩了。我考上了實驗一中，可能半年才會回一次家。”女孩兒說，劉大勇從后視鏡中看了一眼女孩兒，心里很不是滋味兒。女孩兒果然很優秀，實驗一中是省重點，考進去了就等于是一只腳跨進了大學校門。

“那我就送你回家吧。”劉大勇說。

女孩兒搖搖頭，說自己只有三塊錢。

“這次不收錢。”劉大勇說著看看表，送女孩兒回家一定會錯過交車時間，可被罰點兒錢又有什么關系?他想多和女孩兒待一會兒，再多待一會兒。女孩兒說出了地址，很遠，還有七站地。

半小時后，劉大勇停下了車。女孩兒拎著書包下了車，劉大勇從車里捧出一只盒子，說：“這是送你的禮物。”

女孩兒詫異，接過禮物，然后朝著劉大勇鞠了一躬，說：“謝謝您，叔叔。”

看著女孩兒一瘸一拐地走進樓里，劉大勇長長嘆了口氣。女孩兒，從此就再也見不到了，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一晃過了十年。

劉大勇還在開出租車。這天，活兒不多，他正擦著車，聽到交通臺播出一則“尋人啟事”，劉大勇仔細一聽，愣住了，有人在找他?

打電話到電臺，主持人驚喜地給了他一個電話號碼。劉大勇疑惑了，會是誰呢?撥通電話，劉大勇聽到一個年輕女孩兒的聲音。她驚喜地問：“是您嗎?叔叔!”

劉大勇愣了一下，這聲音，這語速，如此熟悉!他卻一下子想不起是誰。

“謝謝您了，叔叔!”女孩兒又說。

劉大勇一拍腦門兒，終于記了起來，是他載過的那個跛腳女孩兒。是她!劉大勇的眼睛突然模糊了，十年了，那個女孩兒還記著他!

兩人約在一家咖啡館見面，再見到跛腳女孩兒時，劉大勇幾乎認不出了，眼前亭亭玉立的這個女孩兒，是十年前那個只有三元錢坐車的女孩兒?女孩兒站起身，朝劉大勇深深鞠了一躬，說：“我從心底感謝您，叔叔。”

喝著咖啡，跛腳女孩兒講起了往事。十二年前，她父親也是一名出租車司機。父親很疼她，每逢周末，無論多忙他都會開車接她回家。春節到了，一家人回老家過年，為了多拉些東西，父親借了朋友的面包車。走到半路，天突然下起了大雪。不慎與一輛大貨車相撞。面包車被撞得面目全非，父親當場身亡。就是那次，女孩兒的腳受了重傷。

安葬了父親，母親為了賠朋友的車款，為了她的手術費，沒日沒夜地工作。而她，傷愈后則拼命讀書，一心想快些長大。她很堅強，什么都能忍受，卻唯獨不能忍受別人的憐憫。

所以，她沒告訴任何人路上發生的事故。放學回家，當被同學問起現在為什么坐公共汽車，她謊稱父親出遠門了。謊言維持了半年多，直到有一天遇到了劉大勇。她見那輛出租車停在路邊，一動不動，就像父親開車過來，等在學校門口。

她只有三塊錢坐公交車，可她全拿出來坐出租車，只坐一站地，然后花一個半小時徒步走回家去。雖然路很遠，但她走得坦然，因為沒有人再猜測她失去了父親。

“您一定不知道，您的出租車就是我父親生前開的那輛。車牌號，一直印在我的腦海里。”女孩兒說著，眼里淌出淚花，“所以，遠遠地，只一眼，我就能認出來。”

劉大勇鼻子一酸，差點兒掉下淚來。

“那塊獎牌，我一直帶在身邊。我不知道，如果沒有它，我會不會走到今天。還有，您退還我的車費，我一直都存著。有了這些錢，我覺得自己什么困難都能克服。雖然失去了父親，但我依舊有一份父愛。”說著，女孩兒從口袋里拿出一枚獎牌，掛到了身上。那是一塊邊緣已經發黑的金牌，獎牌的背面，有一行小字：預祝你的人生也像這塊金牌。

這塊金牌，就是十年前劉大勇送給女孩兒的禮物。

女孩兒挽著劉大勇的胳膊走出咖啡館。看到女孩兒走遠，劉大勇將車停在路邊，讓眼淚流了個夠。那個現在他才知道叫顧余韻的跛腳女孩兒，她和自己十年前因癌癥去世的女兒，簡直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女兒上車前那一句“謝謝爸爸”，和下車時那一句“謝謝您，老爸”，讓他感受過多少甜蜜和幸福!

那塊獎牌，是女兒在奧林匹克競賽中得到的金牌，曾是他的全部驕傲和希望。可女兒突然間就走了，幾乎讓他猝不及防。再到周末，路過十八中，他總忍不住停下車，似乎女兒還能從校門口走出來，上車，喊一聲：謝謝爸爸。

就在跛腳女孩兒坐他車的那段時間，他覺得女兒又回到了自己身邊，他的日子還有希望，他又重新找回了幸福!

在回家的路上，劉大勇順便買了份報紙。一展開報紙，劉大勇就看到了跛腳女孩兒的照片。

她對著劉大勇微笑，醒目的大標題是：顧余韻——最年輕的跨國公司高管，滄州市的驕傲……

劉大勇吃驚地張大嘴巴，一目十行地讀下去。邊讀報紙，他邊習慣性地從口袋里掏煙。

突然，劉大勇的手觸到了一個信封。拿出來看，里面裝著厚厚一沓一百元的人民幣。劉大勇愣住了，他想不出，顧余韻何時把錢放進了自己的外套口袋?就在她挽起自己胳膊的瞬間?

就在那沓錢中間，還夾著一張紙條：叔叔，這是愛的利息，請您務必收下。本金無價，永遠都會存在我心里。謝謝您，叔叔……

劉大勇的眼睛再一次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