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請將我遺忘

1

絢麗的七月，譚小樣背著大大的背包去恩施旅行，一個人。那是她第一次去北京之外的城市，像個傻姑娘般，東逛西轉，看到什么都覺得新鮮。

鳳楊梅已經上市了，那濃郁的果香，譚小樣老遠就嗅到了。聽說鳳楊梅是恩施最珍貴的特產了，她舔舔嘴唇，想給自己買一些吃。電話便是這時響起的，一個深沉的男聲說：你丟的包吧，還想不想要了？

她這才發現，背后好好的包，不知何時不見了。

譚小樣嚇壞了，包里除了換洗的衣服、幾件化妝品，還有3000多塊錢，那是她全部的旅行費！

譚小樣想哭，她以為那個人只不過在逗她玩，難道真的會好心把包還給她？她抱著一絲僥幸，等在那個橋頭。

那人踏著恩施傍晚的暮色，帶著她的背包，突然出現了。譚小樣一眼就認了出來，他是那個賣“西蘭卡普”的男子，她買東西時，無意中將包遺落在了他的攤位上。

男人叫許堅強，30多歲了，胡子拉茬，可身上那種流浪的氣質，看上去的確很帥。

許堅強不耐煩地將包遞給譚小樣，讓她清點里面的東西。

東西一樣不少，可唯獨那3000塊錢不見了。

暮色里，許堅強看著譚小樣，臉上忽然閃過一絲尷尬：對不起，我因為急著用錢……算我向你借的好嗎？明天或者后天，我保證如數歸還。

譚小樣驚詫地看著這個男子，她張張嘴，不知該說什么。能說什么呢？他肯主動聯系她，將包還回來，至少還算個好人。

當晚，譚小樣用手機打開微博，頂一則帖子：“見了才知道，原來，許堅強好賊。”帖子上有一組照片，是一個來過恩施的博友所拍：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伯突發心臟病昏迷，許堅強背著老人奔赴醫院。他似在跟生命賽跑，一路擰巴著臉，揮汗如雨……那么男人，那么帥。網上都叫他——“救命哥”。

來到恩施，譚小樣像個調皮的精靈，她忍不住想試探一下許堅強是不是真的好心，于是故意將背包遺落在他的攤位上，包里有一本通訊錄，卻只寫著她自己的電話號碼……許堅強果然沒有讓她失望，卻擅自用了她的錢。

這“救命哥”，遇到了什么難處啊？譚小樣想。

2

譚小樣蹦蹦跳跳地去游大峽谷，品玉露茶。不懂茶的她，覺得那茶不及柏楊豆干、鳳楊梅有滋味。有時玩累了，她便會去找許堅強討債。

許堅強在一處繁華的旅游景點賣“西蘭卡普”，一種土族姑娘出嫁的蓋頭，很有當地文化特色。但是，即便生意再好，他也賺不了多少錢。譚小樣討債時，他凄苦地笑笑：能再容我幾天嗎……一個大男人，臉上有著道不盡的落寞和滄桑！

譚小樣身上還有錢呢，她并不急于討債，其實，她只是想跟許堅強說說話。許堅強眼底那抹憂郁，究竟是為了什么呢？

眨巴著眼睛，譚小樣忽然說：今天不還也行，你請我吃頓好的吧。

那是一家很小的菜館，一個小時后，許堅強才趕過來，他說先去辦了點事。他要了幾樣特色小菜，很美味，也很廉價。譚小樣吃著東西，還不忘用手機跟網友聊天。她好奇地看著許堅強：你是地道的漢族人吧，為什么要留在這里，是因為迷戀土家族、苗族的姑娘們嗎？你這么帥，肯定有不少女孩子喜歡吧？

許堅強話不多，可因為喝了酒，斷斷續續地講述了他的從前。

那時，許堅強年少輕狂，喜歡在網上引誘女孩子，欺騙她們的感情。一個女孩懷了他的孩子，糾纏他。他四處躲避，女孩卻癡狂地跟著他，他到哪兒，她就跟到哪兒……..

許堅強喝多了，變得很傷感：其實，她長得很美，那雙眼睛，永遠都淚汪汪的，真是讓人心疼。

后來呢？譚小樣問。

后來，她也來到恩施，嫁給了一個土家族小伙。

這就是他一直留在恩施的原因嗎？他為自己曾經的輕狂后悔了？

猝不及防，譚小樣心里也涌起了莫名的憂傷。這時，網友問她：到恩施了吧，在哪兒，還要不要和他見面？

譚小樣慢悠悠地回了一句：你讓我再想想。

3

本來預期只玩3天的，可3天后，譚小樣舍不得離開了，她也說不清為什么。

有時，她會和許堅強一起招攬生意，手里拿著厚實而花哨的“西蘭卡普”，向游客介紹。

許堅強高大偉岸的身影那么迷人，雖然不修邊幅，衣衫隱隱還有一股寒酸，但譚小樣一點也不嫌棄，她忽然覺得這才是真正的男人味！

她會帶著曖昧，用肩蹭一蹭他：為什么不刮胡子？

許堅強看她一眼，悶悶的，不說話。

譚小樣口渴的時候，許堅強會給她買一瓶紅茶：其實，你不用幫忙的，那3000塊錢我會還你的。

譚小樣覺得，許堅強真是不解風情！

有小偷朝游客的錢包下手，好多人見了都不敢吱聲，許堅強卻敢，他說最見不得光天化日有“耗子”出現。有時，他還會玩命地跟小偷及其同黨扭打在一起。

那激烈的一幕，讓譚小樣的心頭纏纏綿綿——許堅強勇斗小偷的樣子，簡直帥呆了！

那晚，譚小樣叫了幾樣菜，強拉硬拽許堅強去她酒店的房間喝酒。

你為了自己曾經的錯誤，真打算一輩子在這里守望她嗎？這樣好傻！她說。

許堅強似乎有意躲避譚小樣，可一觸及到這個話題，他顯得那么沉痛。一個男人沉痛到了極點，只有不停地喝酒，喝多了，他便開始說一些故事。

她真傻，我有什么好，值得她千里迢迢追到這里。那時她已經有4個月身孕了，錢花光了，晚上沒錢住店，她挺著大肚子走在街上，絕望地喊我的名字。她一遍一遍喊，那聲音聽得人慘兮兮的……說到這里，許堅強哭了，人也醉得厲害。

看到他哭，譚小樣忍不住也想哭。柔和的燈光下，譚小樣的心瞬間柔和得似微微蕩漾的一池春水。她輕輕撫摸他肩頭的瘀傷：還疼嗎？

許堅強看著她，忽然愣住了。

許堅強抱譚小樣上床時，譚小樣沒有拒絕。這是她來恩施的第7個晚上，愛情像一顆要命的子彈，不期而至了。

譚小樣緊緊閉上眼，面帶一抹迷人的紅暈，有點害羞。她想，這個回頭的浪子，她認定了。

事后，許堅強震驚地望著凌亂的床，像是后悔了，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譚小樣嚇壞了，擁著被子，趕緊問他：怎么了，你怎么了？你欺負了我，倒像是我把你怎么著了……

許堅強不說話，匆匆穿好衣服，逃也似地離開了。

譚小樣笑了：他是害怕負責任吧？可這個責任，他負定了！

4

譚小樣決定，如果許堅強不愿離開恩施，那她也留下。要是他們結婚，她也會用美麗的“西蘭卡普”做蓋頭，等他來掀。

第二天，當譚小樣去找許堅強時，許堅強卻將3000塊錢如數歸還給她，臉色是那樣憂傷，蓬亂的長發遮著臉。

他一直不敢看她：對不起，我昨晚喝醉了，你……以后別來了！

譚小樣懵了，仿佛遭了雷擊！

為什么啊？許堅強為何要逃避她，是因為忘不了那個女孩子嗎？譚小樣沒說什么，一把奪過錢，轉身就離開了。他不知道，她喜歡的就是他這份癡情。

過了一天，譚小樣帶著倔強和賭氣再去找許堅強，他卻不在那地方擺攤了。

幾經打聽，譚小樣氣呼呼地找到了許堅強的家。那是一間低矮的平房，滿目破敗，一股刺鼻的異味簡直讓人受不了。

隨后，譚小樣看到了震驚的一幕——床上躺著一個女人，看上去沒有什么知覺。許堅強正在翻動女人的身體，用一塊濕毛巾，耐心地為她一點一點擦拭……他動作熟練，像是已經干了一輩子。

那一瞬間，譚小樣驚呆了；看到她，許堅強也驚呆了！

那個女孩，根本沒有嫁給土家族小伙。那個漆黑的夜里，她在街頭挺著大肚子，絕望地喊著許堅強的名字……也許知道許堅強就在附近，女孩流著眼淚說，如果他再不出來，她便從橋上跳下去！然后，她真的縱身跳了下去。

許堅強眼里閃動著淚花。他說，這就是我留在恩施的原因，一輩子守著她，做牛做馬，為自己曾經的過失，贖罪！

空氣像是凝結了，譚小樣沒有說一句話，只是默然流淚，帶著絕望和悲痛，凝望許堅強。

他們彼此凝視著，譚小樣感覺自己心里轟隆一下，有什么東西坍塌了，破碎似地坍塌了！

那是她一個美麗的夢，關于愛情的夢。

5

當天晚上，譚小樣便坐飛機返回了北京。獨自一個人來，獨自一個人去。

候機廳里，網友又發來信息：怎么樣了？譚小樣凄哀地笑笑，淚水涌了出來。她按動手機鍵，回復了兩個字：再見！

恩施的夜，是一種傷感的華美。

再見，恩施；再見，許堅強。

編輯 尼尼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