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涵豪爽“千兩”千味

若不是這些年黑茶的興盛。我還不知曉千兩茶：若不是世界茶王千兩茶，我不敢說了解你——故鄉黃沙平。

一灣幽幽的資水從雪峰山蜿蜒而來，一條青青的石板街向著靜逸的夢想而去，一座翠翠的鲇魚洲在這山間水中傾聽著歷史，任憑風吹浪打遙望著未來!

多年以前，在寧靜而有些暗黑的秋夜，在微瀾的江水面前，我隱約看到了月落烏蹄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只是那時不知這清涼的夜里到底為何有這么多愁緒紛飛?只是覺著這地方有太多太厚的東西，陳積在這狹長的小鎮四周，沉旬甸的，隨時都要進發出來。那時感覺不到具體是什么?一如少年不識愁滋味的少年。今天，我終于明白，那是歷史，那是文脈。那是一種神韻，無法切割，亦無從切割!

腦海里還記得第一次品千兩茶：坐在河對岸的窗前，開窗望去，青山碧水，一派寧靜，當飄逸杯里滿是紅得透亮的千兩茶時，我有些吃驚：原本這么黝黑的茶，怎么沸水一泡竟變的如此燦爛：像火卻如此安寧，像油卻沒有絲毫的滑，是水卻如此充滿活力。

因為學茶的緣故，我很早就能做得一手好綠茶尤其是安化松針，印象深刻的是綠茶的澀，如同少女，稚嫩而靦腆。面對像朝霞又像夕陽的千兩茶。我一時語塞，只是感覺：五岳歸來不看山，一品千兩無它茶!更奇怪的是，喝下去真有一股不膩的甘甜；越喝越想喝，因為那醇厚的茶味，長時間沒有絲毫的減退。回想到此，一個詞終于涌上心頭：古書!千兩茶是一本古書，從外型品質到內容。

當它從山里被采下時，它已經過了從萌芽到生長再到老去的全過程。粗枝粗葉，飽經嚴寒酷暑和風霜。青春已逝，風采無存，生命雖然艱險但過程卻很豐富，坦然的接受了茶農的一刀。隨后被烤被揉被烘被蒸被踩被壓，再經七七四十九天的日曬夜露。終于吸收了天地之靈氣，日月之精華!故而飽含哲理，洋溢出生命的光輝和尊嚴，難怪如此壯觀和耐泡!何況其外形恰似一本卷得很緊的大書，又稱花卷茶。我以一聯形容之：內涵豪爽品格乾坤道理待覺悟，花卷天地靈氣日月精華不張揚，橫批：千兩千味!

與其他名茶不同，千兩茶一支就是1000兩(舊時16兩秤，合今天70多斤)重量上亦無愧于世界茶王。何況經過七八十年后香味更濃，常喝還能消脂瘦身，落得一副漂亮而健康的好身材，并且還能止瀉、治小感冒。

我一直探詢這茶的緣起，我也一直探詢千兩茶鄉的緣起，一如品讀名著而留心其作者。古語云“飛瀑之下必有深潭”，茶既如此其茶鄉亦當有許多的非同尋常。黃沙平地勢并不平坦，兩岸都是是綿延的大山，四周像個水桶，如果不是資江傍山而過，幾近封閉。這個地方北宋時期尚不通中國，是瑤民，自立梅山，不屬于哪個皇帝管轄，真正的世外桃源，故而血液里流淌著原始的彪悍和直誠。這彪悍很難忘：端午劃龍舟，贏了的常常有一人倒立在船頭，謂之立陽樁!頭手頂船，兩腳朝天一左一右一上一下的舞動，是張揚也是宣泄。而船下面就是滔滔的急流。更可愛的是不管贏了輸了，劃手們總是隨著鼓點一個勁的叫：劃贏船哪，哦嚯，劃贏船哪，哦嚯，劃噠啦。哦嚯，贏噠哪，哦嚯，哦嚯，哦嚯……贏在這里贏讀陽(這個音是學福建的，因為和他們一樣，況且現在橋口還留有一個石牌，上刻天后宮3字，那是福建人修的)贏和陽同音，贏之心，坦誠而崇高!輸的也喊贏了，其他地方大抵沒有人敢這樣，只有在我的故鄉橋口黃沙平一帶才如此直白，面對失敗沒有絲毫的怯弱，這號子真的可以征服最不能征服的：人心!

常常原始彪悍就意味著粗暴，缺乏品位，但是在黃沙平卻可以二者兼容：正月十五，那夜的純情和溫馨，全都在一只只蠟燭上了。入夜時分，家家戶戶都在階沿，窗臺上面排滿蠟燭，然后一個一個的點燃，于是夜開始亮了，心也亮了，四面都是；這街，成了畫也成了詩，何況依山傍水，所以就更加層次分明。交相輝映，別樣風情!

而中秋節又是別具一格，十四的晚上就開始了，主題是摸秋和燒寶塔。摸什么秋?就是偷別人的東西，比如農家的橘子，甘蔗，涼薯，習俗規定那夜是支持摸的，因為只要不進屋主人不準罵。當然是大家結伴去摸了，然后在水邊用石頭壘起寶塔，檢了柴禾點燃，把寶塔燒紅了，整個寶塔像個火球，青年男女就在火的激情里開始打情罵俏。在其他時間其他地方偷很可恥，但是那夜大家卻都這樣豁達豪爽。這豪爽還表現在語言上，若是鄰里口角，勸架人多用“活絡”二字相勸，活(此地讀四聲“或”)絡不僅是算了。放松、活絡的意思，還有吃虧是福之韻味。當我們在探究千兩茶鄉的時候，這些習俗也在默默的飄散著它們的濃香。

黃沙平、橋口曾經的48家茶行現在能夠看見的是只是些斷壁殘垣了，天順長、天一香、永泰福的茶號還存，關帝廟還有一口銅鐘，九王閣修復了部分，碼頭、吊腳樓依稀可見。保留最多的也就是斷斷續續的石板街，那些會館、商號、當鋪、錢莊、綢莊、藥鋪、書店等等在文革中被那沖動的時代毀在了沖動的人手里，這個古老的鎮子已經沒有了往昔的繁華，再不是“茶市斯為盛，人煙兩岸稠”，鼎盛時的5萬人口現在才3000人。舊時的戲班、樂手、雜耍藝人們都已漸漸作古。只是哪怕就從那似水柔情的方言中都可以察覺曾經的輝煌。許多方言，例如北京話因為皇城太霸，長沙話因為里手太沖，而只有黃沙平一帶的話兼有普通話的易懂和吳儂軟語的溫存，并且不時露出一種知識的韻味，曾經的商貿往來和重學的傳統都印證在語言上了……

這悠遠的歷史，夢繞魂牽的神韻一如千兩茶一樣余香久遠，只是要慢慢的去品才能有所感悟。或者我們能做的也就是從那些殘留的建筑和流傳的習俗去感知，當然也包括千兩茶本身。千兩茶滋味醇厚甘甜耐泡而且儲運方便，其外面用粽葉和棕片包裹既增茶味又能驅蟲，可見其工藝考慮之周詳，若心胸狹隘之地斷不能產生此茶，若無獨立之個性亦成就不了世界茶王之個性。黃沙平無學而優則仕之包袱，故能廣結茶商，從中吸收優秀的為商為茶之道專心造茶。所以我可以斯地斯茶的對聯來注解千兩茶鄉：經得泡，茶方入道，敢爭先，輸也叫贏。正是因為這坦誠這豪爽這兼容所以其茶也包羅萬象而且如此耐泡，并能符合原料和市場的需求；正是因為這輸也叫贏的血性所以歷經千百次失敗終成大器，并且贏來了世界茶王的美名。地雖狹然高瞻世界故能涵蓋萬物，人近愚但置身事外而可獨醒雄心。家鄉雖然破敗了些，但是真實，如同殘存的圓明園倒能喚起一種斗志，智者亦能從輸中檢討從而再贏。當我們再看黃沙平，再品千兩茶時不只是感懷過去，一定能有痛徹的感悟。這感悟讓人睿智，讓人自信，更讓人豪情滿懷。由此，千兩千味，斯地斯茶……不是有了很好的過去和未來嗎：茗可名，茗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