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我就會唱這首《你見過雷公山的山頂嗎》的歌兒。這歌曾被貴州苗族歌后阿幼朵,從雷山西江的苗寨,唱到了奧地利維也納的金色大廳,歌聲里,苗家姑娘唱醉了無數人的心。
當我從廣州來到雷山,當苗族姑娘手持牛角杯,以一曲曲優美動聽的苗歌向我敬酒時,我便也唱起一了這首歌回應她,她大吃一驚:說這可是苗家時《飛歌》呀,你,竟然也會唱?我才知道,原來這是一曲《飛歌》。敬酒女子是雷山苗家歌王的孫女,名叫鵬喜娥娜,家住離雷山10公里的陶家寨。她說,明年苗年鼓藏節,雷山縣要在她們寨子里舉辦,約我去看他們的老寨,去采訪她的父親(她的歌王爺爺已去世了)。
她告訴我《打飛歌》,一般是要隔著山喊的!怪不得呢,每句《飛歌》結尾,都有一句花俏婉轉上揚的裝飾音,讓我真是很難模仿;接下來,鵬喜娥娜和另一位苗家姑娘,又不大好意思地唱了一首《馬郎歌》,《馬郎歌》其實就是苗家情歌(苗家人把男女青年談戀愛稱之為“搖馬郎”),是男女對唱的,曲調要悠揚婉轉得多。我聽過一曲名叫《春之歌》的苗歌,就是典型的雷山情歌對唱的《馬郎歌》。認識鵬喜蛾娜,還得從過苗年說起。是從貴陽朋友的口中,我知道了苗年。苗年,苗語稱為“能釀”,是黔東南和桂北等地苗族人民祭把祖宗和慶祝豐收的傳統節日。過節時間各地不一,多在農歷九月至十一月卯(兔)日、丑(牛)日,或辰(龍)日舉行。有的地區,在農歷十月第一個丑日過大年(能釀廖),在第二個和第三個丑日過小年(能釀優),以大年最為隆重,持續3至5天,也有達10天之久的。2010年11月,是雷山苗族最為隆重的、逢13年一次的苗年鼓藏節,是大年。屆時,各寨子苗族人,以邀四方賓朋到苗寨,大砣吃肉,大碗喝酒,招龍,殺豬宰牛的形式,祭祀苗族祖先——蚩尤。鼓藏節上,西江、郎德等許多苗寨將是蘆笙悠揚,飛歌悅耳,佩環叮喈;苗民們斗牛斗豬斗鳥等傳統活動,也將使人看得眼花繚亂。
朋友把我說得心癢癢的,于是在2010雷山苗年節開幕式那天,我從廣州飛抵貴陽,又改乘汽車到雷山,盡管一路緊趕慢趕,卻還是沒趕上開幕式的盛會,看著車窗外遠逝的青山綠水,難免幾分懊喪。這時,同座的小伙子就問,大姐,你也一定是去趕苗年的吧?別急呀,看不到開幕式,還會有許多其他活動呢。他就是特意請好假,去雷山會合朋友,準備同去西江苗寨過苗年的,他姓楊。我問,聽說苗年的雷山人山人海,不早去很難找到住處,你有朋友在雷山,能不能幫我想辦法訂一下房間呢?結果,他給朋友幾個電話一通打完,還真的就幫我找到了酒店。
車到雷山,開幕式活動已近尾聲,我被那充滿大街的、苗民們身上的五彩繽紛的節日盛裝、叮作響的苗民銀飾所吸引,想趁著好光線拍攝。來到這雷山我才發現,中國所有的民族服飾藝術中,要論分支之風格鮮明,式樣之繁復多姿,色彩之絢麗奪目,工藝之精妙絕倫,苗族,無論如何都應該是其中拔頭籌的翹楚。
這個苗年,僅僅是在黔東南,僅僅是在雷山,撲面而來的刺繡和銀飾之風,就在一瞬間席卷了所有外來人們的視線焦點。苗家女子身上的頭冠、銀角、發簪、花梳、插針、圍帕、項圈、耳環、胸牌、壓領、衣片、腰鏈、背牌、手鐲、戒指,在黔東南終年陰郁難得見陽光的天氣里熠熠生輝。我深信,如果要琢磨清楚她們身上每一種銀飾的名稱、工藝、種類以及精神內涵,絕對可以修上一個學期的選修課,或編出一本大部頭教科書了。我的雷山苗年的第一印象,便是不由自主情不自禁的,流淌在那些環佩叮噹的衣帶當風中了。
小楊說,他的朋友已來接他了,邀請我一起先吃飯;他說朋友的妻子,就是位苗家人,晚上雷山的廣場,還將會有苗民們跳蘆笙等更精彩的活動,讓她們陪你去吧——就這樣,我認識了鵬喜蛾娜。
吃飯時,苗歌王的孫女鵬喜蛾娜給我唱了苗家每種類型的苗歌:《飛歌》、《馬郎歌》、《游方歌》還有《迎客歌》,《迎客歌》歌詞有些詼諧,唱到最后問客人從哪里、怎么樣再來到雷山?我沒答對。她唱著告訴我:“從夢里來,妹妹就在你心里了”。歌的確唱得動人,而每要她唱一曲,我就得喝下一杯苗家米酒。偏偏我還高興地嚷著要她再唱幾首,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與峨娜唱歌的還有一位苗家女子,見我稱贊她們歌唱得好,便告訴我,鵬喜峨娜的爺爺,就是赫赫有名的苗歌王;鵬喜峨娜的舅舅,現就住在西江苗寨,他是負責保管祖宗鼓和子孫鼓的有名望的寨主,是苗年鼓藏節上主持儀式、祭祀祖宗的頭人。所以,她們邀請我明天一同去西江。
來到西江,木樓里歌聲起伏,酒氣酣酣。還在猶豫手中沒有主人的請帖時,我已推開了那扇木門——啊,是苗年里的盛宴。男人們在外屋圍坐一圈,女人們在里屋,桌上鋪滿五花肉。倒酒,倒酒。赴宴的人們,距離醉暈只差最后的兩三分。年長的男人給我們端上美酒,年長的女人不斷斟滿我的酒杯。一仰脖兒,微辣甘甜的液體注入體內。
于是,我又和她們唱起了那曲《你見過雷公山的山頂嗎》的苗家飛歌。此時,一位苗女走了出來,兩個臉蛋通紅得賽得過她頭上那朵花,只見她倚在門框癡癡地笑,搖搖擺擺地走開了。不過幾分鐘后,我也落到了和剛剛那位苗女一般的境地。一個本來也不會喝酒的人,嚴重低估了這所謂米酒的攻勢,很豪邁的來者不拒,然后便再也抬不起頭來了。
蘆笙場上的大會散場了,比賽上拿了獎的村民捧著獎狀揣著獎金匆匆忙忙的往家趕了,彩裙和銀飾的盛裝很快消逝在一個個巷口,再走出來的,就是頭戴紅花,身著滾繡花邊的黑色家常衣服了。小巷深處有苗家酒廠陳壇飄香,有鼓藏頭苗王、鵬喜峨娜舅舅的家,有微縮的小型蘆笙場,有唱歌的臺子刺繡的院子,青石臺階,家家吊腳木樓美人靠。等我在半山腰終于被清風吹散了幾絲醉意,搖搖晃晃的走下山來,夕陽已經隱去了最后的霞光,夜色來了。
這時候我才明白家家木樓屋檐下懸掛的那造型古樸的燈盞原來并不只是擺擺樣子,當對面山峰的房屋終于陷入了黑暗的包圍,燈光便亮起來了。并不是如鳳凰古城那樣妖嬈絢爛的彩燈霓虹,只是一家一盞,星星點點,微小卻又自然。于是,為了這扇觀景的窗而選的小房間在此時終于物有所值的派上了用場,可以瞥一眼窗外的苗年節日里的千家燈火,只瞥一眼,便依然醉去了,一夜無夢。
這里是西江苗寨的苗年,有千戶壯觀,也有小巷幽深,有登高俯視四周梯田開闊,有靜坐風雨橋畔一條清溪蕩漾,說什么天下第一,說什么貴州的麗江,全是浮華虛名。西江的美是清晨的薄霧,是傍晚的夕陽,是夜色降臨后點起的千家燈火,是蘆笙場上的鵝卵石花紋圖騰,是一位苗女對鏡梳妝盤起她的長發,是一家人在掛著臘肉的廚房里圍坐吃一頓熱氣騰騰的火鍋。真要感謝老天爺給了西江苗年如此奢侈的傍晚和清晨,在黔東南習慣性的陰雨天氣里格外開恩降下陽光萬縷。
離開西江,是一個完美的清晨,先是薄霧繚繞,山上民居如墜云中,風雨橋下溪水氤氳,然后明亮而柔和的陽光緩緩地散開來了,照在那些新房子的黃色油漆上,明晃晃的耀眼。店鋪開始逐漸的開張了,米粉湯鍋冒起熱氣,苗女盤好了一頭長發插上今天的心情花。我帶著醉意,搭上班車,一路前行,翻過雷公山,去往從江。這回可真是領教了歌聲里的雷公山的高了:那路,又彎又陡又爛,顛顛簸簸,曲曲折折,路上風光雖無限好,卻是令我不敢再走回頭路,放棄了回貴陽乘飛機的打算;最終,選擇了去三江搭火車返程。
——電話告訴熱情的還在睡夢中娥娜,我已離開,非常感謝、并也謝絕她們還打算陪我去雷公山頂的安排了,時間很緊,我要趕回家的路了。待明年,明年如果有時間,我一定會再去她家的陶姚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