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科技大學(以下簡稱南科大)籌備5年后,終于等到了教育部的一紙批文。4月24日,教育部網站發布通知,宣布同意建立南科大。
這份名為《教育部關于同意建立南方科技大學的通知》(以下簡稱《通知》)在4月16日下發給廣東省政府,明確南科大為多科性本科學校,全日制在校生規模暫定8 000人,由廣東省領導和管理。《通知》強調,南科大應遵守《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法》和《中華人民共和國高等教育法》的基本精神,依法辦學,遵循國家基本教育制度。
南科大隨后稱,這是過去5年不懈努力,經過艱辛取得的重大成果。同時在網站發布新聞稿,闡述了辦學的“一個目標”“兩個建成”“四個特色”以及“六個舉措”,作為對教育部批準建校的回應。
然而,在南科大3 000多字的新聞稿中,“自主招生”和“去行政化”這兩個之前被一再提及的高等教育創新最終卻未出現。
深圳政協委員金心異向記者表示,南科大獲“準生證”,將可能進入“服從教育部的行政許可”這個邏輯。獲批建立之后,南科大能否走出“等政策”“求資金”的迷局,尚未明朗。
自主招生能否繼續
南科大籌建至今,最大的風波是2011年6月的學生集體拒考事件。
2011年3月,在無法獲得教育部文憑和學籍的情況下,南科大從全國高二學生中測試選取了45名學生入學,是為“自主招生”創新試驗。臨近當年高考,已經入學的大學生獲悉將有可能不得不參與高考“走過場”,遂以公開信的形式表示拒絕,校方則稱支持學生選擇。最終,南科大已入學學生無一人走進在南科大內專設的高考考場。
今年高考再次臨近,教育部的《通知》未能對南科大招生方式等作出明確表態,南科大能否堅持自主招生、如何自主招生,再次成為關注熱點。
教育部中央教科所研究員儲朝暉透露,教育部其實早在2011年底即已明確了“批準(南科大建立)的大方向”,此后走完各項審批程序就花去了好幾個月。有鑒于此,接下來的招生程序還有很多,能否趕上今年的招生依然不能確定。他同時指出,對于南科大自主招生,教育相關司局將面臨壓力:“教育部有計劃招生、考試部門肯定會有意見,因為允許它一個特殊,就會有其他學校要求,這是一條底線。”在儲朝暉看來,教育部比較可能的是給予南科大像北大清華一樣的自主招生權,“開一個口子,但不會開得太大。”
國內現在有自主招生權的高校大體上分為由清華和北大領頭的兩個聯盟。招生采用GSI模式,即聯盟通用基礎測試(General Exam)、高校特色測試(Special Exam)和面試(Interview)三個部分來招生。考生需要通過學校推薦和自薦的方法獲得報名,之后參加考試。但自主招生并不適用于所有考生,只占當年入學學生的一部分。
教育部學生司人士向記者表示,“還沒有看到南科大的招生方案”。該人士稱,南科大招生涉及教育部多個司,發展規劃司籌備招生計劃的批準工作,專業設置交由高校司負責,如何招生則由學生司定。
學生司這位工作人員表示,今年高考的招生計劃由發改委和教育部規劃司對接后,已經將招生人數的安排分到各省。學生司并不確定廣東省分給南科大的指標數目。唯一可確定的是,南科大招生需要經過一系列部門協調等工作,到現在“八字還沒有一撇”。而按照正常理解,南科大獲批后,報考學生就應該參加高考。
南科大校長朱清時在接受記者采訪時也承認,現階段招生的人數和方法還沒有定,亦不是一個合適的時機討論招生問題。朱清時說:“南科大的招生得和上級部門協調,上級部門審批了才可以確定。”這與南科大2011年提前自主招生并支持學生不高考時的姿態頗為不同。
21世紀教育研究院副院長熊丙奇對記者分析說,有鑒于南科大已經獲得招生的合法性,在招生具體方法上有三個選擇:一是完全自主招生。考慮到招生人數有可能相較去年擴大很多,這一方式成本高,公平性很難控制。二是借鑒香港院校在內地招生的方式,全國統一高考配合學校自主招生,以高考成績作為門檻參考,學校另行測試招收學生。最保守的第三方案,則是南科大被納入國家招生計劃,通過全國統一高考分數線來招生。
熊丙奇指出,如果教育部和學校最終能夠協調采用第二種方案,對中國高校招生體制將是一次大突破,南科大也將成為國內首個采用“高考加自測”招收全部學生的高校。
然而,即便獲得突破,實際操作亦有困難。金心異指出,一旦先高考,再面試,教育部首先面臨要不要給南科大定分數線的問題。“南科大到底應該屬于一類本科還是二類本科,如果上來就定一本,那么其他大學肯定不服氣,將群起而攻之。”
2011年從高二學生中招生的南科大,本身存在“搶跑”之嫌。金心異認為,此方法避免了和國內其他一類高校競爭的問題。今年學生如果需要首先參加高考,再參加復試,南科大在和其他大學的競爭中,優勢將不復存在。
他認為,教育部很難同意南科大復制2011年從高二學生中自主招生、不參與高考的方法。理想方式是,南科大繼續從高二學生中選拔自測招生,但入學的學生需參加高考,成績作為參考,不影響學生的學業。這一方案能獲得教育部通過的可能性依然“非常小”。
但他強調:“《通知》里提及遵循相關法規的基本精神,這就留了創新空間,接下來怎么操作要看南科大的智慧。”
大學獨立如何保證
教育部《通知》確定南科大為省屬高校,要求廣東省和深圳市加大投入。廣東省在備受爭議的南科大“去行政化”進程中,成為又一個有話語權的行政主體。對此,朱清時向記者解釋稱,中國的本科高校只有兩類,一類是中央院校,一類是省屬院校,而省級以下地方屬院校一般是三級學院或者大專。南科大是本科,規模水平都很難成為地方屬的院校。因此成為省屬院校已經是最低級別。
朱清時指出,早在南科大申請建校時,廣東省即已要求深圳市給出承諾書,承諾建立學校的所有費用由深圳市財政負擔,廣東省層面不會出資。“廣東省尊重深圳市籌建南科大的舉措,因此不會在具體事務上干預。”
深圳市教育局在知悉教育部下發《通知》后則回應記者稱:“不過多介入和干涉學校相關事宜,不開發布會。”
但兩級政府的姿態并未讓外界對南科大“去行政化”創新的未來保持樂觀。有學者分析,南科大建立現代高校治理制度的構想受制于一系列現實問題,如面對行政干預時無法獲得法律救濟,財務來源過于單一等等。
根據朱清時最初的構想,南科大將成為“教授治校”的大學。2011年6月,深圳市頒布的《南方科技大學管理暫行辦法》(以下簡稱《暫行辦法》)也明確了相關原則,同時確定南科大將建立理事會作為大學的決策機構,成員將由政府代表、南科大校長及管理團隊、教職工代表和社會知名人士等組成。
然而,在2011年7月召開的理事會第一次會議上,南科大理事會的成員中超過半數是政府官員,學者僅占30%。此后的副校長人選也由深圳市首先篩選后,再交給校長任命。此后,深圳市還向南科大委派了黨委書記。
南科大在4月25日針對《通知》發出的新聞稿中,對體制機制的創新也選取了更為緩和的表述,稱“將探索體制機制創新,理清學校、社會和政府的關系。”而沒有強調此前明確提出的“去行政化”。
目前的焦點是南科大理事會的建設和運行。教育部下發《通知》前后,南科大增補了4名教授進入理事會。朱清時告訴記者,根據學校的章程,學校理事會中來自大學的理事會成員必須超過三分之一,此前未達到這一比例。
他解釋稱,理事會成立時,南科大籌建不久,教授委員會會長、副校長和教務長都沒有能夠進入理事會,接下來這些人都要進入理事會。他同時透露,在5月中旬的理事會會議上,他將提議參照國外一流大學理事會成員構成,讓學生代表進入理事會參與學校治理。
實際上,有關理事會成員構成、副校長人選產生方法等,早在《暫行辦法》中明確過,但熊丙奇指出,所謂南科大“基本法”的《暫行辦法》,不是有司法約束力的法律,僅是行政規章。且規定多有模糊,一旦出現行政干預學校事務,南科大很難獲得司法救濟。
在熊丙奇看來,唯有深圳市人大通過相關法律,從條文上劃定政府和學校的關系,并且明確行政干預的追責,才是南科大能夠獨立的保證。
金心異則認為南科大保持獨立性最核心的問題還是資金來源。“深圳市到現在對南科大的投入已經近100億元,其中三分之二用于拆遷,接著是硬件建設。”但他指出,接下來的“軟件建設”,政府的投入則可能不那么順暢。
“100萬元請個教授誰說了算,是不是政府說了算?即使南科大理事會同意請,但政府給100萬元讓南科大請個教授,那么深圳大學會說,為什么這個錢不給我們?”金心異說。
南科大在第一屆理事會上已經成立了基金會,目前獲得的社會捐助達200萬元,但這對大學運作可謂杯水車薪。金心異提出,南科大的基金會應該想一系列方案,比如建立獎學金、設立專門基金等來吸引企業投錢,在經濟上獨立。“南科大5年到10年爭取社會捐助超過政府投入,這才是出路。”他說。
教學創新試水
教育部《通知》下發的時候,南科大首批學生們正在緊張地準備期中考試。在他們看來,教育部的批文當然值得高興,但經歷了高考罷考、三位教授離職、一名同學退學后,現階段對他們來說最緊要的是抓緊時間學習。
朱清時在4月25日南科大通報《通知》的新聞發布會上稱,南科大具體目標是建成國際化高水平研究型大學以及中國重大科學技術研究與拔尖創新人才培養的基地。
在此前的理事會會議上,朱清時即已經提出南科大將實行通識教育,前兩年不分專業,不分科。
熊丙奇也認為,中國大學現階段是職業技校的培養方法,而國外的一流大學普遍采用通識教育,本科入學前兩到三年都不分專業。
如今,在中國大學中,復旦大學和深圳大學已經開始類似改革,但南科大的改革更為徹底,學生入學時不分專業院系。南科大學生郄博宇告訴財新記者,迄今還不明確自己的課程計劃,亦不清楚修多少學分能夠畢業。現階段只能依照興趣多修一些課程。
按朱清時在新聞發布會上介紹,獲批后的南科大將建立五個系和六個專業,包括物理系、化學系、生物系、微納材料與器件系、金融數學系。在管理上則采取書院式管理,學生生活等以書院而非院系為單位展開。
師資方面,南科大已在短時間內引進了65名教職人員,其中包括院士4人。目前,學校超過90%的教師具有博士學位。朱清時說,教師的引進過程經過了推薦、學術評估、專家評審等一系列嚴格程序。
郄博宇對記者說:“我們的老師都非常好,還有院士上課,除了生物課是兩個香港老師輪流上課,其他每門課程都是一個老師授課的。”不過,2011年6月,南科大擬聘的三位香港科技大學教授曾集體辭職,南科大方面稱教授系因薪酬方面原因離開。
目前,南科大的通識課教育、書院式管理、人才引進的創新都剛剛開始實踐,其效果有待考察。熊丙奇指出,包括南科大和深圳市都需要考慮教改失敗的社會代價:“一旦失敗,對于公眾希望中國高等教育體制改革的信心將帶來致命打擊,對中國整體教改非常不利。”他說。(來源:《新世紀周刊》 屈運栩 張艷玲/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