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憂參半的選擇

做家長難，做孩子也難，家長和孩子都無法扮演一個完美的角色。

我十幾歲的時候，就已經(jīng)長期受到卓越的工作態(tài)度的熏陶，這種熏陶來自我的父親。我從母親那兒也學到很多待人處世的態(tài)度，母親對各類人都充滿著無盡的好奇，她無畏而堅定地與他們交往，傾聽他們的故事，了解他們的生活。

盡管如此，當面對自己的未來并作出影響前途的決定時，我像許多的同齡人一樣，茫然、困惑、無所適從。我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打算完成高中學業(yè)——至少不會以常規(guī)方式完成。由于迫切地渴望開創(chuàng)自己的新生活，我曾想過要提前畢業(yè)和跳級。

我對攝影有著濃厚的興趣，這個興趣是我八年級時參加男孩俱樂部時產(chǎn)生的。我不太喜歡體育，音樂是業(yè)余愛好，但還沒有達到為之癡狂的程度。我需要在人生中找到一項特長來確認自我價值，攝影很符合這個需求。我上高中時，經(jīng)常給校刊和畢業(yè)紀念冊投稿，并在一家本地周報社做過暑期工。在我不斷地學習和進步當中，相機已經(jīng)成為我身份認同的一個重要標識。

憑借這點小小的成就，我制定了一個相當浪漫但是欠缺考慮的計劃。我想提前完成高中學業(yè)，然后去懷俄明州的杰克遜谷當一名攝影記者，一邊自食其力，一邊享受世界上最壯麗的大自然美景。

這個方案雖然出于我的年少氣盛，但并非完全沒有可操作性。我確實發(fā)表過一些有水平的照片，也可能會在報社獲得一份工作并在杰克遜谷開始自己的職業(yè)生涯。對此我永遠不得而知了，因為當時父母對我的計劃持不同觀點。他們清醒而又理性的期望，制約了我的青春幻想。

這就把我們帶到了非常復(fù)雜的境地當中，并引出一些棘手問題。例如：父母的引導(dǎo)和過度干涉之間的界限在哪里？在什么情況下幫助會變成控制？有多少父母的關(guān)愛衍變成為專制，又該隨著孩子的成長怎樣調(diào)整？年輕人在決定人生道路時，到底有多大的選擇權(quán)？他的自由度應(yīng)該有多大？是否存在“過度自由”和“過多選擇”的問題？

巴菲特家族在這些問題上，有著特立獨行的作風。我的父母從來不會告訴孩子應(yīng)該做什么或應(yīng)該成為什么樣的人。相反，我們在成長過程中得到的不斷教導(dǎo)是，我們可以成為心中想要成為的人，我們應(yīng)該追尋心中想要追尋的夢想。

我們家對孩子有個不明言的期待，即孩子們應(yīng)當在學校中竭盡全力。父母并沒有施加壓力要我取得全優(yōu)成績，但他們希望我認真、專注地對待學業(yè)。這種期許絕非壞事，它能夠調(diào)動我的積極性：他們期待我在學校表現(xiàn)出色，這肯定意味著我有能力這樣做。有了這種自信，我確實在學校表現(xiàn)出色，而且為此感到自豪。

不過，這又將我?guī)Щ啬莻€跳級和闖蕩世界的年少計劃。在這個交匯點處，顯性信息“找出你的天賦”和隱性信息“不要過早找尋你的天賦……沿途也不要跳步前進”狹路相逢。

作為一個典型的不安分的年輕人，我不由自主地就把第二個信息，看做是對我激情的阻撓和對我自由的束縛。但是我后來意識到這種告誡很有道理，只是我當時未能領(lǐng)悟。我的父母并沒有試圖阻止我，而是勸告我不要在成長過程中操之過急，擔心我可能會在匆忙中與美好的東西擦肩而過。我的成年生活就在前方，等待著我出現(xiàn)并安頓于此。通往那里的路可能會布滿荊棘，但走捷徑也許會令我得不償失。

無論如何，我的輟學計劃著實讓父母驚愕。終于，母親在我高三即將結(jié)束時進行了干預(yù)。幸運的是，我后來才了解到此事的來龍去脈。

事情是這樣的：那是我上高中三年級的一個春天，我的新聞學老師找我私下談話。他說想讓我在高中四年級（美國高中為四年制）時擔任畢業(yè)紀念冊的編輯。當然，這樣的話我就得重新考慮自己的提前畢業(yè)計劃。能夠受到邀請是一種榮幸，而且編輯工作可以系統(tǒng)提高我的攝影能力，于是我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我在高中四年級末獲知，母親曾在前一年春天去找過我的新聞學老師，并且兩人共同謀劃了這個計策。我當時是什么感覺呢？事實上，在35年后的今天我還在想這個問題。

我現(xiàn)在知道，并且當時也隱約知道，我母親費盡心機讓我留在學校的做法是正確的。而且我也相信我的新聞學老師是真心實意地想邀請我做編輯。

但還是有點氣惱，兩個大人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共謀轉(zhuǎn)移我的人生軌跡，這讓我心里不太舒服。我不知道應(yīng)該感激還是怨恨。在某種程度上，可能兩者都有。我從不懷疑父母心里都是為我的前途著想；但即便如此，他們的介入仍然令我不太能接受，并不可避免地產(chǎn)生了些疑惑。編輯工作是一個不大的成就，但我能肯定它是真正屬于我自己的嗎？我是被溫柔地導(dǎo)向了正確的人生航線，還是被善意的意圖傾覆了自己要走的路，背離了原有的軌道？

如果有人期待我對這件事作一個明確的總結(jié)，我必須抱歉地承認自己沒有結(jié)論。這件事引出的問題無法簡單作答，只有一點可以確定：做家長難，做孩子也難，他們都無法扮演一個完美的角色。

不過，我發(fā)現(xiàn)親子之間的這些矛盾，關(guān)鍵不在于意見相左，而是這些問題本身以及隨之而來的互相理解和體諒。我永遠無法知道，如果當初前往杰克遜谷，我的生活會是怎樣。但是我確實知道留在家里完成學業(yè)是個正確的選擇。我曾試圖相信自己已經(jīng)準備充分，并且有能力獨自面對這個世界；現(xiàn)在我承認事實并非如此。我當時還在學習如何作出正確的抉擇并享受充分的自由，但還未學有所成。這個過程說起來有點玄：我并非通過貫徹意志，而是放棄意志，才找到了屬于自己的路。

摘自新世界出版社《做你自己——股神巴菲特送給兒子的人生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