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剛剛把兩盤小菜擺上餐桌,門鈴便響了。媳婦說:“肯定是忠哥,你去開門,我加雙碗筷。”
我對媳婦的話絲毫不懷疑。
忠哥是我一起光屁股長大的哥們。我倆一起進城,他打零工我教書,閑時聚在一起喝口革命小酒,就這樣晃晃悠悠也過了大半輩子,算是小縣城的半個主人了吧。只是最近忠哥有些落魄,忠嫂逼著他買房呢!忠哥跟我說過,在縣城掙扎了半輩子,要是連套房也沒有,就像老家池塘里的浮萍,沒根兒,只能算漂泊。我知道這是忠哥轉述忠嫂的話。忠哥說不出這些話來。忠哥只知道和漿砌磚下苦力。有一次我倆喝酒,忠哥很是感慨說,得攢錢買房了,你嫂子說得對啊,咱沒有其他本事,以前從雞屁股里“開源”,現在得從人嘴里“節流”嘍。為了買房,半年前忠哥的酒錢就被忠嫂強制扣留了,忠哥憋不住了就來我家蹭酒喝。
我把忠哥讓進屋里,拉他在餐桌邊坐下。忠哥并沒有像往常那樣急不可待地抓起酒杯猛灌一口,而是將枯樹皮一樣雙手放在膝間搓了又搓。我開玩笑:“忠哥,你終于喝我的酒喝得不好意思了吧?呵呵,沒事!該吃吃,該喝喝,啥事別往心里擱,只要你來,‘皮壺大曲’任你喝。來,咱哥倆走一個!”
我這么一說,忠哥反而站起來了,滿臉通紅,似乎有話要說。我說,忠哥你坐下說。忠哥慢慢坐下,不安地瞥了一眼我媳婦,說:“兄弟,我今天來可不是為了喝酒,是跟你商量商量買房呢?!?/p>
“買房是好事啊,可喜可賀!”
“好是好,就是需要跟你借錢。實話跟你說吧,房子我已經相好了,是我干活的老板給介紹的,錦繡小區三樓,原來住著一個局長,剛調走。房子不賴,價錢也不貴,屋里的空調家具全給咱留下,直接就能搬進去住。只是錢要得急,你得幫幫我?!?/p>
我看忠哥心急火燎,忙說:“忠哥你放心,明天我就把我存的那點錢全給你取出來。”
忠哥吱地一聲的把酒喝完,放下酒杯,“謝謝兄弟,酒我不喝了,趁早我再出去轉轉。”忠哥走后,我和媳婦都很高興。媳婦說:“忠哥給別人蓋了半輩子樓,終于要擁有自己的樓房了。
忠哥搬家后第一個周末,我拎了一箱飲料和兩瓶好酒直奔錦繡花園而去。小區內花紅柳綠,草坪如茵,假山池沼,景致宜人。忠哥真是有福氣,輕輕松松便覓得這么好的住所。我循著鵝卵石鋪砌的小徑一路走去,突然發現忠哥樓前停著兩輛警車,一輛救護車。我心里一驚,趕緊上樓,敲開忠哥家門問:“這兒出事了?樓下又是警車又是救護車的?”
“嗨,哪有什么事!我樓下住的是公安局副局長,對門是醫院院長,樓上還住著兩個鄉長一個書記呢,反正都是領導,每天車來車往,送東西、匯報工作,熱鬧著呢!咱算是深入領導中間了?!敝腋缱猿啊?/p>
我打趣說:“那好啊,首先安全,你想,誰敢在公安局長頭頂作案,其次方便,要是有個頭疼腦熱,抬腳出門直接就上救護車了!”
誰知,半個月后,忠哥竟然來還錢了。我趕緊拿出好酒給忠哥倒上,笑著說:“看來嫂子的“開源節流”效果不錯啊,這么快就開始償還外債了?”
“什么呀,我把房子賣了!”
“賣了?”
“嗯,賣了!”
“這么難得的房子怎么說賣就賣了呢?該不是為了賺個差價吧?”我一臉困惑。
“兄弟,你不知道啊,不賣我就快離婚了?!敝腋缈迒手樥f。
“該你好好享福,怎么又扯上離婚呢?”我更加不解。
忠哥嘆了一口氣:“這么跟你說吧,讓你天天看著人家吃香喝辣,你就著咸菜啃饅頭,呼哧呼哧喝稀飯,你舒坦不?每天上下班看人家從小轎車鉆進鉆出,屁股一冒煙兒哧溜來了哧溜去了,你卻蹬個破自行車吭哧吭哧出門,你舒坦不?”
我說那是有點不好受。
“這些都還罷了,最可氣的是,我就像混進魚缸里的一條泥鰍,一群趾高氣揚的王八羔子每天審賊似的眼光瞄你,你受得了?反正我是受不了,你嫂子也受不了,成天嘮叨我沒出息、沒成色......再住下去可不是就得離婚了?所以我跟你嫂子一咬牙,賣了!”
看忠哥神情黯然,滿臉沮喪,我趕緊端起酒杯,說:“賣了就賣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今天咱哥倆好好喝一杯!”
兩只酒杯相碰,當的一聲,一口酒下肚,竟然又苦又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