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響子在同一個工地,同一個辦公室。他是工長,我是技術員。響子瘦高個,瘦長臉,大嗓門。滿嘴的牙挺白,說出的話有時卻挺難聽,張口老子閉嘴老子,那架勢真有點像戰爭年代雷厲風行的將軍,可他畢竟只是一個工地的工長而已。論管理工地的經驗他還有點兒,技術理論水平比我可就差多了。
“響子,昨天是不是做秀去啦?”響子聽了一瞪眼,隨后就笑了。我指的是昨晚他去看望一個工人,那個工人的父親病了,急需錢,可是在老板那又超支不了。響子就在收工的晚上,大家都在時,給了他一百元,還說了誰家都有個難事,大家齊伸手,互相幫忙困難就過去了的官話。我敢這樣嘲笑他,緣于他對我知識的敬畏,還有一層,我和他一個村的,別看我比他小,論輩分他還得叫我小叔呢。
晚上,響子拉我出去散步,北方的晚上很涼爽,路邊的紫色丁香花在枝頭一簇一簇地隨風搖曳,暗香在空氣中飄浮。他說他喜歡丁香花,因為他也姓丁。他說丁香花的前身一定是一個叫丁香的女子,也一定有一個美麗動人的傳說,只是自己書念得少,才不知那是怎樣的一個故事。我笑了,心里想,他一個粗人,難得還能有如此浪漫地想法。
我們來到市府廣場,當我的目光從遠處一時髦女子身上收回時,響子已不在我身邊。廣場的一角停著一輛白色的獻血車,在晚風中冷冷清清。偶有閑逛的人駐足,也只限于好奇的看兩眼。透過車玻璃,猛然發現他在獻血車里挽著袖子和小護士說著什么,又跳下車向我走來。
我好奇地調侃:“你這是干什么啊,想去黏糊人家護士小姐?”
“老子白給她們血,沒帶身份證,還白給不了。”他的話中明顯有些不平。這兔崽子,張口閉口的老子,忘了這是在和他的小叔說話,就這德性的人,我也懶得去糾正他。看他的表情,我心中暗笑。
兩天后的晚上,他又拉我去廣場溜達。走到獻血車旁,我看到他拿出身份證又鉆了進去。別說這人,還真有一股子勁。我這人膽弱,自己怕扎針,也看不得別人扎針。自小有個感冒發燒,只要別讓我扎針,吃什么樣的藥都行。所以我趕忙走幾步,躲遠點瞅。那個白衣護士拿著他的身份證不知說了些什么,響子搶過了身份證又跳下了車。
“這又是怎么啦?”我忙問。
響子憤憤地說:“她問老子晚上有沒有喝酒,我說喝了點,但不多,她說喝一點兒都不行。”我忍不住笑了,響子的酒癮還不小呢,就算一個人的時候,自己也要喝上三兩。
后來的一天晚上,他終于獻上了血。
我說響子你行啊,看不出來你還挺有愛心的嘛。他咧著大嘴嘿嘿一笑。然而這卻是我最后一次看見他的笑。
次日早晨,正是上班時間,我們的工地又在鬧市,沙子堆放在工地圍墻邊,圍墻的外面人來人往。就在拉沙的司機將一大車沙子冒然卸下時,圍墻開始向外傾斜。有個小學生正好走到那,響子一看不好,飛步跑了出去,邊跑邊大聲吼,小孩,快離開!誰知道那個孩子看到瘋了一樣的響子,竟然嚇得呆在那,不知所措。當時,抱走孩子已經來不及,響子奮力把孩子推開,墻轟然倒下,響子被圍墻砸倒并被坍塌的沙子掩埋了起來。
響子就這樣去了,后來我和響子的愛人說,響子特愛丁香花,說這句話時,響子的一對兒女也在邊上,他們還小,好奇地問,爸爸也愛花?他們不懂他們的爸爸豈止是愛花,他們的爸爸那短暫的生命在這紛繁的塵世,還如花般綻放,又如花般凋零。
“你說你最愛丁香花,因為你的名字就是它……”這首歌飄在大街小巷已是多年后。在一個露天晚會上,主持人說:“接下來請聽歌曲——丁香花。”我忽地一怔,丁香花,還有叫丁香花的歌?接下來,就聽到了那傷感的歌聲象在如癡如醉地訴說,一曲未了,我已淚流滿面,不能自已。妻子看我這樣,不解地問,臺上的小子唱得有這樣好嗎?就算好,你可以給點熱烈的掌聲啊。
她不知我心中,有個未曾謀面的叫丁香的女子,還有一個情似兄弟的老侄叫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