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水河坎上有個三千多人口的村落,叫高椅村。整個村就一個楊姓大家族,族長是七公。
家族中最沒出息的要數(shù)楊牯。楊牯游手好閑,不務正業(yè),每至冬季,就揣著鐵夾、火銃,土炸彈鉆進深山老林獰獵。獸肉自己吃,獸皮賣給“荒貨客”。他嗜酒如命,白日里一個酒壺扣在腰上,什么時候想喝,解下酒壺喝上幾口。說是酒壺,其實是用一截圓滾的楠竹。“酒壺”長年貼身攜帶,被摩挲得油光可鑒。楊牯視“酒壺”為寶物,在“酒壺”上刻上自己名字:楊牯。
狩獵都在冬季,天氣回暖,獸肉容易腐爛發(fā)臭,獸皮也不值錢,一年中楊牯多半日子空閑著。楊牯沒有妻室兒女,家里寡窮,像只流浪狗在村里混飯吃。
那時兵燹連年,戰(zhàn)事吃緊,保長帶著保丁到處抓壯丁。窮人家的男人四處躲避,有錢人家則用金錢請別人頂替兵役,湘西一帶稱其“買壯丁”。既然有人“買壯丁”,自然就有人“賣壯丁”。七公找到楊牯,說鄉(xiāng)長有兩個兒子,“二抽一”必須有一個去當兵,不知楊牯愿不愿頂替,鄉(xiāng)長愿意花100塊大洋買壯丁。
楊牯想了想,說,既然鄉(xiāng)長肯給錢,就當一回兵試試吧,于是楊牯就一副義無反顧的樣子頂替鄉(xiāng)長的兒子當兵去了。可是沒過多久日子,楊牯卻在村里出現(xiàn)了,而且一回村就買大魚大肉,天天抱個“酒壺”喝得酩酊大醉——100塊大洋夠他吃喝一陣子。
七公板著臉訓斥楊牯:我念你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去部隊多少有口飯吃,想不到你這么貪生怕死,你就是死也該死在外面!你他娘的半個月沒到就溜回村里,讓鄉(xiāng)長和我都下不了臺。這下可好,上方追查下來,活生生的把鄉(xiāng)長的大兒子抓了壯丁。楊牯詭譎地一笑,我不是貪生怕死,我原以為上前線是同日本人干,誰知道是和共產(chǎn)黨打仗,這不是左手打右手,手足相殘起內(nèi)訌嗎?這種兵我不當!
七公打個激靈,語塞了。
夏夜,村里的男人都喜歡聚集到村中那棟爬滿青苔的涼亭嘮嗑閑聊,楊牯也猴在人堆里聽熱鬧。天氣燠熱,漢子們有的把上衣脫了,隨意丟在涼亭里的條板上;有的吸過煙后,就把煙槍煙袋放在地上;也有的脫了鞋,光著腳板蹲在條板上海扯神侃。那時正處于兵荒馬亂的年代,土匪盜賊蜂起。男人們來涼亭乘涼只是出于一種習慣,一般只小聚一會兒就回家關門就寢,以防盜賊進村騷擾。
漢子們正聊得起勁,不知是誰高喊了一嗓子:土匪進村了!漢子們竄蹦而起,打起飛腳回了家。事實上是一場虛驚,根本沒有土匪進村。翌晨,漢子們才想起昨晚驚惶失措往家里跑,竟顧不上把襯衣、鞋、煙槍煙袋拿回家。急去涼亭里尋找,哪里還有蹤影。
這出惡作劇的懷疑目標最終鎖定是楊牯,近幾日楊牯又整日貓在家里大吃大喝。人們一致認定,大家伙遺棄在涼亭里的物件肯定是被楊牯趁著夜色弄到山外賣了買了酒肉。于是,七公帶一幫人把楊牯抓住綁在楊氏家祠的柱子上,族人手持竹梢,像抽打偷牛賊一樣把楊牯打得皮開肉綻。
楊牯犯事的消息傳到鄉(xiāng)長那里,鄉(xiāng)長對七公說,盜賊歷來是大家深惡痛絕的,村里出了盜賊可是家賊難防,以后日子冇得安寧,像楊牯這種人要嚴懲不貸,或打斷手腳,或捆了拋入河中。七公知道鄉(xiāng)長是借機公報私仇,但楊牯畢竟不是大奸大惡。七公不忍置楊牯死地,當眾宣布,開除楊牯族籍,即日逐出高椅村。
從此,楊牯從高椅村消失了。
1945年初夏。日軍從長沙、衡陽兵分三路向雪峰山東面殺來,一直打到了雪峰山腳的安江鎮(zhèn)以北的茶山。高椅村距茶山相距一百多華里,隱隱約約聽得見激烈的槍炮聲。戰(zhàn)爭處于焦灼狀態(tài),雙方傷亡慘重,急需彈藥補給和兵力增援。這回不是保長帶著保丁抓壯丁,而是七公拎了面銅鑼,繞著村團瘋喊。戰(zhàn)事吃緊,大家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支援前線。族人楊高、楊強、楊帆一幫年輕人就日夜兼程直奔茶山。
戰(zhàn)事結(jié)束,日軍被徹底打敗。外出征戰(zhàn)的年輕人從戰(zhàn)場回到村里,楊高帶回一個驚人的消息,說他在戰(zhàn)場上看到楊牯了。七公驚問楊牯人呢?現(xiàn)在哪兒?楊高說,楊牯已經(jīng)戰(zhàn)死,說著拿出一塊楠竹片,楠片上刻著兩個字:楊牯。
中國軍隊在打掃戰(zhàn)場時,在一處山凹里發(fā)現(xiàn)五具血肉模糊的尸體,其中有四具尸體是日本兵,一具中國人,在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了這塊被火藥熏黑了的楠竹片。七公唏噓一聲:想不到國難當頭之時,楊牯做了回真正的男人。我敢斷言,楊牯背著“酒壺”上了戰(zhàn)場,但“酒壺”里裝的不是酒而是狩獵的土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