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燕簡歷20世紀70年代出生于新疆哈密,畢業于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后讀新疆師范大學古代文學研究生,1987年開始發表作品《葡萄詩人》,第三屆東莞文學院簽約作家。有詩歌入選1999年、2002年、2005年、2008年《中國最佳詩歌年選》,作品被翻譯介紹到美國、加拿大等地,2006年獲“新世紀十佳青年女詩人”提名,2011年獲第三屆“中國當代十大杰出青年詩人”稱號,出版詩集《午夜葡萄園》;同時從事散文、小說創作,出版長篇小說《木蘭》、散文集《和生命約會40周》、《王洛賓音樂地圖》、《生命中第一個365天》、《陽光灑滿上學路》等十余部,有作品被《小說月報》、《北京文學·中篇小說選刊》、《散文選刊》、《詩選刊》轉載。現居廣東東莞,專事寫作。
雖然沙村人很善于學習,而且已經知道了不少新鮮事,可是,當那張不可思議的照片寄到沙村時,人們的手指還是那么小心翼翼,生怕指縫里掉出的沙塵礙了眼。不是沙村人不講衛生,是老天爺讓他們住在了沙漠邊,讓漫天漫地的沙塵像被一個大喇叭不停地吹過來,今天掃,明天落。
小村在塔克拉瑪干沙漠南緣已有幾百年了,一直安安穩穩的,現在,那張背面白正面光的照片一下子戳在眼前,還真讓人嚇了一跳。沙村人突然變得拘謹起來,看那照片上的女孩子在向他們笑,自己的嘴角也抽搐了一下,可這笑又不是對著活人的,就那么別扭而新鮮地掛著。
沙村人在見到照片之前見過畫張子。鄉里供銷社高高的土墻上掛著的大紙,上面都是人頭像,有的長胡子,有的沒長。買回來,用白面熬成糨糊貼在笆子墻上時,順便把粘在指縫上的一縷也仔細地吸進嘴里。看畫張子貼得是不是很直時,全家人都很得意,覺得和別家不同。幾次麥熟之后,畫張子的邊邊角角卷曲發黃,露出破敗之相,主人還舍不得摘下來,一來粘的時候耗費了不少白面,二來那上面的人眼睛亮嘴唇紅,還清晰得很。
辦身份證時,沙村人集體照過相。上面專門派了個人拿著家伙來到村里,讓大伙在小學校的操場上集中,一個挨一個,進到教室里去拍。每個人都被那道閃光所襲擊,覺得身體里的一部分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拿到身份證后,越發證明了這種感覺:大家的眼神那么驚恐——都在想,閃電過后是不是要打雷。
當這張照片寄到沙村后,人們點頭說,喔,不就是個小畫張子么。
可是,誰會把自己的模樣弄到畫張子上?
秋日的太陽已不那么有勁,照在這張像涂了清油的紙上時,發出了一種奇妙的反光。就是這種反光,讓這種叫照片的紙和畫張子有了區別。現在,他們仔細地看著照片上的人,確認著,是大家看著長大的古麗。古麗蹲在一片花海中微笑,那些花紅紅黃黃,高大蓬松,像是塑料做的,可又都長在地上。古麗的下巴變尖了,頭發變短了,笑起來咧著嘴,露出白白的牙齒。
當古麗要到南方上大學的消息傳開后,家家戶戶都開始打起了馕。小村不到一千人,還沒有一個人到過那么遠的地方,大家都很緊張。他們緊張地揉面,緊張地往面餅上拍皮牙子芝麻,緊張地用爐鉤吊出黃燦燦的香馕,包在干凈的花布中,緊張地送到古麗家。不管到哪里,有馕吃總是最可靠的。古麗背著鼓囊囊的袋子迎著仲夏的風上路了。毛驢車一搖一晃,消失在黃土深處,村里人才撣撣袖口上的沙塵慢慢走回家。
第一場秋風吹起時,照片寄給了沙村小學的托乎提老師。黃昏時分,小賣部門前,大家聚在一起看照片時,突然回過了神,轉而贊嘆起老師來。沒有老師,古麗能這么一動不動地蹲在花叢中笑。看樣子,古麗對新生活是滿意的,瞧那牙,白白的。老師就謙讓了起來,說是人家古麗自己努力,我不過才教了小學而已。小學怎么著?沒有小學,哪里有中學,更談不上大學。沙村人突然一下子敬愛起了托乎提老師,覺得他雖然沒有到畫張子上去,但也眼睛亮嘴唇紅,頗有點英雄氣概。
托乎提老師趁著夜色踩著虛土往古麗家走去。小賣部是村子的中心地帶,而古麗家卻在村子的最東頭。月色下的沙村靜寂無聲,土屋、紅柳墻、稀疏的胡楊,都被月光攏在了一片白布中。白布中,還有一個點在挪動,就是托乎提老師的身影。他懷里揣著的照片,就像是一塊剛剛吊出坑的熱馕,還冒著絲絲香甜的味道,等著人品嘗呢。
托乎提老師到底是文化人,曾認真考證過沙村的歷史。聽老爺爺們說,很早以前,有兩個兄弟吵架了,哥哥就離開家,走了好幾天路,翻過好多處沙梁,來到了一片綠草灘。從冰川上融化下來的雪水在這里悄悄地拐了個彎,潤出了這片綠。哥哥再也挪不動腿,用黃泥土塊蓋屋,紅柳枝條圍墻,在地里種上了玉米、棉花、小麥,養起了羊和驢,過起了日子。
沙村的日子和別處有什么不同嗎?哥哥過著過著,才知道了奧妙。不是別人沒有發現這里有水,除了有水,這里還有沙子。生活在沙漠邊緣的人,是見慣了沙子,可這里的沙子,多得像空氣,無處不在。看到哥哥在這里安家,引來了其他幾戶人家。哥哥說,你們好好看看。他們趴在地上細細察看,那些莊稼是從沙子堆里長出來的。從沙漠里每時每刻吹來的沙塵,一層層落下,像給一盤薄皮包子撒胡椒面一樣,累積起來,幾乎湮沒了底下的泥土。即便這樣,來到這里的人還是越來越多。托乎提老師的爺爺最后也來到了這里。他說,外面的世界也許很好,可這里,除了沙子多一點,也不錯。
托乎提走了半個小時,來到了一座土屋門前。木門虛掩著,一推就進去了。昏暗的燈光下,一家人正在炕上吃苞谷馕喝磚茶。看到老師來了,趕忙讓開個位子,讓他脫鞋上炕。馕是要吃的,茶也是要喝的。如果吃馕不喝茶,簡直難以下咽。可是喝茶多了,吃馕也多,簡直無法控制。托乎提老師一邊笑著說,一邊往嘴里放著掰成小塊的干馕。
對于這個家的一切,他都是熟悉的。爸爸、媽媽、哥哥、姐姐和古麗,連同這個家里的一頭毛驢和三十只羊。當古麗爸爸抱怨驢子脾氣太大不聽話時,老師一揮手,為驢子打抱不平:驢子可以套車,拉糧食和草料,牙口又粗,好養活。你養養牛馬這樣的畜生就知道,它們可會精貴自己,這不吃那不吃的,費勁。頂好是再多養些羊。羊肉可是個好東西,誰家過節不宰只羊呢。
古麗媽媽嘆息說,羊就聽古麗的話,不聽他們的。她的眼神低低地看著古麗的姐姐和哥哥。兩個人是到了十歲才被送到學校,只上了一年就回家種地。現在,他們的臉蛋紅撲撲的,一起點頭說,頭羊就認古麗。
養羊比起種地來,一點都不輕松。羊每天都咩咩叫著要吃草,少吃一口都不行。對于沙村人來說,放羊是件大事情,需要從家庭成員中單獨分出一個人來干。六歲的古麗就已經開始放羊了。坐在田埂邊,一動不動,盯著每一只羊,防止它們走丟、吃莊稼、打架。門口的草啃光了,就趕著它們從沙漠翻過去,到另一片草灘去。小姑娘的半截子腿埋進沙堆,費很大力氣才能拔出來,看到羊群四散,又急著左右吆喝,聚攏了才慢慢走出沙堆。日子久了,頭羊認古麗當朋友,古麗知道它老了,不喜歡吃硬草,就去剛收割完的玉米地吃軟草。
飯畢,托乎提老師從懷里掏出那張照片來,放在了炕桌上。家里的人慢慢地傳遞著,每個人都將照片湊在自己眼前。看著看著,媽媽抬起手臂,開始嗚嗚地哭了起來。爸爸拉下臉,喜滋滋地呵斥,哭什么哭。媽媽用袖子抹著眼淚說,瘦了。哥哥嘻嘻笑著,一把搶過去,和姐姐兩個人湊在一起又看又摸,那張可憐的小紙片幾乎要被熱烈的手指揉破。老師拍打著男孩的肩頭,拿回了那張照片,說不能留在家里,還有用。
托乎提老師走了后,男孩想不通——那照片上的人,是我們的妹妹古麗,不是你的兒子阿里木江,你應該把阿里木江的照片揣在懷里才對啊。男孩說這些話時候脖子擰著,面紅耳赤,一點兒也不像上過一年學的人。母親驚恐地拽著他,將他按倒在炕上,換了個話題說,明天要下土,早點睡。
早起出門下地時,古麗媽媽看見一個男孩外出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納悶這孩子怎么頂著土出門。
她雖然大字不識,卻是個很有感覺的女人,她知道昨天兒子說了對托乎提老師大不敬的話,還提到了阿里木江,現在,看到男孩一早就踏上去村外的道路,總覺得惴惴不安——感覺是自己做了什么錯事,輻射到那孩子身上。她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將這種感覺告訴自己的男人。可男人是另外一種人,他們可不會相信看不見摸不著的感覺。男人一定會說,別發愣了,快干活去吧。果然,這樣想的時候,這句話就像雷聲一樣滾過天空。女人縮了縮頭頸,悄聲說,能什么能,不就是女兒上了照片么!
古麗家的幾畝地里分別種著小麥、玉米、棉花。小麥磨出面粉當口糧,玉米稈喂牲口,棉花賣些錢補貼家用。沙村的地是薄地,種子撒下去,能成活一半就是好的。小麥、玉米侍弄起來不算麻煩,棉花最能賣錢,也最難侍候。常年侍弄著田地的這家人,早已熟識了種田經。春天鋪地膜,經過幾遍施肥、掐頂尖、打花杈,到了秋天,棉桃陸續綻放。
這一段時間,全家人都提心吊膽,生怕天上下土。怕什么,來什么。今天,先是一陣小風,繼而大風,之后狂風,過后,昏黃的天空中如雨點般噼啪往下開始下土,土點子很快覆蓋了一切,空氣中彌漫著土腥味,嗆得人喘不過氣來。古麗一家人拿著細高粱稈編成的小掃帚,輕輕將葉片上那些厚厚的沙土掃去,像護士侍候嬌嫩的嬰兒。媽媽一邊掃一邊抱怨,土可真不是什么好東西,落在衣服上鞋子上,讓人臟一下也就罷了,可它居然還要落在葉子上。可憐的小葉子啊,如果你不能從太陽那里吸收養分,就長不大;你長不大,就結不了桃;結不了桃,就長不出棉花,賣不成錢啊。
母親的眼前又浮現出了古麗的模樣。那時候,女兒已上初中,個子高,皮膚黑,人也結實,摘棉花是一把好手。將棉花整個摘下來,不帶一點枯葉。可在棉果開裂的根處,總有幾片枯葉非常脆,一碰就碎,緊貼在棉團上,古麗總是很有耐心地將這些碎葉也摘干凈。棉花長得矮,站著摘腰太累,女兒干脆就蹲著、跪著,甚至趴著摘。無論身體如何變換,兩只手都不停歇,任尖尖的棉桃殼把指頭劃出一道道血痕。趕上陰雨天,把棉桃和秧子一塊拽回家,小山一樣堆在屋里,全家人徹夜不睡,趕著把棉花從殼子里剝出來。累了,就靠在墻角閉上眼睛打個盹。
托乎提老師的愛人也在田里頭掃土,看到古麗媽媽愣神,就跑過來說話:如果沒有學校,古麗會成為小村里最出色女人,會有人早早上門提親,以娶上這樣的兒媳婦為榮。現在,你看,她離得遠遠的,干活也幫不上手。
做母親的,說別人的孩子時,心里頭想的還是自己的娃娃。這個富態的女人夸古麗夸得味道發酸。古麗媽媽無心客套,直接問早晨外出的人是不是阿里木江,看到她點頭后,突然愣住了,手中的掃把也掉在了地上,顧不上撿,一下子抓住了那雙軟綿綿的手掌,搖晃著說,下土的時候,不該讓他出門啊!
阿里木江是獨子,上面的哥哥和下面的妹妹都沒能成活。托乎提老師是公家人,月月領現錢,母親種著幾畝地,吃喝不愁,算得上沙村最富裕悠閑的人家,可阿里木江打小不愛學習,沒少讓父親生氣。昨晚看了古麗的照片后,聽父親嘮叨了幾句就心煩。爺倆說不攏,都帶著氣睡下了。早晨一起床,男孩就跟母親說要去縣里散心,沒和父親打招呼,直接走了。
掃完土的村民都格外輕松。一年中最好的時候就要到來:收獲之后,可以休息一個冬天,勞累了三季的身子骨,也該養養了。沙村人三三兩兩往家走的時候,說的卻不是秋收的事,他們的情緒還被古麗的照片激蕩著,被那一層清油般涂抹在紙上的光暈迷惑著。
看看人家!考上了大學!千真萬確!有照片為證!
清晨,這個地圖上根本找不到的小村彌漫著一股奇怪的情緒——小村因這張照片而蘇醒,此前,它仿佛一直都在昏睡。
從這個村坐毛驢車到鄉里需要三個小時,坐公交車四個小時后,到達縣。然后是市。然后是北京。然后是外國。沙村人知道,世界大得很,可他們最喜歡說的,還是縣里面的事。聽說那里每天都有巴扎,很容易就能吃上烤包子。沙村人想不明白天天都能吃上烤包子的日子該怎么過。可是他們村里的古麗,不僅到了縣里、市里,還到了南方。
這之后,村里最懶惰的男人出門時,都會在門檻上刮凈自己的腳底。當他向別人講述古麗的照片時,感覺自己是體面的。那些背著書包走在路上的學生們,一路上都在談他們最親愛的姐姐古麗。說她的眼睛特別黑,頭發有些卷。他們熟悉她、了解她,她就是他們中的一個,和他們組成一個緊密的整體。
只有一個人心情復雜,那就是托乎提老師。他的寶貝兒子自從那一天離家出走后,很久都沒有回家。他們為什么要爭吵呢?無非是做父親的,在贊美自己的學生時,流露出對兒子的失望。以前,他也不是沒有這么失望過,可是那個時候,沒有這張照片為證。兒子覺得照片是有靈的,那上面的女孩在笑話他呢!他輾轉反側,睡不著覺。
照片寄到沙村后的第一年,一切照舊。
照片寄到沙村后的第二年,村里有了一輛中巴車。
但是,趕著去鄉里接古麗的,還是毛驢車。就在家人忙活著收拾被褥、給驢子喂料、買皮牙子胡蘿卜、宰羊的同時,古麗的身影出現在了南方某巨大的火車站里。她拎著大包小包的模樣,和當年背著鼓鼓囊囊干馕袋子的模樣,似乎有了很大差別。現在,她回頭看那個龐然大物的城市時,感覺就像是看自家的棉花地。只不過,多了幾條埂子,加了幾樣雜草。
當她隨著人流擁擠到車廂里時,留意地聽著廣播員說得非常純正的漢語和英語。漢語、英語,英語、漢語;還有單詞、句型、填空、作文、聽力……兩年來,她的生活就是和語言在搏斗。為了補習功課,也為了節約路費,預科第一年的暑假,她住在了王老師家;直到大一的暑假,她才踏上了回家的旅途。聽到車廂內其他旅客說著流利的漢語時,她還有些興奮,幻想著可以和他們說幾句漢語,練習一下口語。她已基本掌握了英漢兩種語言,加上穿著校服,短發上戴著頂太陽帽,她想,我應該和他們差不多了吧。
隨著一陣又一陣的轟隆聲,車窗外的景色迅速置換,城市和鄉村倏地不見了,稻田和樹林也一晃就消失了,這條長長的火車一下子就躍進一片黃色的顏料盒,戈壁、荒灘、礫石,雖然也帶著不同的顏色,但都被一盞巨大的黃燈所發射出的光芒籠罩。她聽到那些旅客們在驚嘆中有些吃驚,在吃驚中有些慶幸,在慶幸中有些憐憫。那些戈壁上的礫石,礫石上生長著的駱駝刺,駱駝刺上掛著的一縷破亂不堪的塑料袋,皆讓他們像在觀看一部美國西部片。
他們唏噓嗟嘆……荒涼!悲壯!可怕!恐怖!
他們的語言明確無誤地表達著這樣的思想。
可怕?恐怖?有一瞬間,古麗幾乎沒有反應過來。車窗外是她熟悉的戈壁灘啊!她覺得它更像是母親的懷抱。那沙海連綿的塔克拉瑪干深處才配得上使用可怕、恐怖。那里,一腳陷下去,就無法再挪動另一只腳。那里,只需要一陣風或一堆沙,就可以湮沒一個人。現在,面對這一片剛剛進入新疆的戈壁灘,面對戈壁灘上的芨芨草,芨芨草邊偶爾閃現的駱駝,最多只能算得上悲壯、荒涼,怎么都算不上可怕、恐怖啊!
古麗如此這般地咬文嚼字。誰讓她是學語言的,被訓練得對每一詞怎么使用有一種潔癖般的認真。雖然她不過是個學生。可又有誰能比得上有學生認真。她想起王老師說的話:一個人喜歡一個東西,往往會用太多的形容詞去修飾,其實就俗氣了。可是如果表達不到,那就太拘泥了。要表達得恰到好處,端端正正,才最高明。顯然,這些游客的語言和他們時髦的衣著并不相配。他們看起來眼神閃爍,手勢輕飄花哨,身體虛騰騰地,一個感嘆號接著一個感嘆號,其實,就是在表達這樣一個意思——他們無法擔當在這里的生活。
他們迫擊炮一樣說這些話時,當她和自己一樣,是個游客。他們沒有看到女孩子臉頰發紅,呼吸粗重,他們只看到那個女孩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擠出人群,朝車廂接口處走去。
她離那些感嘆句越來越遠后,終于聞到一股濃烈的戈壁來風,干爽粗糙,帶著曠野的勁。那些——說著感嘆句的人——是無論如何都聞不出來的。她像是被熏著了,抓住把手,讓身子隨車體搖晃,搖晃,直到那座戴著白帽子的雪山出現。雪山讓天地間突然變了顏色,讓古麗和故鄉之間突然沒了距離,讓她的眼里突然翻涌出淚水。她走向水池子想洗臉,擰開水龍頭,掬成一捧時,沒有撲在臉上,而是送到了嘴邊。
古麗后來趴在座位上開始給王老師寫信:那不是普通的水,那是天山上的雪水,它攜帶著來自雪峰的獨特尊嚴,干脆利落斬釘截鐵,它是真正的透心涼,它是冰的液體雪的乳汁,它是在南方永遠都嘗不到的甘甜清冽。它是水,又不是水,是甘露,是瓊漿……寫著寫著,古麗停下了筆。她知道,自己已經有些俗氣了。其實,那不過是她童年、少年一直喝慣的雪水。她習慣了這種水的滋潤,到了南方,怎么都喝不下去那種古怪的溫吞水。
可是后來,一切都不古怪了——大米飯、綠色蔬菜、不太甜的水果、大雨、閃電、超市、電視劇、足球賽、舞蹈……她就這樣適應了南方,適應了校園。除了晚上在宿舍里和同學們說幾句維吾爾語外,她幾乎忘記了它的存在。然而現在,當她看到戈壁、礫石,喝到雪融水之后,奇跡出現了,她發現自己體內的語言像火山一樣爆發了出來:牙和西姆色孜?(維吾爾語:您好嗎)
您好嗎?當她下了火車坐上大巴,當她從大巴換成小巴,又換成小四輪拖拉機,最后,坐在一輛毛驢車上時,心里一直都在回旋著這句話:牙和西姆色孜?牙和西姆色孜?您好嗎?沙村。你遙遠得像一條馬鞭的末梢。不,你簡直就是馬鞭的末梢在空中打過的一個呼哨。不,你簡直就是呼哨的最后一個音節跌跌撞撞地墜進黑夜——你就是那個遙遠的小村莊啊。
除了古麗,有誰會在意這樣一條沾滿了黃泥、灰塵、驢糞的道路,有誰會想到,這條細長道路的盡頭,會沒有路,在那四散開去的沙土上,有一院土塊房,那就是古麗的家啊。那輛拉車的毛驢,正一搖一晃地努著頸朝前走。如果它走在南方的馬路上,不知道會不會被嚇壞。記得兩年前,第一次走出火車站,見到南方的那些大道時,古麗幾乎要哭了出來。那哪里是路,簡直是條河,所有的人都是河里的樹葉,每一片葉子都互相不認識,卻又能自由自在地游蕩其中。南方的大道啊,什么粗獷的風都能被它接納,然后,它又像一個通風口,再把所有的一切都傳遞出去。
可是現在,通往沙村的路卻那么窄,走在路兩旁的,大多為毛驢車。驢車內,或是母親抱著孩子,或是一身黑衣的老人,或是短髭的男子,鞭子從臂彎中斜斜鉆出。對于小汽車和拖拉機來說,這條道路實在太窄了。相對開來后,只能將一半車身掛在路上,另一半斜在沙土中。
一輛中巴車忽地從毛驢車旁駛過,灰塵高高揚起,形成一團黃霧,又慢慢散開。那是輛白色的中巴車,嶄新,車尾處的紅燈為這一片匱乏色彩的天地增加了一點亮色。然而,它何必開得那么快?何必把灰塵揚得那么高?可是,毛驢車上的父親并不吭聲,并不覺得有什么不妥。在南方,那個多雨的地方,幾乎看不到一點兒灰塵。倒是閃電,大得嚇人,第一次響在頭頂時,古麗躲在蚊帳中發抖。她寧愿被一層又一層的灰塵包裹,哪怕像個木乃伊,也不愿被閃電的利斧劈死。伴隨著閃電的是瓢潑大雨。雨大得幾乎要沖垮這座城市,女孩目瞪口呆,既覺得壯觀,又覺得神秘!
終于走到了沒有柏油的土路上,沙塵和虛土讓路變得灰白。左轉右拐,在這條土路也消失的地方,出現了一灘黃沙。車轍遲緩地駛過豎立在黃沙中的一座座黃泥土屋后,終于停到了紅柳枝扎起的院墻外,那一扇虛掩的木門打開了,院子里的沙土凸凹不平,布滿腳印。媽媽、哥哥和姐姐都等在了那里,他們的眼眶里都噙滿了淚,一會兒,就和古麗的淚揉在了一起。還有那些鄰居,走出家門,看望那位從照片上走下來的年輕人。兩年過去了,她還是沙村的古麗嗎?當她站在那團說不上名字的、異常碩大蓬松的鮮花面前時,她的笑被凝固得那么陌生。如今,她的兩頰上還掛著淚,就又笑了起來。她和大伙兒一一握手,還說著“你好,你好”。
說“你好”,那是干部才有的習慣。
托乎提老師的愛人突然說,大干部來了!
旁邊的人說,在哪?
富態的女人指了指古麗,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大伙兒爆發出一陣歡暢響亮的笑聲。這些笑聲來自不同的軀體,組合在一起,猶如雷聲滾滾。有的人笑得捂住了肚子,直喊,喂江,喂江!有的人笑得用手背抹去了眼淚。古麗的媽媽卻像是受了驚似的,并不習慣這么站在眾人的目光之中。她做什么事都悶聲不響,一點兒也沒有女兒身上的伶俐和熱情勁。可當初,就是她堅持送七歲的古麗去上學的。要知道,別說這個村子,就是鄉里、鎮里、市里,娃娃們過了十歲才上小學一年稀松平常;秋天麥收,教室里會空出一大半桌椅;有些女生被父母派去給親戚家抱娃娃,空了一個學期又回來插班,誰也不覺得奇怪。
大伙兒問,怎么想的,七歲上學?!
媽媽憋了半天:我害怕,托乎提老師來家里找人……
托乎提老師爽朗地大笑著說,我那叫找人嗎?我那叫招生!
古麗是幸運的。那一年,她七歲,托乎提老師從別的村調到了沙村,開始老鷹捉小雞般滿村子找七歲的小孩。古麗上學的那個秋天,一切都很平靜。九月一號,炎熱的天氣逐漸降溫,太陽雖然明亮,卻已變得溫和,大地等著收獲,吹到面頰上的風不再滾燙。當奇跡要發生的時候,并沒有什么明顯的征兆——托乎提老師的愛人拼命地回憶著。
是媽媽決定讓女兒不再放羊的。九月一號到來的前幾天,媽媽不斷地給爸爸說,哪怕以后一輩子放羊,也得先去認幾個字,學點加減法,到巴扎上賣羊,也會算賬。再說,長大了嫁人也不那么困難。爸爸頂了一句,我的女兒嫁人很困難嗎?!可終于還是點頭答應了。做母親,聽鄰居們說托乎提老師到處打聽七歲小孩時,心驚肉跳,害怕老師真的找到了家里太難堪——這個家,實在拿不出什么好東西招待客人。做女主人的,一想到那個時候的窘迫,臉頰就提前紅了。
一到九月一號,母親就拽著女兒的手來到了小學校。
在古麗眼中,托乎提老師和沙村那些撿棉花、放羊、澆水的莊稼漢沒有丁點差別。他的褲腿上粘著泥巴,說話悶聲悶氣,手掌粗大,只不過,在白襯衣的口袋上,別著根鋼筆。鋼筆帽上閃爍著的銀光,一亮一亮的。
“學校怎么樣?”傍晚,媽媽站在鍋臺上拉面,問幫著燒火的小學生。
“好得很……”女孩像是在背臺詞。
“都學了些啥?”
女孩咧開嘴巴,露出牙齒。母親不解。女孩晃著腦袋說:“牙、齒!”
這之后,小學生還學了天、地、人、太陽、月亮、加、減、乘、除……很快,媽媽就不再問她學了啥,感覺女兒的腦袋裝的東西比自己還多。
小學校里共有三十多名學生,各個年級的課程都開著,數學、語文、體育、音樂……一樣都不少。一個校長,六個老師,每個老師包一個班,負責這個班從一年級到六年級的全部課程。那么,也就是說,托乎提老師是古麗上小學時唯一的、全部課程的老師。面對這群小家伙,托乎提老師像盡職盡責的莊稼漢侍弄田地般,一點也不馬虎——施肥、澆水、拔草、驅蟲,每樣活計都干得鞠躬盡瘁。這些小苗得了陽光雨露后逐漸開化,懂得了巴結奉承,稱他為“世界上最好的老師”,他也笑呵呵地接受了下來。
上了兩年,爸爸動了心思,想讓女兒回家放羊。話剛一開口,就被媽媽頂了回去——咋向托乎提老師交代!上完六年級,爸爸松了口氣,覺得可以大大方方讓女孩回家幫忙種地。可沒想到,古麗考了第一名,還拿回了獎狀。這獎狀對古麗的母親是一種莫名的煎熬。她突然生出些許擔憂,害怕因自己的無知和狹隘,耽誤了女兒的前程。半夜里,她還在絮絮叨叨,所以,當托乎提老師終于來到這個家家訪時,這一對被沙塵折磨得非常老相的夫妻共同點了頭:同意女兒去鄉里上中學。
說起這些往事,古麗的父母聲音哽咽。
他們招呼著鄰居們進屋上炕,擺上熱馕,倒上磚茶,端來葡萄干杏干巴達木,再加上一碗香噴噴的肉抓飯——古麗家今天做了一頓沙村最好吃的待客飯。馕是媽媽打的,面里有爸爸從鄉里巴扎上買來的雞蛋和牛奶。肉是羊羔肉,嚼一口,香嫩滑口,就這金黃的胡蘿卜銀白的皮牙子,好吃得讓骨頭發酥。
門簾一掀,進來個年輕人,穿著件白橫道天藍T恤衫,衣擺扎進牛仔褲里,腳蹬白色運動鞋,腰間斜跨著黑包。這身裝束,就是在古麗上大學的那個城市,也算得上入時。看到了他,托乎提老師的臉色陰沉了下來。
古麗媽媽熱情地招呼道:阿里木江,快上來!
青年麻利地脫鞋上炕,坐在了下首的位置,點頭向大家致敬示意,還舉起雙手說已經洗干凈了。他的到來讓古麗成為了女主角。他不停地發問——南方的車多嗎?一站路賣多少錢車票?火車站有多少個車次?飛機場離得遠嗎?看到還有一連串問題的兒子,托乎提老師突然發怒了,呵斥道,吃飽了還不快走!
青年人聳聳肩膀,做了個鬼臉,從牛仔褲中掏出盒餐巾紙,抽出一條,抹抹嘴,起身告辭。
聳肩膀?這是古麗在南方那些喜歡看美國大片的男同學身上看到了行為。而且,他居然很隨便地就掏出了一盒餐巾紙。在到南方之前,古麗從來沒有想到人吃飯時是需要紙的。還有牛仔褲、腰包、滿不在乎的表情……難道,這就是托乎提老師的兒子阿里木江!
沙村的夜晚,別來無恙。并不遙遠的塔克拉瑪干大沙漠,你睡著了嗎?那伴隨在沙村人耳邊的呼呼聲雖然沒有停歇,但卻明顯地弱了下來。村莊的夜空里閃爍著明亮的月光,小小的窗戶里透進來一縷清涼。媽媽一面扯拽著被褥,一面絮叨著說,托乎提老師人前人后地說,他最喜歡好學生!他說的就是你啊!
托乎提老師當了一輩子老師,眼里看到的是學生,心里想到的是學生,可是,阿里木江的腦袋卻像是木頭做的,小學畢業沒考上初中,在村里晃蕩了幾年無所事事。當那張古麗的照片寄到沙村后的第二天早晨,他到縣里的汽車維修部當了學徒。現在,他租了一輛中巴車,每天從沙村發車到鄉里,一趟兩塊錢!
要說快,比坐毛驢車快多了。可是對種地的農民來說,有的是時間,缺的是錢。平時,大家還是趕著毛驢車出門;逢到巴扎日,才會咬著牙坐上車,想著快快占地方擺攤,把雞啊蛋啊葫蘆啊箱子啊什么的賣個好價錢。只有急用錢的人,才會拽只羊去賣。就這樣,中巴車的生意時好時壞,但總之,比種地的人強,甚至,比當老師的爸爸也強。阿里木江嚷嚷著讓媽媽去當售票員時,被爸爸打了一耳光。做母親的雖然心疼兒子辛苦,卻又為兒子的勇氣頗感驕傲,人前人后,使勁地說這事。
媽媽說:托乎提老師是抹不開面子!想想看,當了一輩子老師,兒子沒有知識卻成了富人!
這個夜晚對于古麗是熟悉而陌生的。上小學的第一天,托乎提老師說,只有知識才能救人!這話就像村莊上那彎格外明亮的月亮,照亮了女孩的心。學好,一定要學好……古麗就是這樣努力著,一直學到了大學。古麗怎么能不學好呢?家里日子拮據,哥哥姐姐早早就回家幫忙。爸爸賣了一只羊,扛來輛自行車,哥哥姐姐扶著,教她騎車。媽媽用了一袋子白面打馕,將散開的面倒上鹽水,再將面疙瘩粘成片滾成團,搟成一個個小圓餅,用扎花器扎出一圈碎花,粘上切碎的皮牙子,拍進馕坑。
一切都準備得那么充分,誰也沒想到,只上了一天課,古麗就想退學。面對課本,古麗的嘴像上了鎖的門,怎么都打不開。這些書上的字,個個都像她的好朋友,有的甚至還拍打過她的肩膀,可現在一轉臉,又個個都假裝不認識她。她被托乎提老師點名后站起來,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四分鐘過去了,她還像株無言的胡楊。當古麗哭著說不想上學時,爸爸說,賣出去的羊可再也回不來了!哥哥姐姐說,教你騎車的時間可再也回不來了!媽媽說,吃掉的白面馕可再也回不來了!古麗只好將干馕裝進書包,騎上自行車,硬著頭皮去上學。
看到古麗學得臉色蠟黃,身子單薄,夜里還說夢話時,媽媽偷偷地抹起了眼淚,后悔讓女兒受洋罪。沙村的女孩,能放羊種地打馕,已經足夠。后來,連托乎提老師都忍不住勸她,悠著點。可古麗連往嘴里塞馕的空當都不愿放下手中的書。清晨,田埂邊露水濕重,女孩走來走去背書,渾然不覺腿褲上沾滿泥沙。黃昏,為了節約電費,女孩一直站在院子里念書,直到太陽落山,天色濃黑。
有誰能知道一個來自沙村的維吾爾族女孩在求學道路上所遇到的艱辛嗎?她的那些同學們——家住中山大道或解放大道旁,每次考了一百分就能得到一塊蛋糕的獎勵,怎么都不會猜出來古麗為求學所付出的代價。哪怕是想象出十分之一也行。在古麗的求學道路上,除了克服愚昧和貧窮,還要克服酷熱、冬雪、狂風、冷雨和沙塵暴!
那一次,放學后,天空中的云朵火一樣燃燒,到了薄暮,云朵變成了白色。校園的操場上落滿了灰塵,從上面走過的人忍不住都要打噴嚏。托乎提老師催促著同學們回家,看到古麗蹬著自行車朝沙村騎去時,使勁向她揮手,讓她快點。天色逐漸濃重,道路上旋起團團黃沙,很快就變成了褐色。車輪像是被釘在了地上,怎么都踩不下去,她只能推著走。黃沙和塵土粘在一起,發出嗚咽聲,風沙打得她睜不開眼,嘴里填滿沙土,石子越來越密越來越大,吹到身上陣陣發緊。僅一米之外,天地一片混沌。古麗不敢離開小路,更不敢停著不動,怕后面來的車看不到人直接壓上來。一陣強風襲來,女孩腿一軟,眼一黑,手一松,摔倒在路上,自行車脫手而出,一個勁往前跑!古麗趕忙爬起來去追,拽住車把后,再也不敢松手,用腳蹬著路旁的大石頭,一動不動。她緊緊地拽著車把不松手——這是全家最貴重的財產……當爸爸和哥哥找到女孩時,她已半昏迷,喃喃地說著,抓住車,抓住車……
初中是在鄉里上的,可高中必須到縣城住校。一想到要離開家,古麗感到非常恐懼,想放棄這個機會。她害怕,害怕得發抖!她這樣一個普通的女孩,也許不應該有太大的野心。可現在,生活展現了另一種可能——想想看,她的家人,一年辛苦,收入不到千元,別說去縣里住校讀高中,就是趕一個鄉里的巴扎,都是件大事情。就在古麗猶豫不決時,托乎提老師邁著蹣跚的步伐,踩著一路虛土,來到村子最東頭的小院,推開那扇木門,找到了女孩。
貧窮讓沙村的人一直過著簡樸的生活,貧窮讓沙村的人一輩子只能在一個有限的范圍里生活。許多事情,本來很容易做,一旦和貧窮粘上邊,就變得特別困難。現在,古麗,你為什么不好好看看母親的皺紋父親的白發呢?你要幫他們,就要好好地學下去……而且,我已經打聽過了,像你這樣的情況,學費可以免……
多么寧靜的沙村的夜晚。除了幾聲偶爾的狗叫,小村莊完全被月色所籠罩,連同土屋、青草、胡楊、麥田……巨大的塔克拉瑪干,也被罩在月色中。古麗躺在土炕上,想到她在南方的宿舍里,從來沒有見到過月亮。她們住在一幢灰白色的三層樓上,樓內非常陰涼,樓下正對著一汪湖水,荷葉連綿鋪展,湖邊長著芭蕉、竹子、木棉、榕樹,郁郁蔥蔥,遮蔽得石板路透不過一絲陽光來。到了夜晚,宿舍里雖然關了燈拉上了窗簾,可窗外的路燈卻亮極了,照得屋內的書柜、桌子、板凳清晰真切。開始,古麗總是不習慣在這么亮的燈光下入睡。她躺在蚊帳里,聽著紗布外蚊子細細的叫聲,數著一只羊、兩只羊、三只羊,慢慢讓自己睡著。
第二天早晨,早起的沙村人微微吃了一驚。古麗一家將臉洗得露出肉色,換上沒有粘灰的衣服,站在小賣部門前的空地上,說是等阿里木江的中巴車,到鄉里去照相;說是古麗想家時,可以看照片。
一個人,兩塊錢?去……照相?
沙村人到鄉里趕巴扎的最好收獲是吃烤包子、涼面、手工冰淇淋,買鹽、油、火柴、手電筒。他們知道鄉里也開了家照相館,可以攝人的魂,可到現在為止,沒有一個人愿意掏錢去那里被攝魂。清晨的陽光下,這家人端莊自尊地坐在了中巴車上。雖然沒有去賣票,可是托乎提老師的愛人還是感動地流下了眼淚。這是古麗一家用實際行動在支持兒子創業。今天不是巴扎日,車里的全部乘客,就是古麗一家。司機兼售票員的阿里木江還是昨天模樣,只是頭頂上多了個鴨舌帽。
車過小學校時,古麗突然說,能不能停一下?
黑色大鐵門旁,銅版黑字端端正正:沙村小學。碗口大的白楊樹整齊地排列在兩排土屋旁,樹下還擺著塊牌子,鑲著玻璃。古麗看到自己寄給托乎提老師的那張照片貼在里面,照片上那些鮮花似乎已經不那么明亮,可是女孩的笑容依舊燦爛。照片下,標明了姓名、高考分數、考入的學校。
這張照片——已成為這個學校的驕傲。
校園不大,規整干凈,校舍間還添了些椅子,被刷成天藍色,辦公室和教室的木門則被漆成墨綠色。一扇玻璃窗里,托乎提老師正在上課,兩鬢長出的白發閃爍著銀光,顯得那襯衫口袋上鋼筆帽發出的光已不那么耀眼。學生們的鉛筆大多散落在桌上,掛在課桌邊鐵釘上的書包——不,這些根本不是書包,它們或是一個紙袋子,或是一個青灰布袋,或是幾個透明塑料袋套在一起……沙村的學生,沒有一個人擁有一個帶吸鐵石的鉛筆盒,沒有一個人擁有一個雙肩背書包……這個空間里最動人的色彩,是那些戴在女生頭上的圍巾。那些綠色、紅色和藍色的織物,讓這間教室里充滿了溫暖。
回到車上,古麗的眼睛濕潤了。
昨晚,托乎提老師對她說,畢業了,最好回來當老師。沙村需要錢,也需要知識!那時候,她還不能理解老師的苦心。可是看看這些孩子,她的心像是被針尖扎了一下,生生地發疼。
車廂內一片沉寂。
突然,開車的阿里木江一回頭,大聲說,古麗,你害了我!
全家人都嚇了一跳,瞪大眼睛,看那手把方向盤的司機要怎么發怒。
阿里木江卻“噗哧”笑了起來。
兩年前,當托乎提老師拿著古麗的照片讓沙村人看時,阿里木江嫉妒極了,就想跑到縣里去也照一張,一打聽,還挺貴的,他沒多少錢,也不想回家,就到照相館旁邊的修理鋪當了學徒,想著掙到錢再去照相。當老師的父親找上門來對兒子一頓暴打,可鐵了心的兒子卻怎么都不回家。一干兩年,出了師,租了輛中巴車,回村跑運輸。生意做開了,就把照片的事給忘了。要不是古麗一家說去鄉里照相,他還真不知道連鄉里都有了照相館!
車輛慢慢變多,道路慢慢變寬,灰塵慢慢變少。左拐右拐,除了道路就是雜草、戈壁、荒漠和毛驢車。突然,眼前一下子冒出個繁華的十字路口——流動著大約上百號人,男人黑衣黑帽,女人戴頭巾穿裙子。路口東西南北敞開,各自形成一個不到百米的攤位,賣西瓜、桔子和蘋果的;賣馕、烤肉和烤包子的;賣圍巾、塑料盆和鐵皮爐的;修鞋、修車和換輪胎的……
有一個矮矮的土坯房,擠在賣烤肉的爐子旁。一塊胡楊木板子上寫著“照相”兩字,早已被梭梭柴的煙火熏得發黃。就在古麗一家整理好衣裝走進照相館時,阿里木江也摘下了鴨舌帽,對著倒車鏡整理起烏黑的頭發來。
他宣布,他也要照相。
早晚會有地方貼的……他一邊嘀咕著,一邊推開了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