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云: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這話好像并沒有在我身上奏效,四十幾歲了,本不該有太多困惑的我,卻經常感到困惑。我都有些不敢看每天必看的新聞了,世界各地幾乎每天都有血淋淋的大事正在發生著,似乎悲劇總是與想快樂的人們結伴而行。身邊的人和事也越來越讓我讀不懂、看不清,大好人一夜之間成了大壞蛋,很簡單的事常常會被辦得相當復雜,有時竟連黑與白都能大面積地無限期地被混淆下去……我真的弄不清這是為什么,四十歲以后,越來越困惑。
1993年,我的一個已經退休的表舅從外地來到我所居住的城市,他主要是來看望他的一個老朋友(也是我單位退休的老領導老專家),我想表舅也一定會找我見面,因為我們之間有著很深的感情。沒想到表舅當天晚上由于興奮突發腦溢血,微笑著和老朋友永別了。意外讓老朋友驚慌不已,就把我表舅弄到省醫院搶救,并給我單位門衛掛電話通知我馬上到場。巧合的是我當時正在省醫院守護就要臨產的妻子,那時我還沒有傳呼機,更沒有手機,單位人無法通知到我,我和妻子同是城市外來人,人走家空。其實我近在咫尺,卻全然不知。五天以后我在單位門衛室的小黑板上看到了一行字,但一切都已經結束了。這么大的事我都沒有到場不僅讓表舅母及表兄表弟表姐表妹們傷心至極,就連我的那位老領導老專家都不和我來往了,偶爾見到我也是客客氣氣一笑而過,我連向他們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1997年,小時候哄我長大的叔叔從鄉下來省城看病。投奔已經在省城混了近十年的我。不幸的是:叔叔的診斷結果是癌癥晚期并已嚴重擴散。叔叔一向是個善良而剛強的農民,一輩子盡吃苦了,他咋這么可憐啊!我絲毫沒有猶豫地決定:我一定要救叔叔,哪怕傾家蕩產。當時并不富裕的我為叔叔竭盡全力,但無濟于事。叔叔的走讓我痛心很久,后來我想,如果叔叔不是癌癥晚期我就能拯救他嗎?好像也不能,面對困難,我們實在太渺小了。這些年,我一直想為叔叔寫點東西。
2009年,我的那位老領導老專家去世了,我以他的接班人的身份為他老人家寫了悼詞,為他組織葬禮,雖然他對我有著深深的誤解,但他仍然是我內心深處最敬慕的德藝雙馨的老人,愿他老人家一路走好。我懷念起我的表舅,惦記起表舅的家人,十五年了,我的那些曾經無比親切的表兄表弟表姐表妹們還好吧?
汶川地震一周年,我有幸隨吉林省作家協會赴四川省文學交流考察團到四川參觀學習,除了感受到了四川人民的熱情與善良、勤勞與精巧,也感受到了巴蜀大地古老的歷史積淀和豐厚的文學底蘊;除了看到九寨神奇的水、黃龍壯麗的山,我也看到汶川的廢墟、映秀中學慘痛的校園。我可以想象四川還有超越杜甫草堂、浣花溪、青城山、三星堆等更多更多的美好與神奇,但我不忍去想象那樓頂已下陷成地平面的教學樓里的孩子們生命的最后時間。錦繡山河背景下,傾倒的房屋里有孩子們被顛覆的生命……我又一次困惑了,無限的美好和揪心的悲慟又是相伴而行。
但我還是從災區領悟了一點點東西:那就是人類自身的渺小和人類精神的偉大。一路上有一句經常見到的標語是“任何困難都難不倒英雄的中國人民”,開始時,我并不以為然,見慣了標語口號的我這一代人早已不會為任何寫在墻壁上豪言壯語所感動了。但我后來才發現我已經不由自主地把這句標語刻在了大腦里并帶回了北國長春,由此我還聯想到了1998年的抗洪和2003年的非典……最終是什么讓我們掙扎著走過災難、樂觀活著?是一種精神,一種永不放棄的人類精神。
2011年國慶期間,我參加了兩對年輕人的婚禮。與我以前參加的一些婚禮不同的是,主持人不再是單純的拿新郎新娘說事和大家集體娛樂,而是加入了更多類似傷心往事的情感因素,不僅要有共同的快樂,還要有共同的憂傷,這樣快樂才更真實。對,就是在快樂中夾雜著那么些許憂傷,使婚禮在喜慶的同時也起到了一次道德教育作用。不僅對年輕的新人有好處,也能讓參加婚禮的人共同受益。民間傳統的大喜日子里竟也同樣體現出了快樂與憂傷。
大學畢業后就來到吉林省群眾藝術館工作(在我們這里,省地級叫群眾藝術館,市縣級叫文化館,鄉鎮級叫文化站。至今有很多人不知道“群眾藝術館”和“文化館”、“文化站”是什么關系。確實有點亂,就該像有些省份那樣不分省、市、縣,統稱為文化館)。一晃,二十幾年過去了。人再笨,也能對群文戰線多少了解一些。群文工作越是基層越是艱辛,沒有什么轟轟烈烈的大事發生,每天發生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干與不干差距不太大,干多干少都是良心活兒。但這里畢竟有著一群文人的事業,平凡的人群中偶爾也產生英雄,平靜如水的生活中同樣不斷綻放出快樂與憂傷。
我近期創作的中篇小說《群眾藝術》和短篇小說《文化站長》似乎也于自覺不自覺中傳達著這樣一種感受。就是在描述人們日常生活中無處不在的、令人無奈的快樂與憂傷。面對生活中很隨意的一個困難,我們都顯得過于渺小,而我們的精神生活卻通過無奈的現實變得豐滿起來,支撐著幸存者繼續走下去,以實現生生不已的態勢。
每天都有不斷更新的事物,困惑也許是正常的。我不知道一個人沒有了困惑是壞事還是好事,我也不知道一個沒有了困惑的人會不會就成了一個幸福的人,但我能想象到,一個沒有了困惑的人就不會再寫什么小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