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是著名的社會活動家、旅歐中國“少年共產黨”創始人之一、曾經的中共領導成員。就是這樣一位中共早期著名人物,后來不但被開除出黨,而且最終于貧病交加中寂寞謝世,在無盡凄婉中走完了自己的悲情人生路。
赴法勤工儉學,參與創立“少年共產黨”
尹寬原名王競博,1897年2月12日出生在安徽桐城。生于農家的小尹寬尚未享盡濃濃的母愛,母親便因病撒手西去,尹寬在收養他的姑母的撫養下長大。尹寬八歲入私塾,后來考入蕪湖省立第二甲種農業學校農科班。恰在此時,被譽為“安徽系統傳播馬克思主義第一人”的高語罕轉至農業學校任教。兩人相識后遂往來密切。尹寬在高語罕影響下積極投身五四運動。稍后,在高語罕、劉希平以及安徽都督孫毓筠的支持下,尹寬幸運地同蔡和森、蔡暢、向警予、陳延年、陳喬年等全國第九屆赴法學生一塊兒,于1919年12月25日上午乘坐法國“央脫萊蓬”號郵輪駛離上海港,前往法國,圓其勤工儉學救國救民之夢。
在巴黎,湖南新民學會會員向警予、李維漢、蔡暢、李富春、張昆弟等人在“工學勵進會”的基礎上,成立了留法學生中最早的社會主義性質青年團體——“工學世界社”。參加“工學世界社”是尹寬生平一個重要的轉折點。從這以后,他開始“摒棄一切抱著法華字典鉆研馬克思主義”,完成了由一般民主思想向馬克思主義的轉變,從而也為其日后成為中共著名人物奠定了基礎。
作為“工學世界社”領導成員之一,尹寬積極參與成立統一共產主義組織的籌措工作,甚至建議努力爭取讓“工學世界社”全體社員參加共產主義組織。
1922年6月18日,來自法國、德國和比利時三國的中國勤工儉學學生代表趙世炎、周恩來、陳延年、陳喬年、鄭超麟、尹寬等十八人,于巴黎西郊布羅尼森林公園召開了為期三天的旅歐青年共產主義組織第一次代表會議。
在大會的第一次爭論中,尹寬等人一致主張將成立的共產主義組織命名為“少年共產黨”,然代表張申府及旅歐支部意見的周恩來卻提出異議,主張用“少年共產團”的名義。周恩來說:“一國不能有兩個共產黨,中國已經有了共產黨,不能再成立一個共產黨?!弊詈?,經過激烈的討論,與會多數代表覺得“少年”兩字已能有所區別,更有“自古英雄出少年”之意,遂將組織命名為“少年共產黨”(后改稱旅歐中國少年共產黨)。
經過與會人員的認真選舉,趙世炎、周恩來、張伯簡三人被選入“少年共產黨”中央執行委員會。
1922年10月,當得知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已召開的信息,為同國內黨團組織保持一致,趙世炎、周恩來等人舉行總投票,決議加入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并改選中央執行委員會,結果趙世炎、王若飛、周恩來、尹寬、陳延年五人當選。
與王辯的悲涼戀情
1924年1月,在莫斯科東方勞動大學學習的尹寬奉調回國,任中共中央局秘書,協助陳獨秀處理中央日常事務。未幾,又被中央派往山東巡視山東黨務。翌年還作為山東黨組織的唯一代表,出席了在上海召開的中共第四次全國代表大會。待返回山東后,尹寬又遵循黨的指示,組建了中共山東地方執行委員會,并擔任書記。不久,尹寬奉調前往上海,主持上海區委的工作。
在去上海之前,因為工作關系,尹寬結識了山東著名共產黨人王翔千的女兒王辯,兩人產生了真摯的感情。王翔千是諸城有名的才子,1920年同王盡美、鄧恩銘等發起成立了“馬克思學說研究會”,并于次年春秘密組織濟南共產主義小組,成為山東最早的共產黨員之一。對于王辯,尹寬曾回憶說,每次他在會議上講話,王辯總是如癡如醉地聽著,表現出十分欽佩的神情。尹寬感受到了王辯火辣辣的感情,他也喜歡上了這個有思想、有內涵的姑娘,兩人萌生情愫。尹寬奉中央命令即將赴上海工作時,寫了一張紙條給王辯,要她隨著到上海去。王辯收到紙條后,經過仔細斟酌,最終作出決定,簡單地收拾了衣服,跟著尹寬走了。
男歡女愛本是人之常情,況且這是尹寬與王辯的自由戀愛。然時任中共山東地委委員的王翔千卻認為是尹寬用花言巧語騙了自己未滿二十歲的女兒,氣憤之下揚言“要帶刀來上海同尹寬拼老命”。最為嚴重的是,當時山東的同志都支持王翔千,紛紛指責尹寬“拐帶”王翔千同志之女王辯,更有甚者,還強烈要求中央開除尹寬的黨籍。
事情鬧到中共中央,總書記陳獨秀等人均對這個問題感到棘手。剛開始,陳獨秀本來不想插手,但隨著此事在山東黨內激起公憤,他也介入其中,開始尋求解決問題的可行之策。待做了許多工作以后,這個問題依然懸而未決。
恰在此時,尹寬肺結核舊病復發,大口吐血。想到自己或許會由此一病不起,甚感悲傷的尹寬望著一旁盡力服侍的王辯,輕聲問道:“我死了,你怎么辦?某某兩同志還沒有愛人,你選擇一個好嗎?”王辯聞言潸然淚下,她用手抹了抹眼淚,堅定地搖搖頭,看著尹寬,似乎說:“你死了,我終身不再愛人?!甭勔鼘捙c王辯恩愛至此,陳獨秀大為感嘆,遂代表中共中央作出決定:尹寬離職養病,由王一飛代理其上海區委書記的工作;王辯去莫斯科讀書。陳獨秀此舉可謂一舉兩得:中央的決定既沒有開除尹寬的黨籍,也沒有拆散他與王辯的關系,照顧了尹寬,同時還給足了王翔千和山東同志顏面。
只是這樣的安排仍苦了尹寬與王辯這對苦命鴛鴦。
此后,一直到1927年秋末,王辯才從莫斯科回國,與另一個女同志奉中央指示去廣州工作,然此時尹寬已離廣赴滬,兩人遂無緣相見。王辯到廣州恰逢“廣州起義”,待起義失敗后,她們轉赴上海,不想此時尹寬又將離開上海去蕪湖就任安徽臨時省委書記。尹寬還在上海等待黨分派工作時,聞知王辯來到上海,他大喜過望,曾當即于報紙用雙方都知道的化名登載尋人廣告,以求聯絡。但始終未能謀面。
過了段時間,中央終于派王辯去安徽工作,受尹寬領導。但那時安徽的黨務千頭萬緒,尹寬工作很忙,兩人雖同在一處,竟沒有工夫回敘舊情。只有一天,尹寬稍有閑暇,他打了一點兒酒,備了幾個菜,同王辯兩人稍微享受了一下生活。然此后不到兩個月,王辯即因轟動一時的安徽互濟會破壞事件與一批同志一起被捕入獄,獲刑兩年半。悲憤萬分的尹寬四處奔走營救未果。稍后尹寬因故離皖赴滬,兩人遂再度分開。
1929年秋,王辯出獄。幾年的牢獄生活,已經讓王辯變得更成熟,更理智。她來到上海,找到中央,要見尹寬。那時尹寬住在虹口公園前面一個弄堂的房子里,王辯到時,他正在研讀幾本托洛茨基的著作。兩人此次相見均甚為欣喜。但看到尹寬所讀書籍,王辯又忍不住予以指責,兩人遂開始爭吵。稍后鄭超麟夫婦前來,王辯又跟他們辯論政治問題,特別是反對托洛茨基和左派反對派。
然不管王辯怎樣勸說,尹寬等人始終不愿放棄托洛茨基主義。王辯甚感無奈,遂辭別尹寬返回中央。從此,這對戀人的傳奇戀情也畫上了一個句號。
組建中國的“托派”
大革命失敗后,實際主持安徽黨務工作的尹寬向中央發函,報告在其指導下制定的蕪湖市職工運動計劃策略。報告中,尹寬渴盼革命勝利,竭力推動形勢發展的急切之情,盡顯無遺。
但與此同時,尹寬的獨斷專行已造成重重矛盾。尹寬的“左傾”盲動主義由于脫離革命實際,自施行之初便受到安徽各級黨組織的抵制。他甚感處境孤立,難以維持安徽的工作局面,便于8月27日向中央提出在皖工作困難,要求調他到中央做點文字宣傳工作。未及中央答復,心灰意懶的尹寬就以養病為由,長期不主持工作,使安徽省的工作處于停頓狀態。
鑒于此,1929年5月,中共中央再次在上海召開安徽工作會議,決定由中央直接指導各重要區域工作,同時還決定要尹寬去蘇聯學習。
尹寬對此感到不滿,遂不再參與黨的活動,并拒絕了中央要其去蘇聯學習的決定,只是賦閑于上海。而此時國際形勢風云變幻,共產國際內部對托洛茨基分子的批判已如火如荼,尹寬不久便從自莫斯科回國的山東青年王平一那里得到了托洛茨基的《中國革命的總結與前瞻》、《共產國際第六次大會的中國問題》等文件,由此影響了他的一生。
讀了托洛茨基的著作,尹寬感到其對中國革命問題的觀點和看法,竟與自己是那樣的相似?;叵肫鹱约核馐艿摹安还健睂Υ?,尹寬逐漸對中央生出憤懣之情,感覺找到了托洛茨基這個“知音”,遂迅速投其懷抱,全盤接受了托洛茨基關于中國革命問題的主張。接著,他又向陳獨秀、鄭超麟等人鼓吹托洛茨基理論,并最終促使其接受了“托派”觀點,很快便形成了以陳獨秀、彭述之、尹寬、鄭超麟等為骨干的所謂黨內反對派,人們習慣稱其為“陳獨秀派”。
1929年10月15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就曾通過《關于反對黨內機會主義與托洛茨基主義反對派的決議》,對其提出嚴厲警告。然尹寬等人此時已鐵了心要與托洛茨基主義共存亡,遂對中央的勸告、警告皆置之不理。于是,這年12月20日,尹寬便與鄭超麟等人一起,被江蘇省委清除出黨。
1931年5月1日,在尹寬等人的努力下,中國“托派”組織大聯合的“統一大會”終于在上海開幕。會議秘密舉行了三天,決定統一后的中國“托派”組織正式名稱為“中國共產黨左派反對派”。
然“中國共產黨左派反對派”成立還不到三個星期,其基層組織尚未來得及合并,便遭受致命打擊:整個統一的委員會,由于叛徒馬禹敷告密,除陳獨秀及兩個候補委員以及不在上海的香港工人以外,悉數被捕。無獨有偶,8月,被吸收為“托派”新中央委員的尹寬秉承陳獨秀之命,在上海英租界振華旅館召集會議時,亦被國民黨特務機關逮捕,關押于上海龍華司令部看守所。尹寬后被判刑,解到漕河涇模范監獄執行,不久轉至杭州軍人監獄,待上海暫時平定后又回漕河涇監獄。也就在此時,心力交瘁的尹寬生了一場大病,身體甚為虛弱,在其四處活動下,監獄當局同意其以朱英如為保人保外就醫。
待病情稍見好轉,尹寬便參加了“托派”臨時中央委員會,不料稍后又因同另一臨委發生矛盾,致使陳獨秀在獄中鄭重聲明“永遠不再同尹寬合作”。尹寬對陳獨秀的做法甚感傷心,自此與陳獨秀絕交。
1935年,尹寬在上海再次被捕。在其“二農”同學、時任北平市市長何其鞏的努力下,尹寬從監獄轉至南京反省院。
兩次悲情回鄉,終寂寞謝世
稍后抗日戰爭爆發,在全國人民“一致抗日”的強烈要求下,經過中國共產黨代表周恩來、董必武等人的有力斗爭,蔣介石釋放了一大批政治犯,面色蒼白的尹寬亦帶著一絲矜持的微笑,神態自若地步出了國民黨南京反省院的大門。此時“托派”組織已四分五裂。看到這種情狀,原本雄心萬丈的尹寬心中亦滿是悲涼,他遂收拾東西返回家鄉桐城躲避戰亂,曾一度出任桐城簡易師范學校校長。
1948年9月,在彭述之的“盛情”邀請下,不甘寂寞的尹寬再次離皖赴滬,參加彭述之組織的“托派”會議。在這次會議上,以彭述之、尹寬等人為首的托洛茨基多數派宣布改組“中國共產主義同盟”,另立“中國革命共產黨”(左派),并產生了以彭述之為書記、尹寬為中央委員兼宣傳部長的中央機構。會后,經彭述之介紹,尹寬還在上海新中國學院謀得了一份教師差事。
然尹寬不久便同彭述之、劉家良等人發生沖突,一怒之下返回桐城。加上此時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人民解放軍已日益逼近長江南岸,彭述之等相繼逃至香港,“托派”分子紛紛作鳥獸散,尹寬對此更加失望和悲觀。
尹寬回到熟悉的家鄉時,桐城已經勝利解放,人們載歌載舞迎接古城新生,一片歡樂祥和的喜慶氣氛。然尹寬卻對之視而不見,他繼續翻譯著《美帝國主義與戰爭》、《第四國際簡史》等被其視為救國救民真理的“托派”材料。據史料記載,尹寬此時還在桐城教育界秘密活動,企圖成立小組織,繼續實現其“托派”大夢。有鑒于此,皖北行署公安機關遂于1950年10月6日將其逮捕。尹寬后于1953年3月28日由安徽解往上海提籃橋監獄。未幾,又轉至上海市第一看守所,與其他被捕的“托派”分子一起接受監督改造。
在獄中,已近花甲之年的尹寬仍筆耕不輟,先后寫下大量的文章和回憶錄,以及一百多封近七萬字的家信。幾年后,人民政府對一些政治犯實行寬大處理,尹寬也幸運地于1965年9月被上海市公安局釋放,由其小女兒尹龍珠接回桐城鄉下養病。然其時尹寬身體已極度虛弱,最終于1967年7月11日病死在二女兒尹桂秀家中,享年七十一歲。■
(責任編輯/穆安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