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遠,生于20世紀40年代。中國科學院研究人員,人文學者,長期從事中西方文化交流,詩人。
從現代個性心理學的角度,深入透視名人的心理奧秘。
聞一多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斗士、詩人、學者。是“真名士自風流”的文化人典范。
聞一多的個性,是剛直型的完美主義者。
他剛強直率,愛憎分明,有強烈的正義感。他有高度的倫理道德觀念,講理、自律。對他來說,真理與正義是最基本的價值觀。
誠實與正直,使他成為杰出的道德典范。他有純真的情操,總是要求公正,愿意為眾人的利益提升自己。他具有很高的智慧與辨別力,他有超越的眼光,高遠的理想。因此,他蔑視權貴,不合時宜,不懂妥協,以至于引來殺身之禍。
聞一多的剛直型完美主義者的個性,表現在:
剛 —— 剛強,剛毅,陽剛之氣
他有強烈的正義感,無所顧忌地暢所欲言,有話便說,暢到使人起舞,使人猛醒,也使人捏一把汗。也就因為此,他抓住了幾千萬青年的心。朱自清論及聞一多,指出:“他是一個斗士。但是他又是一個詩人和學者。這三重人格集合在他身上,因時期的不同而或隱或現。”“他是一個斗士……在詩人和學者的時期,他也始終不失為一個斗士。”
聞一多犧牲后,老朋友熊佛西致悼詞:我之悼念你,是基于你是一個好人,中國今日第一等的好人,一個有強烈正義感的好人,一個永遠反對黑暗而酷愛光明與真理的好人,一個愛國的志士,民主的鼓手。
在1947年悼念聞一多時,郭沫若將魯迅與聞一多相提并論,并指出他們各自的特征為:“魯迅的韌,聞一多的剛。”
精 —— 精心,風格精悍,精益求精
聞一多的研究工作至少有二十年,發表的文字雖然不算太多,但積存的稿子卻很多。這些并非散稿,大都是成篇的,如《唐詩雜論》、《楚辭校補》、《古典新義》,而且他親手抄寫得十分工整。只是他總覺得還不夠完整嚴密,要再花些工夫才愿意編撰成書。可見他對學術忠實而謹慎的態度。
1938年西南聯大南遷時,文學院曾經在南岳衡山圣經書院舊址上課,宿舍緊張,聞一多曾與錢穆、吳宓、沈有鼎四人合居一室。他從容自若,一絲不茍潛心學術研究,認真讀書備課。錢穆回憶:“室中一長桌,入夜,一多自燃一燈置其座位前。時一多方勤讀《詩經》、《楚辭》,遇新見解,分撰成篇。一人在燈下默坐撰寫。”
1946年年初,朱自清因為寫文章,將聞一多的許多手稿都過了一遍,花了幾個小時,留有很深的印象:“聞先生的稿子卻總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工楷,差不多一筆不茍,無論整篇整段,或一句兩句。不說別的,看了先就悅目。”
郭沫若高度贊賞聞一多在學問上的真知灼見,痛惜道:“千古文章未盡才!”
激 —— 激進,容易激動,言辭偏激
聞一多富于詩人氣質,天生是一個詩人……在氣質上,在情感上,即使在政治要求上,他還保留著徹頭徹尾的詩人情調。
熊佛西回憶:1924年我們在美國求學的時候,聞一多對于國事是那樣關切,對于當時的軍閥當道是那樣的痛恨。聞一多當時學的是繪畫,但覺得專憑顏色和線條不足表現思想和感情,不能傳達他對祖國和人民火一般的熱愛,于是他改習了文學。他常說:“詩人主要的天賦是‘愛’,愛他的祖國,愛他的人民。”聞一多留學回國,所乘海輪靠近上海碼頭的時候,他難以抑制內心的激動,把領帶和西服上衣扔進了大海。
聞黎明說:聞一多性格敏感、言論激烈,因此受到學生的歡迎。
朱自清論及聞一多,指出:他是一個詩人和學者……他始終不失為一個詩人,而在詩人和學者的時期,他也始終不失為一個斗士。他要的是熱情,是力量,是火一樣的生命。
進入民盟后,聞一多的極端性格仍然如故,雖然資格并非最老,但在黨內聲音總是最大。
他在給臧克家的信上說:“此身別無長處,既然有一顆心,有一張嘴,講話定要講個痛快!”
內熱—— 內在的烈火般的熱忱
聞一多稟性內向,不喜無謂的應酬。其胞弟聞家駟回憶:“一多兄年輕時,每于家人說他糊涂,不喜應酬時,便脫口而出回答道:呂端大事不糊涂。”
吳晗說:聞一多的內熱,心內一團熊熊烈火,是火熱的詩篇。他內在的滿腔熱忱為他的事業燃燒著,所以他的詩作、著述、論文,都令人感到深沉渾厚的熱情;所以他能為詩,為學術,為民主而奮不顧身。
聞一多發表了許多具有特殊風格的偉作。歌頌風花雪月的實在不多,大多數都是有血有淚的作品。抗戰后期,他給臧克家的信中說:“我只覺得自己是座沒有爆發的火山,火燒得我痛,卻始終沒有能力(就是技巧)炸開那禁錮我的地殼,放射出光和熱來。只有少數跟我很久的朋友(如夢家)才知道我有火,并且就在《死水》里感覺出我的火來……”
自律 —— 嚴格要求自己,經常自責
1932年,他從青島大學到清華中國文學系任教,在大師云集的清華文科,學生并不買詩人的賬。據吳組緗回憶,聞一多在講臺上侃侃而談,他們這些學生就在底下搓腳做聲,表示對詩人教授的不屑。聞一多為此深受刺激,反躬自省,激起了他在學術上有所成就的雄心。
他在詩歌中無情地解剖自己的兩面性:
“但是還有一個我,你怕不怕?——蒼蠅般的思想,垃圾桶里爬。”
抗戰八年期間,聞一多在昆明過著非常貧困的生活。聞一多兒女多,負擔重,所以除了在西南聯大授課以外,還兼任昆華中學的國文教員,同時還為人治印掙錢。他不投機,不取巧,本本分分,安貧樂道,以自己的血汗換取生活的報酬。
聞一多在思想上獨立思考,在生活上自力更生,一不靠官,二不靠商,超越官場的威勢,擺脫商界的羈絆,堅守人格自由的精神,跟五四運動和北大清華的優良傳統是一脈相承的。這種傳統,一言以蔽之就是“反專制、爭自由”。
聞一多治印是為了謀生補貼家用,操守極嚴。1945年“一二·一”慘案以后,鎮壓昆明學生運動的禍首李宗黃附庸風雅,居然送了一方玉石來,請聞一多刻印,限兩天刻好,答應潤例優厚。對此,聞一多不屑一顧,將玉石原樣退回。特務對聞一多恨之入骨,公然把大街上商店中代聞一多收件的吊牌砸爛,想從經濟上使聞一多陷于絕境。然而聞一多毫不畏懼。
刻苦 —— 以埋頭苦干為榮
聞一多鉆研學問非常勤奮刻苦。他一回到清華就拼命下工夫,許多蠅頭細字的讀書筆記都是在新南院寫出來的。
在國立青島大學,聞一多的研究筆記寫滿了一個又一個四方竹紙大本子,密密麻麻的小楷,如群蟻排衙。他不喜歡高談闊論,只一心埋頭做學問,他說:“人家說了再做,我是做了再說。”“人家說了也不一定做,我是做了也不一定說。”為了研究,他珍惜寸陰,心會神凝,常無暇梳頭,長發零亂,經常忘記吃飯,夜間也睡得很少,深宵燈火是他的忠實伴侶。
西南聯大期間,朱自清曾與聞一多及幾位同事在昆明龍泉鎮司家營的清華文科研究所里一塊住了兩年多。那時聞一多的研究涉獵已相當廣泛,他已花了十多年工夫鉆研《詩經》、《楚辭》,此時又研究《莊子》、《周易》,后又轉到伏羲神話。在朱自清眼里:“聞先生是個精力集中的人,他的專心致志,很少有人趕得上。研究學術如此,領導行動也如此。”
追求美 —— 理想美,邏輯美,才華美
聞一多處處追求美。他主張詩歌有韻律(聽覺)美、圖畫(平面視覺)美、造型(立體)美。這是綜合的美,通感的美。
汪曾祺在《聞一多先生上課》一文中,繪聲繪色地描寫了聞一多:我在讀西南聯大時,聞先生先后開過三門課:楚辭、唐詩、古代神話。楚辭班人不多。聞先生點燃煙斗,我們能抽煙的也點著了煙(聞先生的課可以抽煙的)。聞先生打開筆記,開講:“痛飲酒,熟讀《離騷》,乃可以為真名士!”聞先生的筆記本很大,長一尺有半,寬近一尺,是寫在特制的毛邊紙稿紙上的。字是正楷,字體略長,一筆不茍。他寫字有一特點,愛用禿筆。別人用過的廢筆,他都收集起來,禿筆寫篆楷蠅頭小字,真是一個功夫。
他把晚唐詩和后期印象派的畫聯系起來。講李賀,同時講到印象派里的pointillism(點畫派),說點畫看起來只是不同顏色的點,這些點似乎不相連屬,但凝視之,則可感覺到點與點之間的內在聯系。這樣講唐詩,只有聞一多做得到。因為他既是詩人,也是畫家。別人誰能做得到!
大無畏 —— 叛逆精神,身殉民主
1944年4月到1946年7月,聞一多掛牌治印,留下一千四百多方印譜,有一枚“叛徒”之章,他給人題詞,常蓋這方印章。人問為何自命“叛徒”?他說:“我要做一個舊世界的叛徒!”聞一多說到做到。他走在游行示威隊伍前列,昂首挺胸,長須飄飄,目光如炬。言行完全一致,這是他人格的寫照,而且是以生命為代價的。
在李公樸被害之后,警報迭起,形勢緊張,明知兇多吉少,聞一多依舊大無畏地在群眾大會上大罵特務,慷慨淋漓,并指著這群敗類說:你們站出來!你們站出來!他宣告:“我們要準備像李先生一樣,前腳跨出大門,后腳就不準備再跨進大門!”他終于以寶貴的生命,實證了他“爭民主、爭自由”的言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