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菜園村是河南省林州市治下的一個普通村莊。近四十年前,它不經意間走進了享譽世界的意大利導演安東尼奧尼的紀錄片《中國》中?!吨袊吩谖鞣酱蠹t大紫之時,在它的拍攝地卻命運多舛。中國政府認為它惡意丑化中國,不但對其禁演,還掀起了巨大的批判聲浪。直到2004年11月,《中國》才在北京上映。
一個是中國的普通小村莊,一個是意大利的著名大導演,是什么讓原本遠隔千山萬水的二者連在了一起呢?
安東尼奧尼來到林縣拍攝
1972年5月底的一天,當時的林縣城關公社大菜園大隊來了幾個身背攝像器材的異國客人。
他們一行數人在林縣縣委宣傳部長的陪同下來到這里。在異國客人中,歲數較大的是意大利導演安東尼奧尼,時年六十歲,還有一位三十多歲的攝影師,另外兩位是年輕漂亮的恩麗卡和叫不上名字的男助理錄音。
那時,這里的群眾并不知道,這個看起來親切和藹,面帶微笑的老頭竟是一位享譽世界的大導演。1960年,安東尼奧尼執導的《奇遇》轟動國際影壇。1964年,他憑借《紅色沙漠》在威尼斯電影節上一舉斬獲“金獅獎”。
雖然時間過去了近四十年,但一些細節讓六十七歲的馬東升至今記憶猶新。當年,馬東升是大菜園大隊的副支書。馬東升清楚地記得,當時恩麗卡的胸前佩戴著一個意大利共產黨的標志。
安東尼奧尼一臉絡腮胡,但刮得很干凈。攝影師叫都沃里,個子較高,他上身穿件鮮艷的紅衣服。給馬東升印象最深的是安東尼奧尼的女秘書恩麗卡,她嘴唇上抹著口紅,手指甲和腳指甲也染成了紅色。對恩麗卡來說,中國是一個神話。她出生于一個意大利共產黨員的家庭,深受共產主義思想、毛澤東思想影響。中國之行也成就了二十歲的恩麗卡和安東尼奧尼一生的愛情。從中國回到意大利后,相差四十歲的他們結婚了。
對安東尼奧尼和西方人來說,那時的中國是一個神秘的國度。
1970年11月5日,中國和意大利正式建交。1971年7月20日,意大利國家電視臺向中國外交部新聞司申請到中國拍攝紀錄片??紤]到意大利記者在意大利外貿部長訪華期間所作的客觀報道,經周恩來總理同意,中國外交部向其發出邀請。
1972年5月13日,安東尼奧尼一行輾轉來到北京。北京、河南林縣、江蘇蘇州和南京、上海成為中國官方同意他拍攝的五個地方。其他四個地方都是大城市,而林縣則是創造了震驚世界的“人工天河”奇跡的地方。
5月28日,安東尼奧尼從北京來到林縣。
地處土薄石厚干旱山區的林縣,“水缺貴如油,十年九不收”。
1960年2月,林縣縣委帶領全縣人民開始修建紅旗渠。林縣人民克服重重困難,苦戰十年,在太行山的懸崖峭壁、險灘峽谷中修建了這條長達一千五百公里的紅旗渠。
記錄近四十年前的中國
在林縣拍攝的四天時間里,安東尼奧尼并沒有過多地去拍攝紅旗渠,而是讓更多的鏡頭靜靜地掠過農村。
那時在大菜園見到外國人并不稀罕,但是外國人來這兒拍片還是第一次。
20世紀60年代末,通水后的紅旗渠吸引了無數外賓來此參觀,林縣也成為對外開放縣。當時的大菜園大隊是河南省革委會樹立的“大寨式大隊”的典型,村里有面粉廠、機械鑄造廠等幾家企業,村里民房大部分是土坯墻的紅瓦房,是林縣比較富裕的一個大隊,這里也成了一些外賓光顧的地方。
當時大菜園大隊領導班子正在大隊部開會,他們就開始拍開會的情況。這里的一切都使他們感到新鮮,在一天的時間里,他們拍小學、拍胡同、拍田間地頭……
安東尼奧尼還到了另外一個村莊,位于紅旗渠一干渠旁邊的北小莊,那個村莊的房子都是石頭壘的,看起來不好看,安東尼奧尼要求在那里拍。結果第二天村里就派人用石灰粉把墻全部涂成白的了。安東尼奧尼一看,就不再拍了。
安東尼奧尼一行晚上住在林縣第四招待所,他們對看到的東西非常感興趣,就想問一問,看一看,拍一拍,所以晚上回來很晚。他們的早餐是雞蛋、咖啡、面包和牛奶,安東尼奧尼也喜歡吃中國的飯菜。有天晚上,中方還給他們放《紅旗渠》的英文版電影。
安東尼奧尼希望拍真實的中國人和一些具有象征意義的細節,因為種種原因,原計劃在中國拍三個月的他,在二十二天后帶著三萬米的膠片離開了中國。在世界級電影大師中,安東尼奧尼也是唯一記錄了中國那段歷史的人。
1973年1月,二百二十分鐘的大型紀錄片《中國》首映式在意大利首都羅馬舉行,其中的林縣部分占三十多分鐘。該片產生了巨大轟動,也受到了西方的追捧。
《中國》這樣介紹大菜園村:“我們要求參觀一個村莊,它有一千六百二十八名村民。所有的設施都在這四合院中的公共院子里:農具存放室、玉米倉庫、磨坊和裁縫鋪。院子里還有革命委員會,它負責生產隊的工作?!?/p>
這是大菜園胡同的一個鏡頭:胡同兩側是低矮的土坯房,中間是一條泥濘的路面,胡同的盡頭是一片菜地。
“今天要開會……他們讀了幾段《毛主席語錄》,然后開始討論這些語錄。有人說,如果首先抓好政治思想,其他的問題就能迎刃而解。談完政治,他們又回頭談耕犁、割草、篩選種子……
“他們告訴我們,委員會甚至可以批準離婚,但又說離婚很少見,農村的夫婦很少離婚,因為他們很少吵架?!?/p>
紀錄片遭到了中國的批判
讓安東尼奧尼沒有料到的是,他錄制的紀錄片《中國》遭到了來自中國的猛烈批判。中國官方下令查禁。1973年9月,安東尼奧尼被迫把電影拷貝交給中國。
據后來解密的資料顯示,真正的原因是一個短短數秒的鏡頭。
在一個表現社會主義農業的豬圈的鏡頭中,一只豬懶洋洋地趴在豬圈里,朝著鏡頭傻乎乎地擺頭晃腦,而響亮的背景音樂卻是“文革”中最紅火的革命歌曲:“中國人民正在毛主席的領導下掙脫三座大山的壓迫,昂起首來……”
在那個特殊的年代,這個鏡頭嚴重地損害了中國人民的感情。在國外,無數中國民眾在放映廳外面集會示威,最后甚至和安東尼奧尼發生肢體沖突。而在中國國內,開始了席卷全國的批判運動。
原來,這段和鏡頭中內容極不協調的音樂,是當年安東尼奧尼拍攝時養豬場廣播站正在播出的音樂,而一點兒不懂中文的他自然不知道這個歌里唱的是什么內容。
1974年1月30日,《人民日報》發表《惡毒的用心,卑劣的手法》的評論員文章,拉開了批判安東尼奧尼的帷幕。文章認為,《中國》大拍特拍中國落后的一面。在影片中,北京被抹上一層青光,更加古舊,住房非常簡陋。把莊嚴的天安門故意拍成時遠時近的破碎集市,甚至惡意拍攝去天安門附近上公廁的人;聞名中外的紅旗渠一掠而過,既看不到“人造天河”的雄姿,也看不到林縣河山重新安排后的興旺景象。銀幕上不厭其煩地呈現出來的是零落的田地,孤獨的老人,疲乏的牲口,破陋的房舍……
據資料記載,批判安東尼奧尼的活動持續了將近一年,幾乎安東尼奧尼影片中涉及的每一處都有“代表”出來著文批判,這些批判文章最終結集為《中國人民不可侮》,由人民文學出版社于1974年出版,字數達十二萬。
來自林縣的批判文章說:“公路上汽車川流不息他不拍,卻專門去拍牛車、獨輪車;田野里奔馳的大小拖拉機他不拍,卻專門去拍毛驢拉屎;熱火朝天的集體勞動場面他不拍,卻專門去拍老人和病婦……”
安東尼奧尼的名字甚至被編進了兒歌之中:“紅小兵,志氣高,要把社會主義祖國建設好。學馬列,批林彪,從小革命勁頭高。紅領巾,胸前飄,聽黨指示跟黨跑。氣死安東尼奧尼,五洲四海紅旗飄?!?/p>
作為對紀錄片《中國》的回應,中央新聞紀錄電影制片廠還專門拍攝了紀錄片《紅旗渠畔展新圖》,在國內外放映。
三十二年后《中國》在北京上映
2004年11月,由意大利駐華使館主辦的安東尼奧尼電影回顧展在北京電影學院舉行,安東尼奧尼不能前往參加,但他的好友、影展策劃人卡羅·迪卡羅帶來了他的問候?!皯袊难埗臄z的《中國》,今天能在北京放映,給了他巨大的滿足,讓他感到了徹底的安心?!?/p>
“對于中國,我尊重,然后熱愛?!痹诹_馬舉行的《中國》首映式上,安東尼奧尼這樣表達他對中國的感情。當時,他要拍的是一部不帶任何教育意義的紀錄片。
來中國前,他在寄往北京的“意向書”中說:“我計劃關注人的關系和舉止,把人、家庭和群體生活作為記錄的目標。我意識到我的紀錄片將僅僅是一種眼光,一個身體上和文化上都來自遙遠國度的人的眼光。”
但在《中國》的拍攝過程中,“陪同”和“安排”的痕跡顯而易見,但安東尼奧尼也在用一切可能的機會作自己的思考。
當時,面對來自中國的猛烈批判,安東尼奧尼有口難辯,他不僅不被中國人接受,而且在自己的國家也受到攻擊??棺h的人多數來自意大利與當時各個社會主義國家的友好協會,他們指責他故意用多種方式誹謗中國,其中之一就是使用了“冷色調”,用這種方式來消除中國真正的色彩和中國的風景。
后來,在接受《中國已遠——安東尼奧尼與中國》攝制組采訪時,安東尼奧尼說:“我們不想改變什么,我們想做見證,成為1972年中國的見證人,我覺得我們做得不錯。”
筆者通過下載的《中國》視頻看到,紀錄片以《我愛北京天安門》歌曲開始,像一只滄桑的大手,一下子把人拽到了時空隧道。
影片中也有這樣的鏡頭:紡織女工們甚至在下班之后還不愿離去,她們自覺地在工廠院子里圍成小組,學習《毛主席語錄》,討論當前形勢。
影片最后的二十分鐘,全是雜技表演,觀眾也非常愛看,看到驚險處還不斷鼓掌。
解說詞在最后說:“中國正在開放它的大門,但仍是一個遙遠的國度,我們只是看了它一眼。用它的一句老話: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意大利名導兌現對村民的承諾
2004年,時隔三十二年后,最富爭議的《中國》在國內首次放映,它也揭開了神秘的面紗。時年11月,意大利首次發行了安東尼奧尼最富爭議的作品《中國》的光盤。
“安東尼奧尼是一個魔術師,如果沒有《中國》,那么我們就失去了保留那個年代氣質的機會?!北本┑膭⒑F娇春笫艿胶艽笳鸷场K推拮雍钣罹笡Q定拍一部關于安東尼奧尼和中國傳奇之緣的紀錄片。
在羅馬臺伯河邊的寓所,安東尼奧尼一見到他們,眼中就噙滿了淚水,他牽住他們的手,使勁地搖,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說。當他看到劉海平妻子帶來的三十多年前他曾拍攝過的大菜園村的照片時,放聲大哭。
2004年年底,劉海平夫婦循著安東尼奧尼當年的足跡,探訪大菜園村,所見所聞,讓他們感慨萬千。三十二年前安東尼奧尼鏡頭中的大菜園已經脫胎換骨,但是,村莊依然寧靜,渠水仍在慢慢流淌。
攝制組帶來了安東尼奧尼對大菜園村村民的問候。村里的一些群眾也非常想念安東尼奧尼,三十多年過去了,他們希望安東尼奧尼在有生之年能再次來到大菜園,看看這里的嶄新變化。
可惜的是,在20世紀80年代,安東尼奧尼身體偏癱,當時已經九十四歲高齡的他已經不可能來到這里。這也是他一生的遺憾。
通過劉海平夫婦帶來的光碟,馬東升第一次看了《中國》,看到了自己和大隊干部在破爛的大隊部里一起開會的鏡頭。
他說,那時,他發現攝影師在偷拍土坯墻草房,他通過翻譯和安東尼奧尼交涉,說群眾住的絕大部分房子是紅瓦房,你為什么拍草房?草房不能代表大菜園的面貌。
安東尼奧尼解釋說,我尊重你的建議,現在只是取鏡頭,回去后還要剪輯的。
2007年10月,劉海平夫婦帶著歷時三年、耗盡自己積蓄制作的紀錄片《中國已遠——安東尼奧尼與中國》,遠赴意大利交給了安東尼奧尼的太太恩麗卡。三個月前,安東尼奧尼已經逝世。恩麗卡看后在電話中說,她看了《中國已遠——安東尼奧尼與中國》的紀錄片后很喜歡,當晚就夢見了中國。
2010年1月18日,《中國已遠——安東尼奧尼與中國》的最新版本在意大利駐華大使館文化處首次放映。
一位美國學者近四十年的觀察
作為一名中美友好的使者,六十七歲的南希見證了大菜園村的滄桑巨變。
1972年,南希以關心亞洲學者的身份首次踏訪了大菜園村后,就與這里結下了不解之緣。她先后十次來到大菜園村,用相機和文字記錄著這個村莊。
1981年至1985年,熱愛中國的南希來到北京外國語學院當外教。任教期間,她每年都要利用假期來林州搞社會調查。南希第一次來到大菜園村,她被安排在石存吉家吃住兩個月,此后,每次來她都吃住在石存吉家。石存吉一家的變化成了她了解大菜園村變化的一個樣本。
今年六十三歲的石存吉是村衛生所的一名醫生。1972年南希來的那一年,他就是農村的赤腳醫生。當時,村衛生所是五間土坯墻瓦房。1996年,村衛生所蓋成了外墻貼瓷磚的七間平房。1982年,南希住他家時,他家是五間土坯墻瓦房,屋內沒有什么家具。1993年,按照村里統一規劃,石存吉和村里大多數人一樣蓋起了上下兩層共十間的寬敞樓房?,F在,除了一般家電外,家里還有電腦。
1972年,大菜園村人均收入一百元,20世紀80年代初人均收入二百多元,2007年全村人均收入達到六千多元?,F在,大菜園村家家是樓房,村里有挖掘機等大型機械七十多臺,小轎車一百多輛。由于林州市城市框架的逐漸拉大,現在大菜園村的兩千四百多人成了城鎮居民。
四十年來,雖然大菜園村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但是淳樸的民風卻沒有改變。至今,大菜園村很多家庭的門楣上仍鑲有“善為寶”、“和為貴”等字樣。
2008年9月份,南希帶著一個美國記者又來到大菜園村。這年11月18日,石存吉收到了南希寄給他的英文版的《中國日報》。報紙用兩個整版的篇幅對大菜園村和石存吉家三十多年的變化進行了描寫。
每次來林州,南希都會有不一樣的感覺,在她的眼里,所有的林州人都和石存吉家里人一樣,是那樣的淳樸、善良。每次來林州她都要到處走一走,看一看,林州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早已深深地烙在這位美國老人的腦海里。
位于林州市市區的一個市場內人頭攢動,這是2006年11月大菜園村籌資一千五百萬元建起的林州最大的蔬菜糧油批發市場。四十年前,這里可是安東尼奧尼鏡頭下的一片菜地。
筆者今天看到,《中國》鏡頭中大菜園村的胡同已不復存在,代之的是一條條整齊統一的新胡同,原來胡同兩側的土坯墻紅瓦房則變成了林立的樓房。村大隊部也變成了漂亮的兩層樓房。
(責任編輯/穆安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