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發給我一段視頻,我說沒時間看。近來在寫長篇小說,幾乎進入一種與世隔絕的狀態,看什么都像有層保鮮膜,依稀看得見,摸上去卻很遲鈍。禁不住朋友再三說好看,順手點開了它。
一看之下,怦然心動。那成群結隊的解放卡車,多么熟悉和親切!四十二年前,從我穿上綠軍裝的第一天起,就和這種車結下了不解之緣。1969年,我們一百二十名女兵,從新疆的烏魯木齊出發,用六天時間翻越天山,抵達南疆的喀什。短暫的集訓之后,我又和四名戰友,再用六天時間,翻越新疆和西藏的崇山峻嶺,抵達西藏阿里軍分區。這幾千公里的長途跋涉,乘坐的都是解放牌卡車,擠在大廂板上。那時新疆和西藏的道路蜿蜒曲折,石子鋪就。高山之上,風雪交加,汽車輪子要纏上鐵制的防滑鏈,好像鐐銬。我們的車客貨兩用,每個人的屁股底下都是大麻袋包,里面裝著糧食。每天坐在這硬邦邦的“沙發”上,我發愁地想,這些入口的麥子和稻米,在腿下揉搓十幾天,臭烘烘的還能吃嗎?我斗膽把這顧慮向帶隊的老兵報告了(怕被批評成資產階級壞思想),老兵很不屑地看著我說,當然能吃了,難道它們不是大糞澆灌出來的嗎?怕什么,還要脫粒和碾磨呢!再說,要是沒有這些沉甸甸的糧食墊底,你們坐在大廂板上,路途這么顛,到了西藏,椎間盤就突出啦!
在阿里十一年,所有的信件,都是解放車送上來的。軍郵車有特別的標志,就是車篷布捂得格外嚴實。你想啊,要是在路上碰到了風雪或是傾盆大雨,包裹不嚴,士兵們的信件就會被打濕或是被狂風卷走,那是多大的損失!軍郵車上高原的時間,在夏天和秋天,大約是每個月一趟。到了大雪封山的時候,基本上是從當年10月到第二年5月,車就像棕熊一樣,冬眠了。道路開通后,軍郵車善解人意,是最先搶著上山的客人。到了解凍的節氣,干完了工作,我會爬上高高的山崖,目不轉睛地盯著公路,一日復一日。什么時候看到遠方天際,有綠甲蟲一樣的解放車,裹得紋絲不露,慢慢地爬上來,胸口就會嗵嗵跳,我知道那車里,有我的親人儲藏了一個冬春的音信,有我的朋友數不清的問候……
我第一次探家,也是坐大解放下的山。車在最高的冰大坂上突然停了下來,那里空氣極為稀薄,氣候酷寒。司機對我說,上山容易下山難,我現在特別乏,要休息一會兒。說完,他用皮大衣把自己裹得像毛毛蟲的蛹,縮成一團,在駕駛樓里迷糊起來。
我和同行的戰友,站在死一般寂寥的藏北高原,在海拔近六千米的高度,呆呆地佇立著。我不知道自己這一次能不能安全回家,能不能看到我幾年未見的親人。我想,這個司機是真的困了,還是高原反應從此一睡不醒了呢?我決定以后要學會開這種解放車,就算司機死了,我也能開車繼續前進。
后來,司機終于醒了,我們又在茫茫雪原上穿行。解放車,像一艘破冰船,載我安全到達了平原。
這些回憶,蟄伏心海多少年,好像沉沒的漁舟,只剩下殘骸。感謝這段視頻,如金色的魚竿,將記憶鉤釣上來,讓青蔥歲月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