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船呼叫水城

二十年前我們家住在后田新村。后田新村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蓋的少數幾個新村之一，就在浦頭港邊。那個時候，浦頭港的水還是清的。夏日傍晚，可以看到三五個小子在水里游戲，嘻嘻哈哈的笑鬧聲隨著晚風吹到我們家樓上，伴我讀書。窗外，是一片荷花。荷葉田田，荷花閑閑。

有一天晚上，門外響起一陣陌生的樓梯聲，伴隨著三用機的歌聲，唱的是《年輕的朋友來相會》“……春光惹人醉 /歡聲笑語繞著彩云飛 /啊年輕的朋友們/美妙的春光屬于誰/ 屬于我屬于你屬于我們八十年代的新一輩……”。接著便是敲門聲。開了門，說，交錢，每戶5元錢，米隨意給。我們是浦頭的。做什么用？鬧熱啊，扒龍船啊，做戲啊。

我這才想到，五月節快到了。于是就交錢納米。拿三用機的人放下機子，掏出本子來登記，歌聲依舊，另一個人張開米袋裝米。交了錢，納了米，一下子就感到濃濃的節日氣氛向我們襲來，遠遠的就聽到鼓聲與吶喊。原來，龍船隊早就練開了。人就是這樣，當你不在意的時候，你身邊的事可以視而不見，聞若不聞，而當你在意的時候，所有細節都會呈現在你的眼前。

我們住的那個地方，其實是很文化的。浦頭大廟，浦頭港，霞東書院，都是漳州市級文物保護單位。都立了石碑刻了字的。我每天上班，都要從霞東書院經過。只是那時的霞東書院有點破落，前殿檐朽瓦垂，中殿屋頂塌陷，東邊廟墻向外傾斜，用一根大衫木頂住。

五月節快到了，說好了，下了班就去看扒龍船。妻子在幼兒園上的是全日班，中午不休息，只好交代我替她看。女兒上初中，兒子上小學，還有父母親及弟妹們，大家約好，中午一起去。其時，母親住在新行街，離浦頭港只有“一伐腳”，每到初一、十五，母親都要到浦頭港碼頭的樓上去拜神明，我不知道她拜的是哪路神仙，后來，才上去看一看，原來是周倉，不知道為什么在這里供奉周倉，想，浦頭大廟供的是關帝，大概關羽來漳州時，把大刀擱在碼頭，忘了拿。這樣的想法沒有文化。按有文化的說法，這樓的正經名字是定潮樓，又名文英樓，俗稱周爺樓，老百姓訛傳為珠花樓。我母親就稱之為珠花樓。樓前是古碼頭，樓下是碼頭通道，樓上，前殿祀渡仁侯義勇周將軍，后殿祀上天圣母（媽祖）。樓下通道是大青石鋪成的，十分陰涼，有一位老太婆擺個小攤子，賣小孩的零食，做成動物形狀的小餅干，小糖人，甘草，咸桃子，和“風吹輾”等，“風吹輾”是紙做的，不是吃的，是玩的，風一吹就轉，一根五朵，5分錢。老太婆的身后，長年累月倒扣著一條船，是畫得花花綠綠的“龍船”，一年用一次。如今，龍船早已翻過身來，下水了，正載著扒船的少年家操練，在水上喊著，搖晃著前進。

聽老人說，早時，漳州扒龍船分段分日進行，五月初五，洋老洲，初九大路頭，初十新橋頭，十二竹排沃，十六才是浦頭。浦頭扒龍船與眾不同，因為是內港，船小，由附近六個區域自備船，顏色各有不同，紅色是粉街、上厝，黃色是文英樓（即定潮樓），青色是浦頭大廟，白色是涂白，黑色是涂坪，淺藍色是港腳。現在不大講究了，大家都在五月節比賽，也分不清什么顏色了。五月節中午，我們要去看扒龍船的時候，有人喊，拿飯快來拿飯，吃平安。我們原先不是納了米嗎，大米做成干飯，每家分一碗，吃平安。我們不拿，母親拿，母親拿了飯還從井里提了水，叫午時水，一定讓我們每人吃一口飯，然后用艾草沾一下午時水，在我們身上從頭到腳“過”了一下。這也許就是古時的“蘭湯沐浴”吧。我們也就匆匆地吃了一口平安飯，洗了一下午時水，果然平安，至今無大事。

吃了飯沐了浴，就到了浦頭港。已是“人山人海”的時候了。岸邊站了幾層人，擠不進去，只好找高處，踮著腳尖看。有人站在自行車的后架上，有點雜枝團的味道。母親說，小心，會倒。說著便倒了，一倒一大片，大家都笑。把自行車扶起來，又站上去。這時，便傳來鼓聲和吶喊，還有水聲。各色旗子從眼前晃過，仿佛間，有水星濺到臉上。有人喊，我們贏了我們贏了，也不知道“我們”是誰。

聽說，古早的時候，浦頭港是一個繁華的碼頭，“鷺島賈船咸萃于斯，四方百貨之所從出也”，北接北溪（九龍江主流），南出南門溪（即西溪，九龍江干流），東入海。有一位老太太回憶，當初她從福州遠嫁漳州，就是從福州的南臺下船，直抵周爺樓（定潮樓）的。而浦頭港的水，與市內的教子橋、七星墩、后橋港、東湖相連。還聽說，九龍江的江潮，可以抵達東湖，也就是現在的九龍公園，所以有“大岸頂”的地名。從漳州府志的地圖看，古早的漳州是一座水城。我站在浦頭港岸邊看扒龍船時，突發奇想，要是所有的水都連起來，龍船在漳州市內到處跑，一城的鼓聲，一城的吶喊，那就更鬧熱了。

水是人類的命根子，沒有一個節日像五月節這樣與水緊緊相連。漳州俗話，“五月無干土。”在五月，老天爺不斷地下雨，把水賜給大地，賜給江河，賜給龍船，給我們生命，給我們歡樂。

扒了龍船，晚上就做戲。在定潮樓后面的街上搭戲臺，唱薌劇（歌仔戲），有時也演布袋戲（木偶戲）和電影，一連十幾天，熱鬧非常。

后來，我們從后田新村搬走了，再也沒有正兒八經地看過扒龍船了。我搬走之后的二十年，浦頭港變黑變臭了，長上滿了水浮蓮。

漳州變大了，原來城內的水系消逝了。而城外的浦頭港和三湘江都被大樓和道路包圍起來了。聽說，政府已開始治理浦頭港和三湘江，在不久的將來，我們可望看到清悠悠的浦頭港和三湘江，再現漳州的水城風貌。到時候，從城東到城西，組織一次全市的龍舟大賽，把龍船從浦頭港一直扒到三湘江，那將是漳州有史以來最壯觀的五月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