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在村子里同時宰殺五頭豬的那個早晨,父親手握一把幾乎還滴血的尖刀,爬上了他的小閣樓。他在沉睡,響徹整個村莊上空的凄厲的豬叫聲對他的夢境沒有產生任何影響。他夢見自己置身于一片開闊的草原上,四周鮮花盛開,每一朵鮮花叢中都躺著一顆美麗的星星。就在他彎腰剛剛撿起其中一顆星星時,一陣劇烈的搖晃把他從草原拉回了小閣樓,星星從他張開的指縫間悄無聲息地滑進了黑暗之中,他睜開了雙眼。借著從小天窗里透進來的微薄的晨曦,首先看見了那把尖刀,然后才是怒氣沖沖的父親。此刻,父親的臉上有一股罕見的猙獰,像一頭即將轉世為人的豬。盡管他隨后就意識到這個比喻對父親相當不敬,卻不愿意修正它。他盯著尖刀看了三秒鐘就明白了父親的意圖:自他打職業中學畢業后,父親就一天也沒有放棄過這種打算。但和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沒有采取任何抵抗行動就乖乖地接過了父親手中的尖刀。事后,做兒子的回憶起那天的情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與其說自己怕那把尖刀,倒不如說是因為那個被強行中斷的夢境過于美麗的緣故。或許那一刻他把父親手中的尖刀看成了剛剛從指縫間滑落的星星罷。就這樣,他正式接替了父親的位置,成了前橋鎮市場街上的肉鋪店老板。之前父親還想把他培養成新一代屠夫,但沒過多久,政府頒布了一項禁令,明令禁止在國營屠宰廠之外的任何地方屠宰生豬。這個禁令對父親來說不啻于一個打擊,對他,則恰恰相反。那些可憐的豬臨死之前的劇烈掙扎在他看來,是對人類殘酷的不滿和控訴。在噴涌而出的豬血前,他感到無助和恐懼,仿佛那躺在厚木板上被屠殺的,不是豬,而是他。因此,當他聽聞政府的這一禁令時,暗地里長舒了一口氣。他名正言順地擺脫了屠夫的身份,成了一個單純賣豬肉的。
他稱得上儀表堂堂,卻至今未嘗過愛情的滋味。女人喜歡吃肉,但對殺豬賣肉的有偏見,認為他們性情殘忍粗暴、臟,身上除了豬臊味,只剩油污。母親有些著急,四處張羅著給他說親。他倒也不反對,每次相親,都乖乖地跟在媒人的后面去了。他這樣做,完全是在應付母親,每一次,面對女孩,他不是垂頭喪氣,就是一聲不吭。意外的是,他這種種令媒人氣憤的表現,并不妨礙一位姑娘對他的喜愛。那位留著長發、有一副圓臉蛋的姑娘把他的沉默寡言、垂頭喪氣看成了男人的深沉,認為他同其他賣肉人迥然不同,具有一種哲學家的氣質。這姑娘在二十五歲以前,曾經瘋狂迷戀過文學。她只喜歡別具一格的東西,當然也包括人。他暗自得意,但無意同那位姑娘有所發展。他對她沒什么印象,只記得她有一雙巨大、輪船一樣的腳——雖然那雙腳被頗費心思地藏在肥大的褲管之下,他還是一眼就看到了,他的眼睛相當敏銳。他不喜歡大腳女人。當他在餐桌上說出這個理由時,父親掄起拳頭撲過來想揍他。他用胳膊輕輕地把拳頭擋了回去。媒人對此極為憤慨,沒想到一個賣肉的,居然自命不凡,挑三揀四。母親整日里唉聲嘆氣,下決心不再過問兒子的婚事。他如釋重負,繼續過自己那種渾渾噩噩的生活,上午賣肉,下午要么睡覺,要么到處閑逛。盡管現在,當他面對血淋淋的豬肉,還會抑制不住內心深處那種惡心的感覺,但多少已經有些習慣。
愛情來得有點莫名其妙。那個女人叫什么,多大了,家住哪,他一概不知。第一次注意那個女人,是一天清晨。因為時間尚早,市場上人并不多。淡黃色的曙光灑在各色棚布上,灑在石板路上,灑在緩慢走動著的人的頭頂,到處都波光粼粼,世界變成了河流。他手里拎著尖刀,照樣用那雙死魚般的眼睛盯著前方。突然,他的眼睛活了,那兩條魚游起來了,還是一條色彩斑斕的熱帶魚。他看見了一個女人的側影。她站在離他一米多遠的一家肉鋪攤子前,等待店主人按她的要求把她剛剛買下的排骨剁成一指長。因為無所事事,她漫不經心輕輕地晃動著身體,于是,她的側影便在清晨的光線里晃啊晃,他的心也跟著晃啊晃。他感到自己心里有什么東西開始“噼啪”作響,那是愛情的聲音嗎?她沒有經過他的肉鋪攤子,而是拿著店主遞來的排骨朝相反的方向走了。那一整個早上,他都心不在焉,期盼能夠再次看到她。她沒再出現。她消失了。他心里的那盆火卻燒了起來。他變了。就連他的那些大大咧咧的同行也感覺到了,過去那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渾身上下洋溢著活力的小伙子。他的眼神變得柔和,嘴角開始泛起微笑。他似乎在期待什么。時隔兩天,那個女人再度出現,還是在離他一米多遠的肉鋪攤子前,還是買排骨,還是需要剁成一指長的細條。在等待的空閑當中,她照樣輕輕地晃動著自己的身體。他的眼神就跟著晃啊晃。大概有一兩秒鐘的時間,她無意識地轉過頭瞅了他一眼,他們的眼神碰在了一起,天,他驚慌失措,靈魂出竅。等他回過神,她早就走遠了。他注意到,每隔兩天,女人總會來那個肉鋪店買一次排骨。他按捺不住,找了一個并不巧妙的借口和那家肉鋪攤子老板搭話,結結巴巴地打聽女人的情況。老板笑了,他表示自己非常愿意告訴他那個女人全部的情況,可惜他對她一無所知。不過,老板提供了一條線索,有一回,他聽到有人同女人打招呼,喊她的名字,小yue,小yue。當然,老板搞不清楚,這個yue字,究竟是愉悅的悅呢,還是月亮的月,或者是音樂的樂。他滿心歡喜地回到自己的肉鋪攤子。他自己喜歡愉悅的悅字,于是便喊她小悅。小悅。小悅。小悅。呵,多么動聽的一個名字啊。他在牙縫間輕輕地念著這個名字,感到自己的心幸福得快要融化了。他想著她的側影,她漫不經心晃動的身子,她轉身離去時的樣子,她走路的姿勢……這些細節將他的腦子塞得滿滿的。一天,好像是哪個傳統節日,很多人早早地就來買菜,女人照常來買排骨,但她時常光顧的那家肉鋪攤子前已經擠得水泄不通。女人只得走向另一家肉鋪攤。她略微停留了一下,伸出一個手指頭翻了翻案板上的排骨,似乎不大滿意。她繼續往前,她朝他走來。他聽到自己的心跳,怦怦怦,那么大聲。他趕緊捂住胸口,真擔心心臟會從喉嚨里蹦出來。她瞟了一眼他陳列在木案上的排骨,走了過去。他目送她離開,暗地里舒了一口氣。他有理由相信,如果女人這時停下來買他的排骨,他恐怕連刀都握不穩。怎么會這樣呢?他問自己。雖然他已經知道了女人的名字,可她住哪里,多大了,為人如何,他一概不知,怎么會對她有這么強烈的感情呢?現在,默念女人的芳名以及想象她,成了他最大的消遣。
時值夏季,在漫長而又悶熱的下午,他在小鎮上四處閑逛(豬肉一個上午就能售完。他沒有辦法安靜地待在家里)。內心深處有一個極大的聲音喊著,小悅,小悅,小悅。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渴盼緊緊地攫住他,使他無處逃遁,他想要牽她的手,緊緊地擁抱她,甚至、甚至于他想要用自己的唇緊緊地貼著她的唇……他沒有辦法再這樣走下去了,便停住腳步,四處張望,然后走向街角拐彎處,一屁股坐了下去。他伸出舌頭舔著自己干燥的嘴唇,仿佛小悅的唇剛剛離開,仿佛那上面還殘留著女性柔軟而又甜美的味道。一個有點面熟的男人朝他走來,他不得不擺出微笑準備打招呼。男人沒有注意他,面無表情,低著頭擦著他身邊走了過去。他扭過頭目送著男人。在一處破房子的墻根底下,男人掏出自己的生殖器,撒起尿來,尿液射到石塊上,弄出很大的聲響。他等著男人尿完,在他轉身的瞬間,先他一步,站起來離開了街角。一個月之后,當小悅與一個又矮又胖的男人手挽手經過他的肉鋪前面時,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這件小事。一個胖女人站在他對面,伸出指頭,示意他割下那塊后臀肉。他諾諾應著,舉起尖刀,伸向那塊后臀肉。女人看見他的手在顫抖。他也感覺到了,抬起頭茫然地望了一下女人,她左臉上有一塊手掌大小的褐色胎記。他似乎被這胎記嚇著了,手越抖越厲害。他拼命地控制自己,然而,手就是不聽使喚。女人感到害怕,她后退兩步,轉身打算離開。就在這時,女人聽到身后傳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叫聲,她不由自主地回過頭,肉鋪攤子的年輕小伙子正舉著自己的右手中指,驚悸地盯著它,那上面,一股鮮血無聲地往外冒。然后,“撲”的一聲,這個看起來很結實的男人直挺挺地栽在了地上。
他以為自己死了,其實不過是暈血。他感到可笑,無法相信,我天天對著豬血,怎么不暈?
世上有很多事情,科學是無法解釋的。何況,豬血和人血根本就是兩碼事。那位戴著深度近視眼鏡、正在翻閱報紙的年輕男醫生慢條斯理地說著,頭都不抬一下,仿佛在自言自語。報紙上的某一篇文章吸引了他,他伸出左手,抓起桌上一把黑色剪刀,小心翼翼剪下他所需要的。
那會是一篇什么樣的文章呢?他想。他躺在一張藤椅上掛點滴。眾人已經散去。醫院里冷冷清清的,連只蒼蠅都沒有。鎮醫院的處境相當尷尬,這是有目共睹的。小一點的病,人們愿意就近選擇村診所;嚴重一點的,則去縣醫院,反正又不遠,半小時的車程。鎮醫院逐漸被人們遺忘了。它蜷縮在眾多外表華麗的民居當中,像一只走投無路的蟾蜍,那破敗不堪的外表使它愈發萎靡不振。在本鎮居民眼里,鎮醫院則更像一個死去多年的鬼魂。年輕男醫生對此頗有同感。當初,他抱著雄心壯志,不顧家人的強烈反對,從上海回到了家鄉,他以為自己能夠使醫院起死回生。他高估了自己。一天當中,除了偶爾有一兩名病人光顧以外,他只能坐在急診室窗戶底下翻著報紙打發時間。他的臉因為長期曬不到陽光,變得跟那把從來沒有用過的手術刀一樣,慘白慘白的。
兩個沉默的男人面對面坐著,各懷心事。他們什么也不談,卻成了好朋友。每天中午從肉鋪攤子下班以后,賣肉的,便回家用過午飯,換上干凈的衣服,步行到鎮醫院,在一種難以分辨的怪味中,消磨掉整個下午。生活小小的變化,無疑使他忘掉了因小悅引起的痛楚。有一天,他突然想要跟醫生說說小悅,他堅信醫生是可以理解他的。于是,他自顧自地說了起來。醫生卻沒有一點反應。他低著頭,盯著報紙,把上面他所需要的東西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來。他做得如此專注,仿佛世界上只有這一件事情才值得他去做。說的人似乎并不在意這些,他盯著墻,一直說啊說,好像他傾訴的對象是墻而不是那位男醫生。直到他結束了話題,醫生還是一言不發。他把剛剛剪下來的報紙用膠水貼在一本黃色硬封皮的筆記本里。他合上筆記本的時候,還順手壓了壓。他這么做完全出于一種習慣。賣肉人站了起來。他聽到不遠處鎮政府樓上傳來的鐘聲。他們共同的下午到此結束。
他以為這樣的日子會無限期地延續下去。一天,他像往常一樣步行到醫院,在門口,一個穿灰色襯衫的男人攔住了他的去路,并對他笑啊笑啊,笑容十分親切。他盯著那男人的面孔看了很久,才辨認出此人是醫生。
我離職了。醫生說。他來不及表示詫異,醫生便拉他離開了醫院門口。
醫生說自己要離開。他厭煩了這個乏味的、連妓院都沒有的小鎮。待夠了。醫生突然提高聲音說,你也應該離開這里,你不應該安心做個賣肉的。
然而,我能去哪里呢?除了暈血,他還暈車。他甚至連縣城都沒有去過。像我這樣的人,除了賣肉又能做什么呢?除了待在這個丑陋骯臟的小鎮,又能去哪里呢?
離開的辦法有很多,徒步或者騎自行車。只要你想走,總會有辦法。說完,醫生就把他扔在大街上,自己走了。他想問問醫生去哪里,往后怎么跟他聯系。但醫生走得飛快,一轉眼就消失不見了。他站在街頭,茫然地四處張望。或許醫生是對的。只要你想走,總會有辦法。可是他能有什么辦法呢?事實上,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是希望離開這個連妓院都沒有的小鎮呢,還是打算在此終老。他不考慮這個問題。賣肉這個職業幾乎讓他喪失思考的能力。他意識到,自己已經準備順從命運。他認為,在他已經過掉的歲月里,似乎沒有一件事情是按照他的意愿安排的。他曾經擁有的抱負也早已被生活的洪流沖刷得無影無蹤。他準備順從命運,不再做任何掙扎。該怎樣就怎樣吧。他同醫生原本就不是一類人。他怎么可能說走就走呢?他既沒有這種魄力也沒有這種勇氣。當然,更重要的,他暈車。他認為,這一毛病使他變成一座孤島,成了一條千瘡百孔的小木舟,要想橫渡汪洋大海,簡直是癡心妄想。
他在轉身時看見了小悅。她孤身一人,正站在一家小店門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店里的一樣什么東西。依然是側影,依然輕輕晃動著的身子。他的心好像被刺了一下,隱隱作疼。他默然無言地望著小悅,無意制造邂逅的機會。他清楚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發展的可能性,便在尚未開始的時候選擇放棄。來往的行人在他和小悅之間穿梭不斷。小悅的臉和身子便在人群中時隱時現。
他聽見自己內心深處一聲長長的嘆息。
慣性推著他重新踱回鎮醫院。醫院一如往昔。所有的門和窗戶銹跡斑斑。整個醫院彌漫著一股毫無生命力的怪味,滯緩、腐爛,令人窒息。墻上到處都是來歷不明的污濁的痕跡,細看之下,還會發現上面盡是用藍筆、黑筆寫上去的字。幾名醫生坐在各自的科室里,要么低頭看報,要么夸張地張開嘴巴打呵欠,一個接一個,仿佛這是一種有趣的消遣。一個女護士從過道里迎面走來,瞪了他一眼,這個賣肉的,怎么又來了?急診室沒有了年輕男醫生的身影。他悄無聲息地走了進去,像往常那樣,坐在靠墻的白色木床上。一位膚色黝黑的女醫生正在打電話。她拿眼角瞟了他一眼,繼續對著電話那頭的人說話。對方似乎是一個有妻室的男人,這位醫生同他有著糾纏不清的曖昧關系。說著說著,女醫生哭了起來,一開始只是小聲的啜泣,繼而放聲大哭。過道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他感到尷尬,迅速從木床上起身,退出了急診室。幾名醫生和護士驚惶地沖了進來,怎么啦?怎么啦?已經掛上電話的女醫生,滿臉淚痕地抬頭望著自己的同事,一只手死死地摳著桌子邊沿,仿佛努力在控制自己的情緒。半晌,她在女護士的勸說下停止了啜泣,開口結結巴巴地說,那個……那個賣肉的,居然想占我便宜。話音剛落,兩名男醫生沖了出去。他們感到一陣莫名的興奮。鎮醫院平淡的生活如同他們人到中年的性生活,毫無激情可言。他們需要高潮,需要一點小小的花樣,哪怕這花樣不過是出自妻子或情人嘴里虛假的尖叫。他們看見那個賣肉的慢條斯理地走在過道上,一邊走,一邊研究墻上畫得亂七八糟的字。他們二話不說就把他撂倒在地上。一個醫生揍他的臉,另一個醫生用腳踢他的屁股,邊踢邊說,叫你不老實,叫你不老實。莫名其妙的感覺遠勝疼痛的感覺。他下意識地護著自己的臉,幾乎忘了反抗。急診室的女醫生此刻在女護士的攙扶下走了出來。教訓教訓他就得了,反正他也沒有占到便宜。男醫生們停止了拳打腳踢。他們一人負責他的腦袋,一人負責他的兩條腿,動作嫻熟地把他拎起來,仿佛拎著一堆剛剛從死人身上褪下來的臟衣服一樣,把他扔到了大門外。
人群迅速麇集過來,復又散去。他忍著疼痛,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他平時總是從醫院的西門進入醫院,因此,對醫院前門的這條街市相當陌生。這是一條稱得上繁華的老街,各種店鋪鱗次櫛比,置身其中,仿佛置身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我已經離開了嗎?他想。莫名其妙地挨一頓揍,也是那位男醫生所說的離開的方法之一嗎?也許吧。這個荒誕的世界,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疼痛開始在身體里蔓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似乎踩在刀尖上。路邊的一家店鋪正在裝修,幾名工人踩在高高的架子上,正協力把一塊寫有店名的木板安裝到門檐上。其中一名工人低頭幸災樂禍地沖他笑了一下。他無意理會,一瘸一拐,艱難地前行。他想回家。蹊蹺的是,整整一個小時過去了,他還是沒有看到一處熟悉的地方。一些無所事事的店主站在店門口,毫不顧及地打量著他,仿佛看著天外來客。他注意到,那些店主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圍著五顏六色的圍裙,纏著五顏六色的頭巾。奇怪,什么時候,小鎮流行起這種風尚來了?他是不是也要搞這樣一條頭巾圍在自己的頭上?
他走上了一條斜坡。疼痛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恐慌,是匪夷所思,是莫名其妙。他從小在小鎮長大,從來沒有走過這樣的斜坡。他感到累,每走一步,就得停下來大口喘氣。路兩邊的房子越來越少。偶爾會有一兩個人迎面走來。他們全都纏著五顏六色的頭巾。這些人比街市上的那些人和善,他們滿臉堆笑地看著他,親切地朝他點頭,好像同他素有交情。他終于鼓起勇氣,攔住一個路人,向他打聽前橋鎮怎么走。那人微笑著搖搖頭,對他說,他從來沒聽說過有前橋鎮這么一個地方。他瞪著眼睛,驚慌失措地看著路人,重復道,我去前橋鎮。前面的前,橋頭的橋。對方還是搖頭。這里是香巴拉。附近沒有前橋鎮。然后那人客氣地同他告別,走之前還問他,要不要去他家坐坐,喝杯茶。他茫然地盯著那人的臉。他還在微笑,笑得很真實。不像是夢境。怎么可能真的發生這樣的事情?他從鎮醫院的西門進去,莫名其妙地挨了一頓揍,被扔出了大門,然后就莫名其妙地到了這個叫香巴拉的地方。怎么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呢?他轉過身往回走,他要回到鎮醫院,那是他回家的唯一希望,盡管有再次挨打的可能。然而,鎮醫院消失不見了。一個駝背女人攔住他,指了指邊上的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如廁一次五毛。仿佛見了鬼,他頭皮發緊,毛骨悚然。這里不是鎮醫院嗎?女人莫名其妙地白了他一眼,廁所和醫院都分不清嗎?要去醫院,一直朝前走,到頭,右拐。他沒再說話。他看見剛才那幾名工人此刻坐在路邊休息,旁若無人地大聲說笑。他仿佛見了親人,一個箭步沖過去,對他們說,剛才……剛才……你們是不是看著我被兩個醫生扔到大街上?那幾名工人愣了一下,沖他哈哈大笑起來,邊笑邊問,你是從神經病院里逃出來的吧?他想解釋,想告訴他們發生了什么樣的事情。但工人們顯然沒興趣聽,扔下他,跑進一家飯館吃飯去了。唯一的希望破滅了。他垂頭喪氣地轉回身來,走到剛才是醫院現在是廁所的那個地方,花了五角錢,進去了。他想,或許能在那里找到出口。然而,那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廁所而已。灰色的四壁,裸露的管道銹跡斑斑。這讓他想起了醫院里的那些窗戶和門框。除此之外,這廁所和醫院毫無共通之處。他掏出自己小便的東西,在一個便池前站了許久,一滴尿都沒有擠出來。他皺著眉頭,最后晃了晃那東西,無可奈何地把它塞回了褲襠。他走出廁所,感到心力交瘁,似乎再也邁不動腳步了,只得一屁股坐在了廁所前面的臺階上。那個駝背女人瞅了他一眼,便把眼光移開了。也許這是個便秘的男人。她想。他灰暗的臉色充分顯示了他的腸胃問題。當然,這還可能是個神經失常的男人,居然跑到廁所里找醫院。她活了五十多歲,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碰到的事兒。
天逐漸黑下來,已是晚餐時分。街上的行人低著頭,匆匆趕路。他想起了父母親。他們會不會四處尋找他呢?也許父親此刻正坐在餐桌前破口大罵呢。明天,后天,他們就會著急,會去派出所報案。對于前橋鎮來說,他是個失蹤者。而對于香巴拉而言,他又是誰呢?一個外來客,旅游者,游手好閑的盲流。這個荒誕的世界,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街燈亮起來,路人越來越少。守廁所的駝背女人也早已收攤回家。現在他身后是一個免費廁所,只要他愿意,隨時都可以進進出出而不需要付任何費用。他睜大眼睛望著前方,看見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宛如千軍萬馬,整個香巴拉瞬間被深淵吞沒。一個披散著頭發的女人從街角左邊拐彎處的黑暗中跑出來,跑進右邊拐彎處的黑暗,很快就消失不見了。她烏黑的頭發在街燈下晃了一下,泛起粼粼水波。這女人使他想起了小悅。如果他真的找不到回家的路,那么從此以后,他們將永遠都沒有相遇的機會了。他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把身體放倒在廁所門口的馬路邊,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現實讓他不知所措,也許只有逃到夢里才是最好的解決方法。他這樣想著,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Ⅱ
那個白色旋轉小按鈕,因為粘著無數個重疊的手印而變得黑糊糊的,幾乎失去了本色。我暗自尋問,自己會是第幾個旋轉這按鈕的人?
這之前,在我準備就寢時,掀起被子赫然看見白色的床單上躺著幾根蜷曲的毛發,長短不一,好像兩個人剛剛交歡完畢的現場。我讓它們保持原狀,然后出門,在走廊拐彎處的一個小角落里找到穿灰色衣服的服務小姐。她背朝我站著,她的背影給了我一種莫名的壓力,聽完我結結巴巴的講述,她老半天才從鼻子里吭了一聲,冷冰冰地說,給個床單,自己換去。她說話的聲音嗡嗡的,好像蒼蠅在叫喚。或許是因為不屑跟我說話吧。
我對這一結果有充分心理準備。換掉了床單,清理掉了幾枚留在床頭柜抽屜里隔日的煙頭。我和衣躺下,在這同樣被無數個陌生人躺過的床上,閉著眼睛,卻醒在那兒。這異鄉空曠而又孤單的夜,被一種來歷不明的嗡嗡聲塞滿。是那位服務員的說話聲么?
我喜歡這樣一次又一次地行走。母親痛恨我這種喜好,有一次,為了阻止我“繼續亂走”,她居然把我反鎖在家中。母親肯定忘了,我愛旅行,實際上是受她影響。在我四五歲時,母親經常同我玩的一種游戲:我們去旅行,從后頸開始,順著一條凹道往上爬,穿過頭發那片茂密的原始森林,抵達潔白光滑的額頭,接受眉毛阿姨的邀請,喝一杯濃濃的綠茶,然后進入一片沼澤地,那里有兩面孿生的湖,相隔一道鼻梁的距離。湖岸樹木蔥蘢。湖中央有一座漆黑的島嶼,出產眼淚和眼屎,沒有船可以通往那兒。在湖邊休憩片刻,順著鼻梁繼續往前,路盡頭,是兩口溶洞,里邊到處都是綠黑色的熔巖,洞內潮濕陰暗,不宜久留。離溶洞不遠處有一處港口,你不妨一邊在柔軟的沙灘上散步,一邊用手敲敲潔白林立的化石,不過你要千萬小心,那化石深處,潛伏著一條暗紅色的巨蛇,時常偷襲游人。旅行尚未結束,我們有些累了。啊,你瞧,順著下巴,我們到了耳朵這個地方啦,這里真是一個好地方,夜里在蜿蜒的耳孔里休息,白天在耳廓上玩耍,不怕風吹,也不怕雨打,我們一家三口,在耳朵里住下,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哦,不,從此我愛上了旅行。我無法接受我在的地方。我總是覺得我應該在別的什么地方。
我此行的目的非常明確。我要前往一個叫香巴拉的地方。我曾經是個醫生,在破爛且冷清的鎮醫院里,整日里翻閱那些花花綠綠的小報以打發時日。香巴拉這個名字是我在小報的一角看到的,據說那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是陶公筆下的世外桃源。那里美麗而神秘,有草地、雪山、峽谷、激流,亦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文章還透露,香巴拉最重要的一個特點便是,它只有一條神秘的通道與外界連接。而這個通道在哪里,目前尚無人知。這篇文章是一個自稱誤闖桃花源的人寫的。他說,他后來多次尋找這條通道,但均無結果。
我幾乎是在第一時間便認定這篇文章是那個作者根據《桃花源記》胡謅的,但我不否認,正是文章里那種故作神秘的說法讓我下定決心做劉子驥,尋找香巴拉的秘密通道。靠著文章插圖上那條很不明確的、模糊的路線我踏上了漫漫旅途,我不知道自己離它近了,還是遠了。
穿過一座又一座相似的城市,有一天,我終于踏上了一片荒原。那里雜草眾生,一坨又一坨的亂石陣宛如史前廢墟。我感到一種抑制不住的喜悅。我堅信,只有遠離人群,才可能找到通往香巴拉的秘密通道。我背朝世界站著。風有些大,我張開雙臂,風把我吹得鼓鼓囊囊的,像一只隨時都會起飛的氣球。但我始終沒有飛起來。我因此有些沮喪。我聽見遠處傳來尖叫聲,在風里呈螺旋狀上升,“抵達了從空中返回的死寂”。一切被風覆蓋,除了風聲,其他的聲音,在片刻之后消失得毫無蹤影。走啊走啊。孤身一人,孑然獨行,向每一位可能遇到的路人打聽香巴拉,所有的路人均報我以茫然。香巴拉的神啊,請您示我以正確的方向吧。荒原上強勁的風毀壞了我的聽覺,無邊無際的空曠令我的視力模糊,長久的孤寂使我的內心變得如同一口漆黑的枯井,然而,這些,都不足以抵擋我前行的步伐。我堅定不移地前行,在那條模糊不清的路線圖上寫寫畫畫。現在就連我自己也搞不清,那條路線究竟是那個小報作者畫出來的呢,還是我自己在行走的過程當中隨手標下的。
Ⅲ
夢境沒有改變現實。他被困在了香巴拉。在市場街門口,一位衣衫襤褸、身有殘疾的老者這樣告訴他:香巴拉居民都是以各種方式突然之間“冒”出來的,他這一輩子,只見到進的人,沒看到出的人,除非死了。當然誰也不知道,天堂或者地獄是否還在香巴拉的范圍之內。老者四處張望了一下,沉吟片刻,俯下身子,將嘴湊到他的耳朵旁,神秘兮兮地說出這樣一番話:這里有一條秘密通道。只有找到那條秘密通道,才能走出香巴拉。老者呼出的氣吹進了他的耳孔,使他忍不住扭開頭,將小拇指伸進去挖起耳朵來。等他把小拇指從耳孔里拿出來時,老者已經不見了,好像他從來就沒有出現過似的。他根本就不信老者的鬼話。但到目前為止,他確實找不到一條能夠出去的路。整個香巴拉如同一個迷宮,在里頭繞著圈子走,你以為自己走出去了,其實不過是在原地打轉。
他隨身攜帶的錢不多,如果精打細算的話,也許可以維持一個星期左右的時間。但也僅僅只是一個星期左右。眼下最要緊的就是給自己找個住的地方。在一家包子鋪用過早餐后,他向女店主打聽哪里有住的地方,便宜就成。那位大塊頭的女店主漫不經心地瞅了他一眼,什么也沒說,以沉默表示她一無所知。他不再發問,在包子鋪繼續坐了片刻,喝了好幾杯白開水。對面那一桌圍著五六個男人,大口吞食著包子,肆無忌憚地叫嚷,仿佛吃包子需得配上高聲叫嚷才行。他很快就把目光從他們的臉上移開。獨在異鄉他地,還是謹慎些好,難保這些人不會因為他過分關注的眼光而感到不忿。他走出了包子鋪。
他無所事事,一天變得跟一生一樣漫長。因為年輕,他幾乎從不回憶過去。于是童年在他的腦海里只留下一點零星的印象。現在他企圖喚醒它。但除了一些殘缺的、不值一提的事件以外,并沒有取得突破性的進展。然而有那么一天,他正孑然一身,垂頭喪氣地走在香巴拉傾斜的街道上,在那些纏著花花綠綠的頭巾的男人女人中間,突然覺得自己什么都記了起來。
說到底,他不過是一個天資平平的人罷了。如上所述,父親是個屠夫,母親是個普通村婦。像大多數農村孩子一樣,他的出生并沒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地方。當然母親并不這樣看。剛剛坐完月子,母親就故意抱著一絲不掛的他在村頭晃來晃去,為的是讓人們看清他胯下那根小得可憐的生殖器。那個時候,母親肯定想不到,將近三十年過去了,對他而言,這根東西真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它甚至從未行使過自己的權利,占領一塊真正屬于它的領地。他羞于承認這一點。他有時候手淫,因此引起的厭惡明顯多于快感。他很快就放棄了這么做。任何一件事情如果不能給精神帶來愉悅而只能引起厭惡的話,中止它,無疑是正確的。對此,他充分信任自己。
藉由這件小事,他打開了記憶的瓶蓋,童年如同那位被關押千年的魔鬼在裊裊煙霧中顯現出來。說不清那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童年:沒有同伴,卻絕不寂寞;并不比別人多一雙眼睛,卻看見別人看不到的隱蔽的事物。那些終日陪伴在他左右的小鬼蹦跳嬉戲,向他擠眉弄眼。它們的樣子如此相像。它們彼此模仿對方的手勢,仿佛屋子里到處都是鏡子。起初,他被這一番情形嚇著了,持續高燒,說胡話。就在父母親以為他馬上就要死掉的時刻,他活了過來。那些東西依舊存在。他感覺到了它們的友好,便接受了它們這種隱秘的存在,并迅速和它們成了好朋友。他知道這是很不尋常的,因此跟誰都沒有聲張。他躲在陰暗潮濕的角落,同那些小鬼們湊在一起,摁住那些緩慢爬行中的蛞蝓(那個潮濕、陰暗的老屋子到處都是蛞蝓),把鹽巴灑到它們身上,看它們蜷縮成一團,慢慢溶化,最后變成一汪掌心大小的污水。他并沒有開懷大笑,當然也不會為此深感愧疚。那些小鬼們引導他,讓他變得與眾不同。母親最早察覺出了他的異樣。她注意到,兒子總是躲在角落里喋喋不休地說話,卻又不像自言自語。他能夠預知臺風什么時候來,雨要下幾天。她帶他去一個他從未到過的地方,在路上,兒子卻已經把那個地方分毫不差地描述了出來。一個黃昏,毫無征兆地下起了瓢潑大雨。兒子走過來,說自己看見了幾頭白色的豬在墻根底下拱來拱去找食。還看見幾十只排成長隊的蜈蚣打墻頭爬過。母親以為兒子在說胡話。然而第二天一早,打開院門時所看到的情形幾乎令母親昏厥過去。她在惶恐不安中戰戰兢兢地度過了一天。當天夜里,她反復思想之后,終于起身搖醒了丈夫,把發生在兒子身上的一切告訴了他。這個性情粗暴沒有文化的屠夫兼賣肉人深信打罵能夠驅逐一切不祥之物。他是對的。在他高聲叫罵和朝兒子身上狠狠砸下來的棒子聲中,那些小鬼終于一一消失了。做兒子的,只看見那位最年幼最調皮的小鬼滿含熱淚、深情地望了他一眼,轉身離開了。他恢復“正常”,一路有驚無險傻子般地成人了。
他回憶著,卻半信半疑,認為所有發生過的一切,多半緣于夢境。從來就沒有小鬼,也沒有一個不同尋常的童年。他強迫自己回到當下,認真考慮今后的生活。他并沒有像自己計劃的那樣找到住的地方,香巴拉沒有可供借宿的旅館,因為從來沒有旅客。他選擇了馬路。香巴拉似乎沒有警察,都在馬路上睡了五天了,也沒有人過來要查看他的證件。他對此心滿意足,一天三頓只在那個大塊頭女店主的包子鋪里解決。到目前為止,那位女店主沒有開口跟他說過一句話,但很明顯,友好、和諧的氣氛開始在這兩個陌生人之間生長并蔓延。女店主是個寡婦。三年前,在一次出行中,女店主眼睜睜地看著丈夫失足掉進了身邊的懸崖。片刻后,她才聽到風中傳來丈夫驚恐的慘叫聲。她探出頭,小心翼翼地朝懸崖下張望,深深的峽谷底有一條不知名的江靜靜地流淌著,因為距離太遠,那條江看起來像根綠色的細線在峽谷底蜿蜒盤旋。她回想剛才驚險的一幕,感到丈夫好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拉下懸崖的。也許他此番又將前往另一個新世界。許多年前,他們被一股神秘力量帶至香巴拉。他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死了還是活著。要說這個地方是天堂,可所有的人都像凡人一樣活著,吃喝拉撒。要說這個地方是地獄,卻沒有一人受到地獄該有的懲罰。人們一樣看見天,看見地。太陽每天依舊從東方升起,西方落下。要說這個地方是人間,卻沒有一個出口能讓他們和外面世界溝通。他們猶如生活在一個棋盤上(不知道下棋的會是誰)。棋盤之內阡陌交通,井然有序。棋盤之外,便是萬丈懸崖。也許躍身懸崖會是一個新世界。她不敢冒這個險。她若無其事地回到了包子鋪,臉上沒有流露出一絲悲傷。
一天,他走進包子鋪,吃了六個包子,一口氣喝下了好幾杯免費白開水后,掏錢結賬。大塊頭的店主走到他身邊,沒有接他遞過來的錢,而是一屁股坐到了他身邊。他感覺到板凳和他同時顫栗了一下。女店主將手搭在他的兩腿之間,盡管包子鋪里還有兩名顧客,可她神情泰然自若,像一個妻子,毫不為此感到羞恥。
他跟著女店主進入包子鋪后頭那個陰暗、潮濕的家,眼睛迫不及待地尋找床鋪。那是一張極其普通的大木床,上面鋪著一條看不出顏色的粗布被單。然而對他來說,這張床不啻于皇帝的龍榻。他動作敏捷地爬上去,聞到了一股濃郁的汗臭味。接著,女店主也爬了上來,一聲不吭地撩起了他的上衣。壓抑多年的欲望像深淵吞沒了他,如同深夜吞沒香巴拉。他沉醉在深淵之中。他對女店主那雙碩大的腳視而不見。這種時候,誰還會去注意對方的腳?他輕易放棄了自己曾經堅持的可笑的擇偶標準。
夜里,包子鋪后頭多了一些生動的、令人想入非非的聲音。白天,包子鋪里多了一個人。香巴拉的居民對這個初來者的沉默多少有些不適應。死人般的沉默。人們注意到,這個年輕人和女店主之間也甚少交談。對此,女店主深有體會。即便是夜晚,男人也是一聲不吭地在她那塊伊甸園耕耘。有時候,女店主期盼他開口說點什么。但男人卻認為他們之間無話可說。他們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做愛,直到雙方因疲憊而睡去。
Ⅳ
我從鏡子里認出自己時,大吃一驚,這個胡子拉碴、滿臉憂慮、疲憊不堪的男人是我嗎?我伸手朝對面摸索,我以為那是一面墻壁的凹洞,里面站著一個陌生男人。我的手碰到了冰涼平滑的鏡面。那確實是一片鏡子。沒想到漂流生活能讓一個男人老得如此之快。我打開水龍頭,迅速抹了幾把臉,離開了鏡子。男人不需要鏡子。
今天早晨,我抵達了一個叫香格里拉的城市。這個城市因英國作家詹姆斯《消失的地平線》而名揚四海。在城里閑逛,你會不斷地和一些金發碧眼的老外迎面相遇。他們毫無心機地同每一個遇上的人點頭微笑。在前往香格里拉的途中,我以為她會是我此行的終點,然而,我一挨近她,就立刻明白,她并非我所尋找的香巴拉。雖然她很好,符合我心目中對香巴拉的全部想象。但她終究不是我尋找的香巴拉。她四通八達,像無數旅游城市一樣,游客們簇擁著而來,又分散著離去。現在,我沮喪地坐在香格里拉古城對面的馬路邊上。有陽光,但風很大。我感到冷。我打開筆記本,企圖從中看出一點過去忽略了的暗示。然而,那里除了我看了上百遍的東西,沒有任何新線索。我任憑筆記本敞開著仰躺在我的膝蓋上。頭頂上樹枝的倒影很快成了那篇有關香巴拉剪報的一部分。風翻動著紙頁,同時也翻動著樹枝。因為是高原,天低低的,在最近的一座山上,你能看到云朵的倒影。那些云迅速聚攏,又飛快散去,仿佛正在進行一場有趣的角逐游戲。我閉上了雙眼,像過去躺在荒原上時常做的那樣,試著讓自己輪流充當盲人、聾子和啞巴的角色,我感到,這要比我作為一個正常人時所感受到的東西更多:鳥在無聲地飛動;世界不復存在,只留下一些破碎的不連貫的聲響;我喃喃自語,卻發不出聲音……然后,我回到自我。一個背著雙肩包、不知什么國籍的男人騎著自行車嚎哭般地唱著歌經過,當我抬頭時,只看見那個一閃而過的黑色背影,他與我的世界毫無關聯,卻負責為我傳遞雜亂無章的生活碎片。也許我本身就是一座香巴拉,它同外界的唯一通道是眼睛?那么我的耳朵又為什么存在呢?我回憶著母親跟我玩過的那個小游戲,讓手指在臉上游走,久違的幸福又將我圍繞,似乎我們一家三口一直住在耳朵里,不曾離開。
一個衣衫襤褸、身有殘疾的老者朝我走來,他對我笑了笑。我亦報之以微笑。我想我好像在哪里見過他。我停下動作,示意他坐下,并讓他稍候,然后我跳躍著走上人行通道,在路邊的小賣部,買了兩個蛋糕和一瓶水。但等我回來時,老者已經不見了。在他剛剛坐過的地方,留有一張紙條,紙上歪歪扭扭地畫著一條路線。在這條路的終點,標著“香巴拉”的字樣。我欣喜若狂,如獲至寶。我認定,那位老人是神的使者,負責把香巴拉的正確路線指示給我。
不過眼下我只能在香格里拉作短暫的逗留。我住進了一家客棧。老板是個胖乎乎的高個子男人。客人不多。在餐廳里用過晚餐后,一個臉色鐵青、身材魁梧的男人請我喝一杯當地產的青稞酒。我們坐在一起閑聊,全是一些無關痛癢的廢話。我昏昏欲睡,終于決定回房休息。男人突然把臉湊到我跟前,壓低聲音同我說話,盡管那個時候餐廳里一個人也沒有。我聽見他說,你晚上敢不敢來我房間?我嚇了一跳。這是一種粗俗的試探。他大概把我看成了他的同類。我趕緊搖頭,他倒沒有堅持,先我一步離開了餐廳。第二天,我在院子里碰到了他,他一副坦蕩從容的樣子,仿佛昨天他對我說的那番話出自我的幻覺。當天下午,男人背起行李走了,據說他要去西藏。他拉開客棧的玻璃門,側身友好地同我揮揮手,很快就消失在我的視線里。我想我永遠都不會再碰到他了。事情通常是這樣,在我們的人生中,很多人見過一面,就不會再有第二次的相遇機會。就像某些疾病,犯過一次,永不再犯。
你去過香巴拉嗎?
這里就是。
我說的是香巴拉,不是香格里拉。
香巴拉就是香格里拉。香巴拉是藏語,香格里拉是漢語譯音。
不,不,我說的香巴拉與世隔絕,她只有一條秘密通道。
那些人詫異地盯著我,瞠目結舌。他們以為我不是瘋了,就是在開玩笑。我拿出那本剪報,請他們閱讀。有人哈哈大笑,有人漫不經心地瀏覽完后隨手把筆記本遞還給我,他說,不知所云。還有人倒是愿意相信我,他對我說,這個地方我從來沒有去過。如果你找到了,請告訴我,我也想去一趟。然后他在剪報的下面,鄭重地寫下自己的聯系方式(有一天,我經過一個小鎮,因為被寂寞糾纏幾近發瘋,便在一個公共電話亭撥通這個電話號碼,一個甜美的女聲告訴我,你拔的號碼是空號)。人們的種種表現,使我感到沮喪,但我卻并沒有因此而放棄。我決定離開香格里拉,根據老人畫下的路線,踏上繼續尋找香巴拉的旅途。
Ⅴ
我來跟你說說香巴拉:
人們把香巴拉叫做鎮,事實上,它更像一個小得可憐的村莊。那些造得東歪西斜的房子聚集在一起,像一群怕冷的人,偎依著一起取暖。
它的東面是懸崖,懸崖邊上有一條羊腸小道,一直走到頭,拐個彎,你會驚慌失措地發現,你此時又置身在香巴拉唯一的街道上。你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時候轉到街上來的。別這樣看著我。我也不知道。我在你眼里看到了絕望、恐怖。不過,相信我,你很快就會適應這一切的。你現在的表現同所有的新來者是一樣的。你要是沒有這些表現,反而是不正常的。懸崖邊最好少去,有很多人因此而不小心喪命。你現在相好的那個女人的丈夫就是在那里喪命的。
香巴拉的西面是一座山,不高,但很巍峨。山頂上光禿禿的,寸草不生。陽光燦爛的日子,無論站在香巴拉的哪個位置抬頭一看,便能瞅見那上面閃閃發光。據說那里有一座神湖,湖岸住著一位白胡子老頭。他是湖的守護神。早起的人們偶爾還會有幸看見老頭子坐在湖岸細心地梳理長胡子。不過,究竟是誰有這么好的眼力能夠看得如此清楚,那就曉不得了。香巴拉的居民最不愿意在這種問題上吹毛求疵。他們相信一切含糊的說法。似乎所說的話愈含糊,愈不可靠,就愈能說明某種神秘的東西。事實上,他們本身就是一種神秘的存在。誰也說不清自己是怎么來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活著,還是已經是個死去的人。據說靈魂是輕飄飄的,無法腳踏實地。要是從這一點上去考證,他們肯定是活著的人。算了,這些問題想起來總是很頭疼。總而言之,他們都是從世界的某一個角落,被弄到了香巴拉,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這對他們來說,至少是新鮮的、有趣的。很有可能,就是因為這一原因,他們相信神的存在。在這一點上,你和他們不同。在香巴拉,這座山是禁山,不允許任何人攀登。因為傳說只要有人爬上山頂,香巴拉就會毀于一旦。香巴拉的居民把這山圈起來,圍上一層又一層鐵絲,別說是人,就連那些畜生都無法接近山體。他們湊錢請了一位六十歲的孤寡老人看守此山。有一年,圈山的鐵絲網不知因什么緣故破了一個洞,守山老人一時疏忽,沒有及時將它補好,被一頭老母牛鉆了空子,爬到半山腰吃了半天的草(因為從來沒有牛羊去過,所以那里的草特別鮮美),當天晚上,香巴拉就下起了瓢潑大雨,歷時三天三夜。從山上沖下來的泥石流,幾乎將香巴拉毀于一旦。直到居民傾城而出,冒著有可能被泥石流掩埋的危險,在這座山前虔誠地跪了一夜,大雨才止去。事后,憤怒的居民們撤了那位守山老人的職,換上了一位據說相當謹小慎微的老人。如今,十年過去了,香巴拉一直平安無事。為了表彰老人的辛勤勞動,去年春節,居民們出錢為老人翻修舊房子,以便使他能夠在一種舒適干凈的環境中,更努力謹慎地看守神山。那位被撤職的老人,因為內疚,一直活在郁郁寡歡中,不久也就死了,身后境況相當凄涼。不過善良的香巴拉居民們還是為他舉行了隆重的葬禮,畢竟他兢兢業業看守了神山五年。說起來,那次事故也不全是他的責任,牛主人也不應該放任自己的牛四處游逛。
至于香巴拉的東面和北面,是兩條不同名字的江(盡管它們明明是一條江)。東面的叫格揚,西面叫溫姆。聽這名字,似乎是一男一女。用當地老百姓的話來講,它們在拐彎處交媾,生男育女。江邊住著幾戶人家。有人透露,他們曾經在深夜看過一男一女,披散著長長的頭發,彼此親密地喊著名字,男的叫格揚,女的叫溫姆。香巴拉的民間雕塑家根據江民的描述用泥巴分別塑造了一男一女,立在江邊的一座小廟里,人們便時常來此燒香朝拜。聽說那對江神有求必應,只要不中斷地拜上一個月,挑個十五月圓之夜,兩夫妻雙雙在小廟里住上那么一晚,那些遲遲不能懷孕的女人,肚子就會像吹氣球一樣鼓起來。至于江的那一岸究竟是什么地方,那就不得而知之了。因為那兩條江寬闊兇險,像《西游記》里的通天河,沒人敢冒險渡過去。
是那些小鬼在說話么?時隔二十多年,在香巴拉,小鬼們再度出現。它們沒有長大,都是他小時候看到的模樣,一樣對他擠眉弄眼,一樣在他身邊蹦跳嬉戲。它們是怎么找到他的?通過那條秘密通道嗎?也許它們從來就不曾離開過,它們隱居在他的身邊。他不知道該如何對待它們,只好整天嚴肅地盯著它們。他已經是女店主事實上的丈夫了。他幫她打理包子鋪,他那么瘦,像一片陰影,是包子鋪的組成部分,卻感覺不到他的存在。女店主每晚都和他睡在一起,沒有覺察到他身邊多出的那些東西。他們現在做愛的次數明顯少于過去,說的話倒是比過去要多。當然,大部分時間都是女店主在說,他在聽。至于她究竟說了一些什么,那都是不重要的瑣事,不提也罷。兩年過去了,他從一個初來乍到者變成了香巴拉的熟面孔,成了這個怪異地方極小的一部分。當然,關于這一點,他自己從來沒有認同過。他認為,這是一場陰謀。他不相信那個陌生老者的話,也不相信面包店女主人后來說的很多話,那些話在他聽來閃爍其詞、模糊不清,什么多年前被一股神秘力量帶至香巴拉啦,什么丈夫掉進懸崖啦,什么香巴拉像個棋盤啦,不知道下棋的人是誰啦,都是扯談,目的無非是為了讓他斷絕出去的念頭。他堅信,在香巴拉,只有他一個人是外來者,其他的那些,都是他的看守者。他們和那幫醫生是同謀,他們囚禁了他,并搞出種種名堂,企圖讓他相信這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他們還用女色引誘他,把那個并不美麗的面包鋪女店主白白送到他面前(否則,女店主怎么會如此神情自若地坐到他身邊,把手放在他的兩腿之間),他在一種類似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接受了那個女人,然而他心里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表面和那個女人過起夫妻生活,但實際上對她多少存有一份戒心。他費盡心思尋找那條秘密通道,他想,即便不是為了走出去,也要搞清楚它究竟在哪里。每個下午,等到包子鋪的買賣高潮一過,他便在香巴拉四處游逛,除了那座神山以外,他幾乎什么地方都去過,懸崖、格揚和溫姆江,他在那兒徘徊,細心地查看,很有可能,那條通道隱藏在懸崖邊的巖石縫隙里,格揚和溫姆江每一朵激起的浪花里。又一年過去了,他一無所獲。那些小鬼在他的身邊注視著他。有一天,其中一個小鬼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圖,便把他引向了神山。那個守山老人毫不留情地驅逐了他,并把這件事情報告給了鎮長。當天晚上,那位臉色發紅、身材矮小、長得很像不倒翁的鎮長先生不請自來,在包子鋪后頭昏暗的角落里,狠狠地批評了他,警告他如果再次接近神山的話,就將接受最嚴厲的懲罰。夜里,女店主在他的身體下極盡阿諛逢迎之能事,末了,她哭著請求他,別再接近那座山,那會給香巴拉帶來滅頂之災的。然而,事與愿違,她的眼淚在他的心中激起的不是憐憫之心,而是徹底要弄清事實真相的決心。他把女人看成了自己的對手,一個離他最近的看守。如果他離去,女人將第一個獲罪。不過,這同他沒什么關系。這就像戰爭,敵我之間,是不能存有憐憫和慈悲的。他想。
為了不引起鎮上人的注意,現在,白天他哪兒都不去,沒有買賣的時候,就一動不動地坐在包子鋪最靠里的桌子前打瞌睡。一旦夜幕降臨,他就頻繁地向女店主求歡,弄得她精疲力竭,死人般沉沉睡去。然后,他起身穿好衣服,悄無聲息地走出包子鋪,穿過寂靜的街道,向神山靠攏。有時候,經過某所房子的下面時,他會聽到被抑制的女人的叫喊聲。頭幾次,他總會停下來側耳聽聽,猜測那對正在云雨的男女此刻的姿勢。很快,他失去了興趣,他大踏步地在女人持續的叫喊聲中走過去,把它遠遠拋在身后。他知道守山老人相當警惕,一有風吹草動,立馬作出相關的反應,于是便在離神山一百米的地方,找到一處隱蔽的地方。在這里觀察神山,決不會引起老人的注意。他盤腿坐在潮濕的泥地里,一會兒抬頭仰望神山,一會兒用一小塊石頭在地上寫寫畫畫,苦思冥想:直接破網而入,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如何繞過鐵絲網則是個大難題。第一夜,他一無所獲。第二夜,他一無所獲。第三夜,他還是一無所獲。他有些焦慮,開始在泥地上走動,發出的動靜驚動了守山老人,老人的屋子里亮起了燈。他趕緊將自己放倒,身體緊貼泥土,屏息凝視。好在老人的注意力只放在鐵絲網上,四周檢查了一遍,也就回房休息了。他難受得夠嗆,十指摳進了泥里,嘴巴不小心吃進了好多泥。他從地上爬起來,有些懊悔,剛才明明可以仰臥在地上,自己卻偏偏選擇了趴。他對此小題大作,認為自己是個沒用的男人,什么事情都做得不夠好,活著也真夠窩囊的。他一路生著悶氣走回了包子鋪。凌晨兩點,女人還在熟睡。他打了一盆水,漱口后,便細心地洗起指甲來。泥巴深深地陷在指甲和肉縫之間,洗起來很費勁。他一聲不吭地用指甲相互摳著泥巴。就在他把手放進水里打算洗掉那些泥巴的時候,一個念頭像煙一樣從他的腦門里冒了出來。他似乎有些激動,用一雙潮濕的眼睛望了望那些圍繞在他身邊的小鬼,伸出手想拉住其中一個小鬼的肩膀。他抓住的只是空氣。
有很長一段時間了,鎮長總是心神不定,夜里盡做怪夢,總夢見自己被一頭怪物追逐,沒命地跑啊跑啊,沒路了,張惶中回頭一瞧,什么怪物都沒有,只有一團黑暗,正暗自高興,就一腳踩了空,徑直墜進了一道深淵,然后他就醒了——嚇醒的。這樣的夢做一次倒不覺得什么,可以解釋成疲憊啊、勞累啊、神經衰弱啊什么的。然而,一再地做,鎮長就覺得很蹊蹺。他感到哪里有些不對勁,但究竟問題出在哪里,鎮長也說不出來。這天,鎮長一大早就到市場街上溜達。經過包子鋪時,臨時決定買幾個包子當早餐。他沒有看到那個陰影一樣的男人。女店主也不知道他的影蹤,他已經有好些日子沒有回來了。鎮長感到自己的心莫名跳了一下。他甩下一把零錢,急急忙忙出了包子鋪,直奔神山。守山的老人一貫早起,正彎腰在圈山的鐵絲網上修修補補。一切正常。鎮長舒了一口氣。他和守山老人閑聊了幾句,便轉身往回走。在離神山一百米處的地方,鎮長突然發現地上有一個可疑的坑。他用腳輕輕地踩了踩,坑里的土便陷進了一大半。鎮長蹲下身仔細察看,發現那些土好像是從坑里面往外堆出來的。要真是這樣的話,肯定有人在坑里頭?誰會在這里挖坑呢?難道有人想自殺。那種心驚肉跳的感覺又來了。他喊來了守山老人。他們用鋤頭挖出那些松軟的泥土,底下出現一個坑道,僅容一人匍匐前往。他們面面相覷,感到了事情的嚴峻性,同時已經意識到這個人是誰。沒錯,就是他。包子鋪里那個陰影一樣的男人。此刻,他已成功穿越鐵絲網,從山腳往上爬。因為從來沒有人攀登過的原因,神山上雜草和荊棘瘋狂生長,相互糾纏。他的臉和裸露的胳膊上到處都是血痕。他全然不顧一切(那些從傷口浸出的血珠,還無法導致他暈血吧?),奮力地向上攀爬。爬啊爬啊,如果那個傳說是真的,那么就讓毀滅來得更快些吧。
鐵絲網外,全鎮的居民都來了,女店主佝僂著身子擠在人群中。她低聲地啜泣。她感到自己是一個罪人。沒有人責怪她,所有的人都被一種滅頂之災即將到來的恐怖感攫住,沒有人顧得上去責怪她。六神無主的鎮長在幾名年輕人的幫助下開始準備搶救工作。一些人提議從鐵絲網里直接進去抓捕那位正在爬山的男人。鎮長有些猶豫,他擔心碰觸鐵絲網,會使神山提前發怒,這些鐵絲網因為年代久遠,幾乎成了神山的一部分。最后,他們決定指派一名身子瘦削的男人經由挖好的坑道實施抓捕行動。一個小時后,男人從土坑里冒出頭來,他吐著嘴里的泥巴,氣喘吁吁地對鎮長說,坑道的那頭被很多巨石堵死了,沒法過去。鎮長的臉變得慘白,他仰頭長嘆。他看見天逐漸黑下來。那是大雨即將來臨的征兆。幾名心浮氣躁的年輕人不顧鎮長的反對開始拆卸鐵絲網。一顆鵝卵石般大小的雨點打了下來,狠狠地砸中了其中一名年輕人的手背。他下意識地抬起頭,更多的雨點隨之砸下來,四處響起巨大的“噼啪”聲。人們一下子就慌了,崩潰了,他們齊刷刷在雨中跪了下來,仿佛砸下來的不是雨點,而是一把把鐵錘。人們期望十年前的奇跡再度上演。他們大聲地祈禱著,順著他們的臉流下來的,不止是雨水,還有淚水。然而,雨卻越下越大,仿佛有人一手推開了天河的閘門,“嘩啦”一聲,河水一瀉千里。周圍是濃濃的雨霧,能見度非常地低。山上的那個男人,此刻滿臉血污,雨水把那些血珠沖成了一片(為什么他還不暈呢?)。有好幾次,他都險些被雨水砸翻到地上。他咬著牙關,頑強地,繼續往上。一些石頭夾雜在雨點中朝他砸過來,那情形,就好像在他的正前方,站著一排隱形人,不斷地朝他扔石頭。恐懼像煙霧一樣在他的身體里彌漫。也許,真的是有神,他在幫助香巴拉居民。然而,這世界有神嗎?沒有。他自言自語。這世界只有魔鬼,沒有神。他又看見了那些一直陪伴他的小鬼。他看見它們正朝著自己贊許地點頭。它們在雨中飄來飄去,似乎找不到一樣可以停靠的東西。
鎮長木然地跪在雨中。他心里清楚,那個男人如果不主動退下山來的話,奇跡就不會發生。用不了五天,香巴拉就會被泥石流吞沒。沒有人敢上山去抓捕他,這場雨嚇破了人們的膽。鎮長想指揮那幾名年輕人繼續拆卸鐵絲網,然而他已經說不了話了。他吃力地舉起手,朝神山的位置指了指。在閉上眼睛之前,他清晰地看見幾顆雨滴砸中他的手腕,濺出晶瑩剔透的水花。真美啊。鎮長想著,緩緩地倒在了雨中,像一攤正在逐漸融化的冰水。
現在,從天上砸下來的,是巨大的冰雹。
Ⅵ
我還走在尋找香巴拉的路上。我不知道這個地方已經不復存在了。我手中拿著那位老人畫給我的路線圖,向每一位可能遇到的路人打聽香巴拉。
香巴拉?是香格里拉吧?
不,不是,我去香巴拉。
我不知道香巴拉在哪里。我只知道有個香格里拉。
我說的是香巴拉。它是一個神秘的地方。據說只有一條秘密通道。
有人朝我哈哈大笑,有人報我以白眼,有人聽我說完,就迅速一躍,蹦了出去,捂嘴離開了,仿佛我是一堆骯臟發臭的垃圾,他一開始經過時沒有注意。不過,有一天,我終于遇到了一個似乎熟悉香巴拉的人。那是在一個曠野,我因為幾天沒有好好進餐,餓得頭昏眼花,正躺在一塊巨石的陰影里休息。我注意到,在我頭頂,天空深藍靜謐,而天盡頭卻黑得可怕,似乎有什么東西正處于毀滅之中。我盯著那團壓得低低的烏云看了一會兒,就把目光收了回來。它使我心驚肉跳。與此同時,我發現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個黑點。它大步流星地朝我移過來。等我睡了一覺醒來時,黑點已經變成了一個瘦骨嶙峋的高個子男人。他衣衫襤褸,一頭雜草般蓬亂的頭發,身上的衣服被荊棘之類的東西撕扯過,變成了一片片披掛下來的布條,他走動時,風吹起那些布條,露出里面黑色的條狀傷痕。這使他看上去幾乎赤身裸體。然而,他似乎并沒有意識到這些,他在草原上大踏步地走著。他朝我的方向走來。我躺在巨石下面,等他擦過我身旁時,伸出手,不失時機地拽住他的褲腳。他停下來,似乎并沒有因此而感到半點驚慌。他的眼神使我想起前橋鎮那個既暈車又暈血的賣肉人。我想,現在,在前橋鎮,他早已娶妻生子,過著豬一樣安逸的生活吧。他肯定想不到,此刻我正躺在曠野上,餓得奄奄一息,為了打聽香巴拉,拽住陌生路人的褲腿。
那人聽我說到香巴拉的時候,抬了抬眉毛,似乎于他而言,那是一個很熟悉的地方。他舉起手朝著那片烏云指了指,喏,就在那里。不過,你再也找不到它了。這個世界不會再有香巴拉了。
責任編輯⊙育邦
作者簡介:
蘇羊,女,1976年生,浙江樂清人。已出版隨筆集《在藏地》,小說集《瓶中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