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招不來歸故鄉(xiāng)

我出生在一個叫前橋的小村子。相比于“晚斜陽”、“黃華”、“白石”、“大漠”、“清江”、“芙蓉”這樣有意思的村名，“前橋”這個名詞，毫無特色可言。從一條橋開始，到另一條橋結(jié)束，前橋村，像一個被放大的十字架（盡管在這個村子里，“信耶穌”的，屈指可數(shù)），呈左右對稱的姿勢，橫陳在一條馬路的兩邊。橫長豎短。這個離大海只有幾里地的村子，盛產(chǎn)漁民、酒鬼、賭徒、寡婦、扒灰佬、水性楊花的女人和一些遲遲不愿安息的鬼魂。作為我人生最初的落腳點(diǎn)，這個如今看上去丑陋貧瘠的村莊，在我的記憶中，也曾有過美麗動人的時光：一條蜿蜒盤旋的小河、一兩只劃過水面的木舟、一大群仰頭嘎嘎叫的鴨子，一池盛開的荷花……點(diǎn)點(diǎn)滴滴，構(gòu)成了它寧靜祥和的過去。但死亡來得太快了。仿佛是在一夜之間，這個有著百年歷史的小村莊，被突然發(fā)作的腦溢血擊中，先是在我的身份證上被“鎮(zhèn)西北路”取代，繼而被各式各樣狗皮膏藥似的藍(lán)色門牌淹沒。隨之消失的，還有那些富有詩意的代名詞：榕樹下、池塘邊、橋頭、門前河……“惟有門前鏡湖水，春風(fēng)不敢舊時波。”再也不能有人這樣寫詩了，他若這樣寫，他就是在撒謊。一切都變了舊時模樣。大地患上了可怕的疾病，腐爛在蔓延。舉目望去呵，到處都是結(jié)痂的傷疤……慘不忍睹……于是，“前橋”被徹底還原成了一個簡單的名詞，安安靜靜地呆在我的小說里，成了賣肉人的出生地（實際上卻是可以被隨意替換的一個詞），前面的前，橋頭的橋。只不過在這里，“村”變成了“鎮(zhèn)”，但仍然沒有任何區(qū)別。我的書寫，就是一場明知會失敗的招魂儀式。前橋！前橋！當(dāng)靈魂先于軀體死去，再怎么呼喊，魂魄都將欲歸而不得。坦率地說，這也就是為什么我至今仍舊還在努力書寫的原因之一。一個丟失故鄉(xiāng)的人，文字就是她回鄉(xiāng)惟一的路。盡管這條路，走起來，是這樣的曲折坎坷。

《通往香巴拉的秘密通道》說白了就是《桃花源記》的現(xiàn)代版。醫(yī)生是南陽高尚人士劉子驥，他因為對美、對神秘的渴求，踏上了尋找香巴拉的漫長旅途，但不管他做了多少努力，經(jīng)歷了多少痛苦、寂寞和絕望，他都沒能找到真正通往“香巴拉”的秘密通道。“賣肉人”則是“武陵漁人”，他是“香巴拉”的“意外來客”，是“發(fā)現(xiàn)者”，同時也是香巴拉的“破壞者”。“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處處志之。及郡下，詣太守說如此。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向所志，遂迷，不復(fù)得路。”每一次，當(dāng)我在《桃花源記》里讀到這段話，我都會涌起這樣一種沖動：沖上去，掐住武陵漁人的脖子，要他把在“桃花源”各家百姓那里吃下的酒食吐出來。然而，在人類的任何時代，忘恩負(fù)義者、告密者并非全部都會受到應(yīng)有的懲罰。一個朋友曾經(jīng)這樣問我：為什么最后要?dú)У粝惆屠瑸槭裁匆屗械木用袼烙谀嗍鞫捌茐恼摺卑踩粺o恙。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這個問題的答案在現(xiàn)實當(dāng)中比比皆是，無需我特別提供。我猜想，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之所以最終還能留存在世外的某一處，那是因為作者身處的，是一個國有可能破，但江山還會依舊在的時代。而我呢？“國在山河破”，這句由一個老朋友說出的話，自打進(jìn)入我的耳朵，就再也不曾離開。一場在中國大地上刮起的“狂暴的旋風(fēng)”，也許只有這樣四個字當(dāng)?shù)闷穑嚎涨敖^后。所到之處，一切皆毀。我們再也不可能重建一個往昔的中國了。

我的故鄉(xiāng)早就不復(fù)存在了，可我依舊走在尋找它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