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散文家專輯
題記:由于去臺灣訪學,與海峽對岸作家交流頗多,育邦就托我做一個臺灣散文家專輯,以饗大陸青年讀者。他指名道姓要陳冠學的文章,當我托人去約,發現先生已于去年過世。不過我在臺北時,曾感受到另一位散文大家的存在,他自一九七七年以來,一直被臺灣公認為最好的幾位散文家之一,最近甚至被公眾票選出來,作為可以和梁實秋相提并論的散文大師,他就是王鼎鈞。先生成就頗高,卻極為自謙,他從紐約給我回信居然以弟自稱,令我感慨萬千。他同時向我提示日記文學的意義和價值。記得去年,當我的《詩歌五十條》在《聯合報》發表引來正反熱議時,先生曾撰文盛贊,當時我與先生素不相識,因而備受鼓舞。我知道王鼎鈞的散文,一向注重借鑒小說、戲劇等其它體裁,說他發明了新的散文形式并不為過。輯中的宇文正,不光掌著聯合報副刊這條臺灣最重要的文學航船,同時以散文名世,只要走進臺北大小書店,到處可見她的芳名,她也是進入臺灣散文宗譜的重要人物。輯中年齡最小的是王盛弘,他是操持散文和小說的雙槍手,已有散文著作在大陸出版,看得出他在探索散文新的可能性。說實話,他的散文真令我吃驚。
——黃梵
八月一日 星期四 陰偶雨
老妻在世界書局書展中展出她設計的花卉盆栽,我照例寫一些促銷的小卡片插在盆內,新增加了“蝶化蘭,亦蘭亦蝶”、“室內何處最精神,白天一盆花,晚上一盞燈”等文句。
盆栽顧客不少,可以看出人們熱愛她的生活。男性顧客比女性多,顯示他們都愛家庭。陰天生意比晴天好,驕陽直射,汗流滿面,抱著一束鮮花,似乎可笑。今天天公作美,微雨中的溫度濕度明亮度都為花而設,所以“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之句引人入勝。老伴花友很多,我的朋友都沒來,這是她的世界,我是點綴,是過客。
八月二日 星期五 晴
赴郵局,把增訂完成的《人生試金石》、《我們現代人》兩部文稿掛號寄臺北,請力智兄處理。
正好鄰人也來寄包裹,本想托她幫我一并辦理,她斷然拒絕,令我詫異,我們兩家一向處得很好。慢慢想起來,我初來住在新澤西州的時候,有個年輕人開車經過郵局,順便替朋友取個包裹,遭警察逮捕,因為包裹里頭是毒品,警察正守候取件人。所以“老美國”從不替人到海關或郵局寄物取物。
從郵局出來,鄰人說她的朋友要出遠門,可否把車子停在我院內,每月付酬百元。我忽然想起“這是美國”,我若同意別人的車子停在我家的土地上,而且接受酬勞,我要負保管的責任,她以“老美國”待我,我以“老美國”報之,立即回答說,車子可以暫停我家,我不受報酬,車子如有損壞或失竊,我不負責任。她聽了默然作罷。
晚間偕老伴請建國兄夫婦吃韓國料理,他們要離紐約赴加州轉臺灣。建國兄本來學大眾傳播,取得學位,忽然改行習畫,游學歐美,自成一家。他的畫純粹西方材料,西方風格,我看了無甚感應,但是非常尊重他的成就。他以新人類自居,與我沒有多少共同語言,事親至孝,奉母命與我交往,不甚在意“代差”。他的雙親都是受尊敬的人。
臺灣有強烈臺風過境,擔心災情。
與力智兄通電話,他說近來常常頭暈,黃武忠兄也“英年早病”,詩人啞弦則大病初愈,老朋友的好消息不多,為之氣沮。
八月三日 星期六
早起打開電視看臺灣新聞,賀伯臺風造成五十年來最大的水災,共有十七個縣市受災,臺北市和臺北縣都在其中,經營多年的防洪工程徒具虛名。
下午入市買了幾份報紙,屏東大橋在風雨中凹陷,阿里山豐山村大橋一夜失蹤,南投無水無電也無有道路可以通行,許多住戶被山崩掩埋,被洪水沖走。《自由時報》以半版地位刊出一幅照片,從山上沖下來的大小石頭布滿道路田野,一望無際,重演了當年“八七水災”后我親見的景象,這些石塊下面農田的表土一定流失了,代之以沙礫,災后將多年無法耕種。臺灣以中央山脈為龍骨,山坡邊緣有狹山的土地可以耕種居住,臺風帶來豪雨,山洪俯沖而下,沒有臺風沒有用水,有了臺風有了災情,實在無可奈何。臺灣必須開發經濟,開發經濟一定破壞水土保持,開發一年比一年有成就,天災也一次比一次嚴重,這就不僅是無可奈何了。
臺灣政論家說這是一個世界性的問題。
全世界的人都說這是一個世界性的問題。
就這樣“不了”,但是無法“了之”。
八月四日 星期日 陰時晴
某女士來訪,她是基督徒,受聘到佛教辦的中文學校教書,她的教會堅決反對,迫她辭職,她聽說我頗能調和耶佛之間的歧見,特來問計。
我問那家中文學校有沒有佛教敬拜的儀式,教室禮堂有沒有佛像,教材中有沒有灌輸佛教教義,答案一律是沒有,中文學校借公立小學的教室上課,教材采用臺北僑務委員會編印的課本。
我說你可以去教書,教會如果干涉阻止,他們可能觸犯了美國法律。
但是我說,如果你要顧全原有的人際關系,保持和諧,你也不能只講法律。
最后我說,你可以問你的牧師,咱們信奉的不是獨一無二的真神嗎,只有他怕咱們,咱們為什么怕她?
新裝的馬桶漏水,沖水時水流緩慢無力,打電話找原來安裝的商家,對方的電話已經停用了。
紐約市政府為了節約用水,鼓勵住戶改裝一種新型的馬桶,每個馬桶補助兩百四十元。報紙廣告欄立即出現幾十家包辦換裝馬桶的新商號,他們以六十元買一劣質馬桶,花三十元雇一臨時工人,用戶得到的服務極差,然后一夕之間這些商號又全部失蹤了。
用戶也可以自己直接向市政府申請補助,但是申請表寄出之后沒有回音,眼看截止的期限近了,委托商號代辦一周之內順利批準。
美國正在到處出現這種第三世界的作風。
八月五日 星期一 晴
中午到某教會講話,聽講者都是在職的牧師,這是他們例行的進修活動,給我三十份鐘時間。
我講“圣經對作家的啟示”,其中談到作家的身份與基督徒的身份有矛盾,他們甚感興趣。我說作家要寫出好作品才可以榮耀神,若要寫出好作品,他得對人生作出獨有的詮釋,這種詮釋大概教會難以認可。像彌爾頓的《失樂園》,但丁的《神曲》,托爾斯泰的《復活》,恐怕都不能通過牧師的審查。
再以軍人為例,一位信仰基督的將軍他得打勝仗才可以榮耀神,那么她的言行一定跟牧師的教訓有距離,請教會包容這個距離。他也一定跟無神論的將軍不同,請贊賞這個“不同”。基督教好比一個圓形,牧師們堅守圓心,但容許拉長半徑,我說“半徑越長,離圓心越遠,但是圓周越大。”
這個教會位于鬧市之中,建筑有風格,大概會有良好的發展。
八月六日 星期二 多云轉晴
丘牧師贈我《新時代華人神學》一冊,今天先讀了“圣經對中國文化的挑戰”一章,頗感失望。
中國傳統文化與基督教義的捍挌:(一)以猶太人的祖先為祖先;(二)中國歷代祖先及圣賢的靈魂不能上天堂;(三)反對祭祖。丘牧師對一二兩點略而不談,只主張把祭祖的宗教形式廢除,以普通的形式表示紀念,此一主張并無新意,已有人倡行于先矣。這樣做并不能解開中國人的心結,倘若他是紀念一群在地獄中受苦的祖先,有何興味?
讀《美國文化風俗》一書,發現幾條民間流行的格言可資談助:(一)雞未孵出,莫數小雞。想起候選人在競選時說的“勿在開票前計算選票”,可能后者套用了前者。(二)光棍不當媒人,有趣,其趣味只可意會。從前我們做編輯的時候,常說當編輯的人不把文章介紹給同行,意思相同,修辭遠遜。(三)三次搬家比一次失火還糟,這話相當于中國諺語:“搬家三年窮”。(四)脫下襯衫送人(表示盡其所有),中國北方農村的說法是“脫下褲子送人”,可能因為當年中國農民尚未流行穿襯衣,以致雅俗有別。(五)談話談到十分鐘的時候停下來,就會有一個天使走過。集會時總有人發言漫無節制而又言之無物,這句話或可當做藥石,不過十分鐘仍然太長了,我在公共場合臨時發言只用五分鐘時間,而且擬妥大綱。
八月七日 星期三 睛
全美亞太裔法律聯合會提出報告,去年仇恨亞裔的暴力事件顯著增加,該報告呼吁受害人勇于向亞美法律援助處及亞裔刑事犯罪受害人援助計劃求助。
尹相墉、袁默之一同自新州來,相約參訪僑領孟家出資經營之中華書局,此為法拉盛區第五家中文書局,位于鬧市黃金地段。
八月八日 星期四 陰時晴
今天是中國人的父親節。各國都有父親節,日期不盡相同,美國父親節定在每年六月的第三個星期日,中國人選在八月八日,是因為“八八”的讀音像“爸爸”。說也湊巧,Mother Day的第一個音節像“媽媽”,所以此間華人社區過母親節以美國日期為準,過父親節以中國日期為準。
八月八日父親節的起源很晚,中國對日抗戰期間,上海在日本軍隊占領之下,文人雅士透過新聞界發起慶祝這個節日,暗中寓有思念中國政府之意。等到抗戰勝利,上海市各界聯合起來,請政府定八月八日父親節為全國性的節日,馬上如愿以償。
美國父親節和中國父親節也是對美國華人的一道測驗題,誰家子女六月過節,誰家子女八月過節,可以看出這個家庭“美化”的程度多深多淺。我忝為人父,今天吃了子女們由名店訂購的鮭魚,深有愧心。
讀陳漱意的小說《上帝是我們的主宰》,她以小說的形式否定了這個主題。我想教會說上帝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也許可以視之為頌贊之詞,并非嚴格的事實陳述。
八月九日 星期五 晴
鬧市遇老關,小腹膨脹,腮肉下垂,英俊全失。當即邀他進路旁茶座飲杯咖啡。
他來紐約六年,綠卡有了,兒子也進了紐約的大學,一切有志竟成,堪稱新移民之模范,但個中辛酸可與人言無二三。他漏出少許,歸來我為他作了一篇速寫:
唉,好險那!如果移民失敗,我也無面目回江東,只好在美國流浪到死,我這個兒子也等于沒有了。你告訴我一句俗語:“美國沒有絕人之路”,我靠這句話撐下來,如今父子團聚,朋友們說我“老年得子”。
難啊!慷慨好客的美國已化為傳說,現在“高明之室,鬼瞰其家”,你想來,別人也想來,喜歡美國的人要來,憎恨美國的人也要來。上帝降雨在義人的田里。也降雨在不義之人的田里,上帝把移民官的撲克臉擺在壞人面前,也擺在好人面前,上帝教“用腳簽證”的領事把打算心懷二志的人踢出去,也把誠心奔向新天新地的人踢出去。
你知道我是什么樣的人,我從“史無前例”中熬過來,一不怕苦,二不怕難。無論怎么說,美國的教育系統很好,使人垂涎垂淚,無論怎么說,美國的機會多,即使教你迷眼迷路。
人到了我這個份兒上,多少貪嗔都能放下,惟有對兒女這一點癡心放不下。癡心父母古來多,無論多么愛國,還是希望子女別在死水里做魚,無論多么戀鄉,還是試一試“樹挪了死、人挪了活”。人到了這個份兒上,他是輪回,子女是來生,他是肥料,子女是花木。
我辦成了!只要功夫深,海“關”門內的那道鐵欄柵由繁體磨成簡體,由“關”磨成“開”。耶穌說,你得不到,是因為你沒求,你求了也得不到,是因為你妄求美國海關簡直擺出天堂的架式,它繼中國文革之后再一次鍛煉人的靈魂。我初來的時候挺著胸膛,現在挺著肚子,本來一臉英氣,現在一團和氣,本來大漠行軍,現在安營下寨,本來吹肥皂泡,現在握琉璃球,以前一個人單獨作夢,現在兩個人一同作夢。
我這是大破大立,大擲大下。我這是邁大步,當大任,克大難,創大運。倘若一個作育英才的教授,他的子女卻沒有很好的教育環境,倘若賣鹽的老婆喝淡湯,倘若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那么自己作出一點小小的糾正,別人也是無可置評吧。不能平天下,那就退而治國,不能治國,那就退而齊家,不能解決通案,姑且解決個案,不能兼善天下,何妨獨善其身!
又有一個中國青年開始他在新大陸的冒險,歡迎!又有一個中國父親送給美國一個可造就的華裔人才,歡迎!
“得子”不是一切問題解決,而是一切努力開始。中國人的移民故事猶如接力賽跑,父親的終點是兒子的起點,多少父親由“無子萬事不足”到“有子萬事足”,再演進到“有子萬事不足”,人事已盡,天命在可知與難知之間,人到了這一份兒上,只能但問耕耘。
人家說我是敝族遷來美國的“一世祖”,現在后繼有人,可以由爭一時進而爭千秋。這一支余脈如果轟轟烈烈,自然會回饋鄉邦,如果平平淡淡,中國也不在乎少了這么一個人,萬一骯骯臟臟,那是母國省了事,美國增加了負擔。放下吧,無論怎么說,離開中國就是對得起中國。
八月十一日 星期日 晴
連日為治療感冒,服藥昏睡。昨夜做夢,夢見我在報館參加樂隊,老板給我一根木棒,要我當簫吹奏。
今天感冒稍覺好些,偕老伴一同到唐人街參加陳府宴會,我開始覺得由皇后區到唐人街距離很長,陳府面子大,我不能缺席,開始覺得酒食應酬很苦。菜極好,想是名廚掌勺,平時即使愿意花錢也吃不到如此美味。感冒未愈的人味覺遲鈍,加上人聲音樂聲吵鬧,我只覺昏昏欲睡。如果美國人請客,我只消說感冒就可以得到諒解,美國人認為感冒是大事,中國主人覺得感冒算什么,他對感冒會傳染給別人也不放在心上。
宴會過程三個多小時,體會了中式傳統酬酢的缺點,連同往返車程,耗去我全天光陰。
八月十二日 星期一 睛多云
俞牧師裝修他的辦公室,索字補壁,作一詩贈之:“心藏信愛室藏經,萬丈紅塵藏智翁,露滴層階花受洗,風行曠野草重生。人間童女留燈火,天上榮光見日星,直向標竿猶不懈,方舟罪海救哀聲。”
三十一歲的英國婦人曼蒂懷了八胞胎,堅持要全部生下來。醫生認為產婦的風險很大,而八胞胎全部存活的機率很小,建議墮掉六個,曼蒂拒絕,成為媒體追逐的熱門新聞。曼蒂把獨家報道權賣給一家報紙,得款十五萬美元。
預料將來產婦臨盆時,這家報館要派出記者在病房門外守候,使讀者“聽到”曼蒂的呻吟。八個胎兒出生要花較長的時間,報紙可能每小時出版一次號外,預料采訪此事的記者、接生的醫師都將因此大大提高了知名度,曼蒂的名字也將列入吉尼斯紀錄。
八月十三日 星期二 雨
風雨中有秋意,論節令尚在末伏,報紙已刊出中秋征文矣。痛感回憶錄第三卷尚未動手,平時浪費多少時間,老年臨事猶疑,己無壯士斷腕決心,處處陷于被動,時間亦支離破碎矣。林博文專心讀書寫作,不赴宴,不回信,不接電話,常欲效之而未能。
八月十四日 星期三 夜雨睛后陰
翁平亮給家庭主婦下的定義:
一、和廚具清潔工具長久相處的一種家具。
二、話很多但話題很窄的人。
三、一種使“家”成為家的重要元素。
四、上帝的一種恩賜,彰顯家中其他成員的重要。
這篇短文可以列入傳家寶,使丈夫更愛妻子,兒女更愛母親。
八月十五日 星期四 晴多云
今日感悟:
“設身處地,坦誠相待”,說來順口,其實兩者常常并不同在。
設身處地者體諒別人,坦誠相待者呈現自我,設身處地是修養,坦誠相待是天性,許多人正因為“坦誠相待”,不能設身處地;有時候正因為“設身處地”,必須收起自我。
八月十六日 星期五 晴多云
圣地亞哥州立大學研究生戴維森槍殺了他的三名教授,其中一位為華裔,行兇的動機據說是因論文分數不及格。
新聞報道用字謹慎,排斥聯想揣摩。大學里的指導教授評分過于主觀,早已是一個普遍的現象,盛傳研究生想順利拿到學位,某男生額外做了許多研究工作,將成果奉獻給老師,某美麗的女生陪教授上床。戴維森的實際情況不得而知,他胸中有“乖戾之氣”并不令人意外。
聯想到愛荷華大學曾經發生的的血案,由中國大陸來的一名留學生,槍殺了系主任、指導教授,還包括和他競爭獎學金的同學。血案發生時,我聽到的議論是,兇嫌身歷文化大革命,那些打砸搶和武斗給他的潛意識留下惡魔。現在戴維森并非中國人,也從未在中國生活過,他還不是照樣干出這種事來?中國大陸來的留學生可以松一口氣。
真巧,今天報紙的另一版刊載了一位科學家的高論,據他研究,“自制”有礙心理健康。學生拿不到獎學金或論文分數不及格就要大開殺戒,他當然先全沒有自制,可是他的心理健康嗎?
八月十七日 星期六 晴
電視第十三臺播出國共內戰紀錄片,一被俘降共之國軍名將大談他為蔣介石賣命太不值得。此人受蔣之不次拔擢,膺方面重任,草菅人命,威福不可一世,最后關頭投降了,他賣過什么命?他只是要別人的命。
八月十八日 星期日 晴
芝加哥動物園發生的新聞:一個三歲男童從十八英呎高處跌下,昏迷在地,園中的母猩猩抱著他送給管理員。游客用攝影機把母猩猩的愛心拍下來,交給電視臺放映,全球各地都有電話打到芝加哥動物園致意,一日之內有一萬八千名人來看母猩猩。
八月十九日 星期一 晴
大兒子在比利時Von Karman Institute找到研究工作,明早離家,今晚在韓國人開的故鄉居請他吃日本料理,二兒子和他的繪畫教師鐘琪女士參加。
兒子第一次出遠門,做父親的照例該有一番囑咐,但是我什么也沒說,因為他面對的挑戰我完全陌生,我的經驗對他毫無用處。我還記得初抵西東大學接編華語教材的時候,主持人鄭重忠告“不可把你的經驗強加在孩子身上”,我體會到朱自清《背影》里的父親那樣充滿了無力感。(《背影》一文的特點正是寫出為人父者的無力感,論者似尚未提及。)
我想有一種情況可能普遍相同,飛機場有扒手而且技術高明,曾有一個人來紐約,他下了飛機以后打公用電話,把隨身的行李包放在電話機下面,等他撥完號碼,行李包已經無蹤無影,他失去機票、護照、旅行支票,立即如同癱瘓,你就是心里即使有個十萬火急也只有任其燃燒。一個人在旅行途中這個重要的行李包絕對不可離手,你打電話的時候可以背著,可以提著,可以挽著,有何必要“放下”?也許他附件太多,左手提一件,右手提一件,背上也背了一件,這當然也是錯誤的,手中的什物只能一件,而且要輕便。我言之諄諄,他聽者藐藐,看樣子一定要親身受害才懲前毖后。
花邊新聞:一對美國夫婦在婚約中明文規定:
一周房事三次;
脫光衣服睡覺;
一天刷牙兩次,每天洗澡,隔日洗頭;
不吃快餐;
擦玻璃只用Windex清潔液。
我笑工商業社會中的人太依賴合同了,龔老另有看法,他認為這是Windex清潔液策劃出來的偽裝廣告。
八月二十日 星期二 晴
晚九時送大兒到機場搭乘Delta班機,他的女友來送行,德裔移民,儀表清秀,我和老伴連忙提前告別。兒子從未提到他的情感生活,依他們年輕人的潛在規則,兩人關系穩定以前父母完全在狀況之外,我們能得此機會和她非正式會晤,可能說明兩人的感情“不錯”了。父母也有潛在的規則,只能瞎猜癡等,不能追問。
一個月以前,美國TWA800班機在紐約市郊上空爆炸,機場對恐怖事件高度防范,工作人員表情嚴肅,連乘客攜帶的計算機都要當場試用,證明是真正的計算機,警衛的態度可以稱得上粗暴,戰爭中驕兵悍將的模樣。國家一旦發生非常事故,即面臨非常狀態,馬上有一部份人變得非常重要,非常蔑視大多數人,這一部份人先變成社會一害,盜匪橫行時的警察,瘟疫發生后的護士,大抵如此,忍受此一小害躲過大害,也是人類的潛在規則。
八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看畫展影展,開“眼”有益。多少景象前所未見,多少景象藝術家之所見異于常人之所見。藝術化幻為真,化真為幻,透過剎那留下永久。藝術品脫去人世之苦,如食品之抽去脂肪、膽固醇。流連畫前,不忍世界毀滅,不愿生命結束。
畫有三奇:能用線條把立體之物移到平面上,一奇;進而呈現萬物之美,二奇;再進而創造萬物得未曾有之美,或者說,“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畫家以線條顏色言之,三奇。宗教稱此為神跡,足以當之。
八月二十四日 星期六
車過南街,見十余位佛門弟子,穿慈濟功德會的背心,低頭掃街,神態平安喜樂,頗生羨慕之心。南街是一條觀光大道,商肆密接,行人游客川流不息,慈濟選擇此處打造形象,效果一定很好。
奈何人心不足,我繼而一想,南街是一條相當干凈的街道,市政府的掃街車自會努力維護市容,市內有些社區的街巷那才真骯臟,真需要善心人慈悲喜舍。不過我也略知佛門的理論,鬧市掃街有教育作用,讓極多的人看見,從而有動于中,孳生更多的義行。
當代佛門往往舍利趨名,他在成佛之前也得抓到一樣東西。有人說現代三寶不見佛、不見法、只見僧,大師上人掛帥。佛門的理論是和尚有名氣始能匯聚社會力量弘法利生。這樣做法和世俗功業有何差別呢?他們抬出“無所住而生其心”,這些事情雖然發生了,但是我心里并沒有它,只要心里沒有,我就不會受到污染。這似乎是極端的唯心論,但佛門人物喜歡自稱唯物。
它不會污染你,那么它污染了誰呢?你的言語造作也都有業果,誰來替你承擔呢?環顧四周,并沒有人可以作一番清談。
八月二十五日 星期日 晴
承中廣老同事王澤普之邀,到他的教會去作見證,地在布碌侖區E15街,曾凡平牧師主持,規模不大,但會眾素質整齊。我以《昨天的云》中所記母親的信仰為主干,增加一些枝葉花朵,三十分鐘聽眾大笑十八次,算是很成功。
教會風格不同,有的文靜,有的熱烈,有的節制,有的奔放,有的深思,有的好動。我來作見證的這家教會屬于熱烈好動一型,略似幼時故鄉,聚會前眾聲高歌,以重復的節奏、簡單的詞句加上肢體語言,頻頻有催眠效果。
中午,牧師邀我到附近廣東餐館飲茶。紐約法例,禁止餐館工作者赤手碰融食物,必須戴上塑膠手套,用意在保持衛生,然而這雙戴了手套的手數鈔票、擦桌子、整理托盤,同時也取面包或下餃子,去立法原旨遠矣。徒法不足以自行也!
八月二十六日
本月讀了好幾本國人的傳記,得一共同感受:有些人要有“恨”才活得才起勁,細味他的理由,他只是需要一個恨的對象。
八月二十七日
與某詩人閑談,他照唐宋格律寫詩填詞,作品很多。我使用“舊詩”一詞,他不接受,他自稱“古典詩”,我也有意見,古典是經過時間淘洗垂留后世的作品,今人如何當得起?怎樣稱呼這一類作品呢,“古詩”,不妥,唐人稱律詩為新詩,稱律詩出現以前的詩為古詩。“古體詩”,也不妥,唐人稱律詩為近體詩,稱仿照古詩的形式寫成的詩叫古體詩。古詩,古體詩,都已經有自己的界說,今人擠不進去。
我主張今人寫的律詩和古體詩都稱為“舊體詩”。他搖頭,
我說律詩的清規戒律太多,填詞時,一東的韻和二冬的韻可以在一首作品內通押,寫律詩應該也可以。李商隱的“曾經滄海難為水”,杜甫的“蓬門今始為君開”,開頭三個字都是平聲,今人應該也可以。他說大師可以,初學不可以。我的意見相反,對大師的要求從嚴,對現代一般人的要求從寬,尤其對在異邦文化中生活的現代人,門戶寬一點,門檻低一點,律詩的活路也多一點。
四川老同學郭劍青有詩集贈我,詠文革苦難之作頗多,我回詩謝他,有一聯是“才下眉頭休還說,都歸象外易亦難。”我說這兩句平仄不調,但我抵死不肯修改。他高吟一遍,低聲告訴我:“你這兩句詩的確是雞肋,棄之可惜。”彼此一笑而罷。
八月二十八日
張天心自華府來紐約,請我吃午餐,他是遠客,堅持作東。他儀表英俊,交游廣闊,在平劇的名氣超過文學,常常上臺操琴,熱心幫助中國大陸移民來美的演員,收了好幾個干女兒。我平時和他甚少交集,卻也因小說家王藍之約到她在馬利蘭州的豪宅中作客兩天。
午餐時,我和他單獨相對,話題甚少,他幾乎一直沉默,我想,一半原因是他生病啞了嗓,影響談興,還有一半只好亂猜,紐約不久將有平劇公演,其中也許有他很關心的人。
他居處幽雅,鄰近華府,接待過許多名流顯宦,這些客人都在他家留下墨跡,用毛筆寫在大約一平方英尺的宣紙上。他把這些字交給專業人員用透明的材料一張一張夾起來,放在客廳的茶幾上,供客人翻看,此事給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八月二十九日
老妻的朋友某夫人來,談到美國文化和中國文對如何教養子女有很大的差異,使常她不知怎么做才好,“握在手里怕捏死,含在嘴里怕化掉”。她問老妻怎樣管教三個孩子,老妻要我回答。
我說,舍下教育孩子也曾“三遷”,不過并非像孟母那樣。起初,對長子,我們是“法家”,強制服從,后來,對次女,我們是“儒家”,誘導感化,最后,對第三個孩子,我們變成“道家”,順其自然。你可以說這是舍下由中國傳統向美國主流傾斜的過程。
八月三十日
忽然發現,所謂感恩是有層次的。試以買到一本好書為例:
有人感謝書店不感謝出版者,
有人感謝出版者不感謝作者,
有人感謝作者不感謝文字,
有人感謝文字不感謝歷代用字者,
有人感謝歷代用字者不感謝造字者,
有人感謝造字者不感謝天地自然,
有人感謝天地自然不感謝書店、出版者、作者、用字者和造字者。
回想起來,我是由感謝書局開始,隨著年齡閱歷和宗教信仰增長,一步一步到感謝天地自然,并且對書店、作者、出版者、用字者和造字者戀戀不舍。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組織來展示我的生命的成長,也可以成為一本書。
八月三十一日
老聶申請加入美國國籍,考試通過,他當年一同教書的老朋友定了一桌酒席表示慶祝,連我也拉去了。
我在五十年代讀留學生文學,得知那時臺灣留學生流行三朋四友結伴入籍,取得美國國籍之日,大家回宿舍痛飲烈酒,長歌當哭,哀悼自己從此披發左衽。我七十年代來美,沒有再聽到這一類故事,今天老聶這場喜宴,只見大家興高采烈。
老聶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話,我把他的話串連起來,為他做了一篇速寫:
“入籍”是移民最后一站,我從新移民一路行來修成正果。各位好朋友想得周到美酒佳肴,高朋滿座,我如歸故鄉只差一串鞭炮。
我十年前就有入籍的資格了,一直擺在那里沒辦。有一天我問自己,你是不是還要回到中國?當然沒有可能。你在外面一個月可以住旅館,在外面過一年就得租房子,如果在外面過一輩子,那就得買房子,“入籍”就是買房子。
還有一件事對我也是個刺激,兒子找工作填申請表,要他回答“你父親是不是公民?”還有“你母親是不是公民?”工作單位按她的答案計算點數,父母是公民,點數多一些,錄取的機會大一些。咱們這一生沒有家產、沒有門第聲望留下,已經愧對子孫了,如果入籍能給兒女一點點方便,能給兒女增加一點點優勢,我拼上這張老臉也得干。己經走到這一步,常言道:老牛掉進枯井里,剩下兩個耳朵是在井口掛不住的,還是趕快做美國人吧。
現在我從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換成堂堂正正的美國人。從顛沛流離的中國人,做到頤養天年的美國人。我仍是血統上的中國人,已是法律上的美國人。
回想移民前后,我從喝白蘭地的中國人,到喝茅臺的美國人。從吃牛排的中國人,到吃餃子的美國人。從穿西裝的中國人,到穿長袍的美國人。從聽鋼琴的中國人,到聽胡琴的美國人。從說英文的中國人,到教中文的美國人。天造地設,天羅地網,注定我有兩個身份。
移民啊移民,中國是祖父,美國是養父。中國是初戀,美國是婚姻。中國是思鄉起,美國是豁出去。中國是我們的故鄉,美國是孩子的故鄉。“故鄉是什么?故鄉是祖先流浪的最后一站!”凡是有海水的地方都有中國人,那些中國人都變成外國人。
做一個死心塌地的美國人吧。咱們是“極無可如何之遇”,苦海有邊,回頭無岸。咱們都是過河卒子。腳踏兩頭船是不行的,身在曹營心在漢是不行的。“吾日三省吾身”,為美國謀而不忠乎?與美國打交道而不信乎?對美國的法律制度歷史文化傳不習乎?
舍不得、丟不掉、忘不了你是中國人嗎?可是你已經做美國人了,上帝也不能使已經發生的事情沒有發生。只有自信自尊,做挺胸抬頭的美國人。只有忠信篤敬,做光明正大的美國人。只有步步下樓梯,后代要比前代高,做后來居上的美國人。只有為美國育才,做繼往開來的美國人。
多少人做到了,咱們也都正在做。也有多少人做不到,或者不肯做。移民入籍,千辛萬苦,倘若只是牢騷更多,麻將打得更好,美國又何貴乎多一個這樣的美國人?中國又何憾乎少一個這樣的中國人?
只有做成了像個樣子的美國人之后,中國才會忽然想起來你是中國人,他們主動揭開你身上的美國標簽,欣賞你身上的中國胎記。人心曲曲折折水呀,世事重重迭迭山!我們一生的遭遇本來是曲折重迭的。
作者簡介:
王鼎鈞,山東臨沂蘭陵(今屬蒼山縣)人。1925年生。幼年受沈從文作品影響,立志寫作;受夏丏尊影響,立志幫助文學青年。1949年到臺北,自學不息,力行不懈。詩、散文、小說、劇本及評論各領域均有涉入,最后自己定位于散文。己出版散文集26種,其他18種。曾擔任中國廣播公司編審組長、節目制作組長、中國電視公司編審組長,先后主編臺北多家報刊副刊。亦曾為正中書局編審,及臺北三大文藝基金會評審委員。先后在中國文化學院、國立藝術專科學校、世界新聞專科學校講授新聞報道寫作及廣播電視節目寫作。1978年前往美國,先后擔任西東大學中文編輯,《世界日報》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