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還有幾天。休息在家的張嘉準時準點做好了飯菜,只等老公下班回家共進晚餐。她聽到一陣掏鑰匙的開門聲,知道老公回來了,忙去門口迎候。開門的果真是老公趙健。但張嘉發現他掛著一張猩猩臉,便關切地問道,怎么啦,哪兒不舒服?
趙健走進客廳,丟下公文包,一屁股癱到沙發里,忿忿地說,今天碰著赤佬了,明明放在辦公桌左邊的杯子竟跑到右邊去了!
張嘉邊去廚房盛飯邊勸慰,也許你記錯了,本來就放在右邊。趙健說,不可能,我習慣放在左邊的,況且杯蓋也被動過了,平時我都蓋得好好的。張嘉把米飯端到餐桌上,勸說道,放在右邊跟放在左邊又不是什么原則問題,別杞人憂天了,快來吃飯吧。
趙健睨了老婆一眼,起身去了趟衛生間。然后坐到餐桌前,繼續他的耿耿于懷,今天真的碰著赤佬了!張嘉瞟了趙健一眼說,快吃飯吧,別瞎想了。趙健晃了晃腦袋,終于端起飯碗扒了一口,然后迅速將米飯咽下肚,想讓嘴巴讓出一條說話的路來,但似乎被什么噎著了。他喝了一口番茄蛋湯,順了順氣說,反正我想不通。張嘉說,如今,想不通的事多著呢,都想通了,還活著干啥呀。老婆的這句話,總算把趙健的嘴給堵上了。
趙健和張嘉同年同月生,在大學又是同一年級的校友,可看上去兩人的年紀有差距。或許女人愛打扮的緣故,張嘉明顯比趙健年輕許多。而趙健可能受家族遺傳影響,三十不到就很老相,油光光的腦袋已出現了謝頂的征兆。
想當年,張嘉是華師大一枝花,被她吸引的人宛如菜花地里的蜜蜂,一群一群的。趙健也是其中之一。那時,趙健最大的對手是學生會副主席、隔壁班的班長錢進。為此,兩人進行過一場“古羅馬式”的決斗,趙健最終因身矮體弱,沒能敵過對手而敗下陣來,很長一段時間成為同學們飯后茶余的笑談。好在趙健的慘敗并沒有敗在美女的石榴裙下,倒是穿石榴裙的女孩在畢業前夕向他拋出了繡球。這事再次成為華師大轟動一時的校園新聞。一年后,趙健如愿以償抱得美人歸。惟一欠缺的是結婚快兩年了,張嘉的肚皮始終不見動靜。
前不久,兩人去醫院做了一次全面檢查,說女方一切正常,問題出在男方。按醫生的說法,因真陽不足而導致精氣清冷,俗稱“冷精”,無生育能力。趙健聽了那個脖子上掛著聽診器的家伙的結論,自己脖子上那個油光光的腦袋立馬成了快掛完水的一次性輸液袋。
夫妻倆懷著不同心情走出醫院大門,張嘉挽住趙健的胳膊安慰道,沒關系,今后真要孩子的話,大不了領一個。
自從那次去醫院檢查后,趙健覺得婚姻生活并非他以前想象的那么美好,糾結的事好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地飛來,盤上盤下,且越來越多。那天為自己的無能而糾結,甚至懷疑是不是跟他長期做化工生意有關;今天又為杯子的事而糾結,弄得自己茶飯不思、夜不能寐。晚上他做了個夢,夢見辦公桌上的杯子會走路,而且杯蓋會飛,如神秘的飛碟,發著耀眼的光在他頭頂旋轉。看來趙健的夢是白天的事情想多了的結果。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似乎印證了這句流傳千古的諺語。
趙健之所以糾結杯子的事,也可能緣于他的某些習慣與常人不同。他是個典型的左撇子,平時喝茶總是把杯子放在順手的左邊,除非被人動過,一般不可能挪到辦公桌的右邊。趙健想了幾天都沒想明白杯子是如何跑到右邊去的?他這么想著,就像一只硬殼蟲鉆進了螺螄殼,出不來了。當然,想了幾天不是沒一點收獲,他最終想到了一個人。會不會是他動了我的杯子?
趙健想到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曾為愛戀而與他決斗過的大學同學錢進。按說這么多年過去了,一個在蘇北,一個在江南,雖然離得不遠,但一條寬闊的長江已將兩人隔斷,早就老死不相往來,錢進的名字也淡出趙健腦海很久了。想不到就在上個月,這個要命的錢進突然雄赳赳氣昂昂跨過寬闊的長江,來到江南濱城,應聘進了趙健現在的公司。這個錢進非但進了公司,而且跟趙健分在同一個部門,更要命的是錢進還在公司里謀到了一官半職。雖說是個芝麻綠豆官大的部門副職,但正好直接分管趙健的業務,因此自然成了趙健的嫡親領導。真是冤家路窄!
趙健終于想起,杯子移位的前一天下午,錢進來過他的辦公室。他剛好去了下衛生間,回來時發現錢進坐在他辦公桌前的椅子里等他。當時,快到下班時間,趙健不耐煩地聽了他幾句嘮叨后,就挾了公文包去赴朋友的宴會。第二天早上一上班,趙健就發現辦公桌上的杯子移位了。他想,不是錢進這小子動過,還會有誰呢?
錢進的出現,令趙健很不爽,非但讓他在事業上有了挫敗感,更令他精神上有了壓抑感。最讓他不快的是,時隔多年,錢進依然像一頭東北虎,對他老婆虎視眈眈。那天張嘉告訴他,錢進打她電話,也不知道是怎么知道她手機號碼的。趙健問老婆,對方說了些什么?張嘉說,沒說啥,只是說他來我們這邊工作了。趙健不便追問下去,他知道問也問不出名堂,只是心里嘀咕,老婆告訴我什么意思,是跟我叫板,還是想證明自己清白?
趙健一想起這個錢進,好似喉嚨里戳了根魚刺,難受得要命。他決定找機會考證一下老婆的忠誠度。
機會似乎常常青睞有準備的人。那天,錢進要趙健去南京參加省里組織的一個化工系統培訓班,時間三天,也就是說,要在外面住兩個晚上。趙健雖然心里不怎么想去,但嘴上還是答應了。
走的前一天晚上,趙健想讓張嘉配合著清一清自己的“倉庫”。雖然對張嘉來說都是些沒有價值的東西,但對于他來說,還是有積極意義的,至少能先滿足一下自己,哪怕是部分滿足。最主要的是,想用心靈感應的方式摸一摸張嘉心底里對他的態度。那晚,正如趙健料想而又不希望的那樣,張嘉沒有領情,說要備課,遲遲不上床。張嘉在一所中學里教化學,不是班主任,教學任務不怎么重,以前即便備課也不會備得很晚。趙健醞釀已久的情感猶如大海里的浪頭一波一波地涌來,可恨的是張嘉遲遲不來踏浪。看著一波波海浪孤獨地死在沙灘上,趙健開始心煩意亂起來。難道她真的與錢進勾搭上了,想積蓄了“精氣神”去踏那個臭小子的浪?趙健這么一想,越來越心浮氣躁,像一只沒人要的冬瓜,在六尺寬的大床上翻來滾去。當晚,兩人什么也沒發生。趙健一個人硬熬到雞叫。
趙健現在對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對人對事總抱懷疑態度。倒是每天早上的雞叫聲讓他生出一絲安慰和好感,覺得惟有雞叫聲真切、實在,始終如一。照例,如今的城里人是沒有耳福聽到雞叫聲的,但趙健和張嘉確實每天都能聽到“喔喔喔”。結婚那年,市中心的房價奇高,夫妻倆只能將婚房安在近郊的新城開發區。開發區里的一半住戶是失地農民,這些農民雖然搖身一變成了城里人,住進了祖祖輩輩從來沒住過的鋼筋水泥的高樓大廈,但依然保持著農村人的生活習性。住在趙健夫婦樓下的就是這么一戶人家,老夫妻倆在自家陽臺上養了一窩雞,小區物業干涉了好幾次也無濟于事。趙健每天聞雞起舞,剛開始不習慣,后來聽多了也就習慣了。如今,趙健聽不到雞叫還真不習慣呢。
南京的培訓,第一天不正式上課,只需辦個報到手續。趙健是吃了中飯自己開車去的,三個小時車程,到南京才下午三點半。培訓班安排在鼓樓區一家五星級酒店,學習、住宿放在一起,報到、登記、入住,半個小時就搞定了。
趙健畢竟開了三個小時車,有點累。將行李拖進房間,就和衣橫到床上。他望著天花板發呆,腦子里的細胞在激烈掙扎,今晚要不要回去?趙健猜想著各種可能出現的狀況,想著想著就睡著了。可睡了不久還沒把夢做完,就被一個風風火火的家伙吵醒了。
這次培訓安排的都是雙人商務房,那人來自連云港,跟趙健一個房間,進來時手腳很重,簡直像鬼子掃蕩。趙健睜眼一看,差點嚇出聲來。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又仔細瞧了一下,眼前此人還真長得跟錢進似的,特別是那對賊眉鼠眼。趙健心里一個咯噔,很快有了決斷。今晚就殺它個回馬槍,反正明天培訓要九點半才開始,起個早身就能趕回。
他去衛生間擦了一把臉,振了振精神。出來對賊眉鼠眼打了個招呼說,兄弟,今晚我跟南京的老同學有個聚會,晚飯不在酒店吃了。賊眉鼠眼說,老同學難得見面,你只管去好了。趙健心神不定地在房間里轉了一圈,出門時又回頭對賊眉鼠眼說,對了,晚的話,我可能不回來睡了。賊眉鼠眼說,沒關系。他嘴上這么說,眼睛里卻瞟出了一串別樣的問號。
趙健快步走出酒店,迅速鉆進停車場上那輛不動聲色的別克。他發動汽車,看了看儀表臺上的時間,五點三十三分,到家也就晚上八點半左右。本來趙健打算在酒店吃了免費餐再走,一想今晚不住酒店,用了晚餐再走被“賊眉鼠眼”看到了有點說不上理由。
近來趙健多了一個毛病,一有心事,就吃不下飯,或者說不想吃飯,有時還伴有打惡心現象,癥狀極像一個懷孕婦女。好在他確是男兒身,否則真要懷疑他肚里是不是有孩子了。現在,趙健滿肚子裝的都是歸心似箭的心情,所以更不覺得餓。
冬日的夜晚來得早,仿佛被一群黑壓壓的蝙蝠霸占了整個天空。別克車好似一條準備偷襲的鯊魚,趁著茫茫夜色悄然潛回濱城。
趙健讓別克在自家小區里轉了一圈,尋找最佳觀察點。他不能將車直接開到家門口,生怕被妻子撞著。趙健最終選擇了一個暗處,既與家保持一定距離,又能看到樓道大門進出人員的情況,也能觀察到自家的窗戶。
家里的窗戶亮著燈,看來妻子沒出門,趙健一顆懸著的心終于有了著落。他心神一定,饑餓感就上來了,想到自己的腸胃從中午到現在還沒填充任何東西。趙健從別克車里鉆出來,去小區外面的“可的”店買了面包、口香糖和礦泉水,像是做著長期作戰的準備。
等他買好東西回到別克車里,手中的面包還沒啃一口,就發現家里的燈光沒了。他的心再次被提上來,懸到喉嚨口。難道張嘉出門了?這么短的時間應該不會吧。趙健一邊安慰自己,一邊啃面包。很快,他明白過來,現在所處的位置是家的北邊,北面的窗戶沒燈光說明不了問題,或許妻子去南面的房間了。這么一想,趙健口含面包,發動汽車,沿著小區道路轉到自家樓房的南邊。
南面的窗戶黑乎乎的,一點燈光也沒有。這下趙健急了,腳下的剎車和離合器沒配合好,別克“咕咚”一聲熄了火。別克一熄火,趙健的火氣就上來了。他咽下口中殘留的面包,掏出手機,往家里打電話。可打到忙音了都沒人接。趙健正想罵娘,家里的窗戶突然亮起了燈光。他的手機響了,一看是家里電話。張嘉在電話那頭問他有啥事?趙健說,想你了么,剛才怎么不接電話呀?張嘉說,有點累,已回房休息了。趙健連忙說,那你早點睡吧,后天回來陪你啊。趙健跟妻子道了“晚安”,可心里依然不踏實。他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念頭,給錢進的住處打個電話,探探那小子的腳路。
趙健從公文包里翻出公司員工通訊錄,翻了半天沒找到錢進的名字,才想起編這本通訊錄的時候,姓錢的小子還沒進公司呢。好在錢進曾用住處的電話打過趙健手機,趙健翻查了來電記錄,終于查到了錢進的電話。他既激動又忐忑,拿手機的手都有點發抖了。
趙健定了定神,先將要說的話在心里排練了一遍。如果錢進在的話,就向他匯報南京培訓的情況,如果不在,嘿嘿,那就有好戲看了。趙健此刻的內心十分復雜,既害怕又冀希。
他深呼了一口氣,將電話打過去,接電話的是一個操東北口音的女人。趙健覺得奇怪,錢進跟遠在哈爾濱的妻子早已離婚,目前公司給他租的那套房子就他一人居住,怎么會有女人聲音呢?對方說,錢進不在,你找他有事嗎?趙健問,你是誰?電話那頭說,我是他娘。趙健問,他什么時候回來?對方說,今晚可能不回來了,要不你打他手機。趙健“哦”了一下就掛斷電話。他在黑暗里冷笑了一聲,心想,果然不出所料。
這時的趙健,腦子里一片混亂。他理了理頭緒,最后作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趙健做賊似地躡手躡腳摸到家門口,輕輕掏出鑰匙——輕輕插入——輕輕轉動——輕輕推開——輕輕閃進門里。當他輕輕掩上門的時候,心里驀地升起一股悲哀的滋味,一個大男人,像做賊,竟連自己的家也不能光明正大進入。
趙健不敢開燈,生怕驚動里面的人,只能借助手機顯示屏微弱的光亮,蟑螂似地尋覓“食物”。他首先打開門背后的鞋柜,看看里面有沒有可疑的鞋子,結果令他失望。他又趴到客廳的地上繼續尋找,可疑鞋子會不會藏在沙發底下或別的什么地方?結果依然令他失望。也許離地太近,趙健感到一陣鼻子酸癢,連忙掐住人中,逼迫噴嚏不打出來。
發光的手機像幽靈一樣在寒冷的空氣中虛來晃去。屋里所有的房門都開著,惟有臥室的門是關著的。趙健靠近臥室,側耳聽了聽,里面竟傳出陣陣有節奏的呼嚕聲。妻子很少打呼嚕,難道里面果真有男人?趙健身體內的血管頓如冬眠復蘇的蛇,一條條竄動起來,恨不得立即沖進去把那只害人的老鼠干掉。
突然,趙健手中的手機響了。在這夜深人靜的黑夜里,手機鈴聲宛如警笛,聲音很大、很刺耳。趙健被這突如其來的鈴聲嚇得六神無主,連忙按鍵掛斷,但由于過分緊張,竟按下了接聽鍵。
喂!是趙健嗎?電話那頭傳來了錢進的聲音。此時的手機猶如一只殺豬的電擊器,擊得趙健手臂直發抖。他邊關手機邊逃出家門,也顧不得是否已驚動臥室里的妻子了。
從南京培訓回來,趙健沒有舒坦過一天,整天耷拉著腦袋,對啥都打不起精神,老覺得身體里哪個零件出了問題。尤其是頂在脖子上那個首腦機關,有時嗡嗡作響,猶如一只蜜蜂在里面盤旋;有時脹鼓鼓的,感覺全身血液山洪爆發般地一股股沖上來。趙健擔心的是,腦子里會不會長什么東西了。
熬了幾天,趙健感覺癥狀在加重。那天跟單位了請假,去醫院做了一次檢查,拍了腦CT。片子出來后,醫生說沒啥問題。但他仍不放心,又去另一家醫院做了磁共振,那家醫院的醫生也說沒啥問題。趙健這才放下心來。
當初母親給趙健起這個名字的時候,是希望自己的兒子將來能健健康康地生活。殊不知,還不到而立之年的他,問題就出在這個“健”字上,健康的“健”成了健忘的“健”。最明顯的癥狀是,記憶力減退,經常丟三落四,缺乏自信,做過的事情往往會重復再過一遍。比如,每次開車回家,下車鎖好車門,走了幾步,總要回頭看一下,然后用遙控器再鎖一次,有時甚至回到車前再檢查一遍,拉拉車門,看看車門有沒有鎖好、車窗有沒有關好。
有一次張嘉出差去了外地,臨走時關照趙健下班回家別忘了收衣裳,可他竟然任憑老婆的胸罩、褲衩在漆黑的夜里跟風兒說了一晚的悄悄話。
還有一次,天空突然變臉,眼看就要下大雨,張嘉來電話問趙健,上班時家里的窗戶有沒有關好?趙健支支吾吾,記不得關沒關好了。妻子罰他回家一次。他只得飛車往家趕,急急忙忙的,途中還差點撞了一個橫穿馬路的老人。到家一看,家里的門窗都關得好好的。
最嚴重的一次是趙健晚上回家開門后忘了拔鑰匙。他們住的是頂樓,幸好沒被小偷光顧,否則損失大了。那晚,張嘉把當天在學校里收取的學生參考書款帶回了家,本想放在學校過夜不安全,想不到放在家里反而差點出事。第二天張嘉發現鑰匙插在樓道里的門上,把趙健罵了個狗血噴頭。趙健悶聲不響,妻子第一次這么罵他,確實是他的錯。張嘉再怎么罵,即便那些罵人的話變成蒼蠅,他也只能吃進。
一天,趙健在本地一家論壇上看到一個令人震驚的帖子,說的是一個男的為了得到朋友的妻子,竟然將老鼠藥放在朋友的杯子里,毒死了對方。老話說,朋友妻不可欺。這是做人的原則,那個缺德的小子簡直連狗屎都不如。趙健又想到了錢進,感慨萬千。現在的世道啊,人心叵測,心懷鬼胎的人多,世風日下,“朋友妻不可欺”的底線早已破了。
自從出現杯子事件后,每到晚上,趙健只要做夢,杯子就會出現在飄渺的夢境里,像從天外闖入地球的不明飛行物,一會兒旋轉,一會兒懸停。杯子成了趙健的一塊心病,關于杯子移位的問題他冀求盡快找到一個令人信服的答案。因此只要閑下來,趙健就會想杯子的事。除了姓錢的小子,還會有誰呢?雖然錢進有作案動機和可能,但苦于沒有證據。如果是別人干的話,那以前怎么從來沒發生過呢?趙健喜歡自問自答。當然,以前不發生,不等于現在不發生,更不等于今后不發生。就像以前是朋友,不等于永遠是朋友。由此推論,趙健又想到了另一個人,這個人就是與他坐對辦公桌的老李。
趙健剛進公司的時候,就跟老李跑業務,雖然沒正式拜過師,但也算名義上的半個師傅。平時趙健對他敬重有加。老李也很喜歡趙健這個小伙子,甚至有段時間,想把寶貝女兒的終身大事托付給他。老李為了想做他的岳父大人,還私下里勸說過趙健,說男人找對象不能找太漂亮的,妻子太漂亮了,做丈夫的往往要戴綠帽子。趙健倒不是嫌老李的女兒長得像鳳姐,而是他的一顆心早就被張嘉俘去了。老李眼看趙健無法成為他的乘龍快婿,才不得不死了這條心。不過,老李仍然喜歡趙健,趙健也一如既往敬重老李。當然,說兩人好得割頭換頸、沒一點過結也不切實際。上個月兩人就為一份合同的事吵過一架。當時雙方都說了一些過頭的話,雖然后來弄清原因消除了誤會,但就像一面好端端的鏡子,碎過了再粘合在一塊,總有暗暗的裂痕了。況且,老李在女兒的婚姻大事上沒能如愿,會不會早就對趙健有意見了呢,只是這個社會閱歷豐富的家伙水潛得深,表面上不表露出來而已。如今,即便朝夕相處,天天面對面坐著,但趙健覺得自己對老李越來越陌生。
這兩天,趙健一上班,就故意拿起辦公桌上的杯子邊擦拭邊故意在老李面前晃動,觀察他的表情。老李是個已過天命之年的人,臉上的皺紋本來就多,加上他喜歡皺眉,老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趙健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么端倪。雖然老李最有機會動趙健的杯子,但沒有證據的事不能亂說,趙健只得把想法放在肚皮里翻跟斗。
世界上無法解釋的事件很多,杯子事件也最終成了一個不解之謎,只是這個謎不像百慕大三角那樣來得轟動和令人關注,但對趙健來說,杯子就是他的百慕大三角。
現在,趙健到單位上班第一件事不是打掃辦公室,也不是打開電腦,而是先仔細觀察辦公桌上那只杯子的位置,然后小心翼翼用酒精棉擦拭一遍,再去廁所隔壁的開水間沖洗干凈。
新的一天生活就從消毒杯子開始了。
作者簡介:
潘吉,江蘇常熟人。在《人民文學》等雜志發表小說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