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全民”

一

做事情并不是人越多就辦得越好，所以有“人多蓋塌了房”的民諺。但是晚近的傳統卻是任何事情都要“全民”，非如此不足以形成浩大的聲威。聲威一壯，即使沒有成效，也具備了“烈火烹油”的模樣，看起來好看，說起來好聽。

二

我第一次遇到“全民”，是在讀初中的時候。“抗美援朝，保家衛國”，大家都游行，喊口號，捐獻飛機大炮。這陣仗先前我應當見過，那是抗日戰爭時在大后方一個小縣城里，四五歲的我被大人抱到臺上“獻金救國”，但我未有印象，所有場景都是后來聽大人說的。“抗日”、“抗美”，詞雖有異，理則類同，“全民”一下，勢所難免。

三

后來，“全民”就越來越多了。“三反五反”時全民“打老虎”。一個十來歲的娃娃，能知道誰是“老虎”？無非跟在大人后面搖旗吶喊，唱幾句“貪污分子你睜開眼”之類的流行歌曲，結果把一個和藹慈祥的校長關到了“老虎籠子”里去。近年看到回憶文字，稱那位高鳳山校長是廉潔奉公的杰出教育家。那么，當初的“全民”實在是顛倒黑白了。被人誣告，受了冤枉，還冤有頭、債有主。然而，“全民”顛倒了黑白，你怪得誰來！就像后來“全民”抓右派，“全民”斗黑幫，“全民”大武斗一樣，因為是“全民”，所以無從追究責任。而本應擔當責任的人，也就在“全民”的煙幕下躲閃得無影無蹤。

四

政治運動鬧點“全民”，還有點“以壯聲威”的作用，科學問題也來“全民”，就形同兒戲了。現代煉鋼，是一門學問，不比古代鑄銅，可以土法上馬。就是古代鑄銅，設備雖然簡陋，也還要能工巧匠才能掌握火候，并不是人人都可“干將莫邪”的。但用什么思想武裝起來的我們可以。幾千萬人齊上陣的結果是勞民傷財、得不償失。我在上海看過拆了弄堂的鐵門拿去“煉鋼”，結果好好的鐵，煉成了一堆“豆腐渣”。但是，這樣的胡鬧因為頂著一個“全民”的冠冕，誰也不敢吭聲。不識時務硬要算賬的彭德懷輩，一個個都成了“右傾機會主義分子”，罪名之一就是給群眾運動潑冷水——“全民”永遠正確。后來換了個說法，叫“群眾運動是天然合理的”。

五

寫詩也可以“全民”。這就是1958年開始的“新民歌運動”。不但人人要寫，而且限時限量，我聽到過一個晚上每人完成100首“詩”的號令。憋得急了，一位同學“哼”出了“拼老命、半死不活大躍進”的詩句，從此得了“老不死”的綽號。郭沫若、周揚后來編了一本《紅旗歌謠》，已是千挑萬選又經過深加工的產品，找來讀讀，可以回味那破天荒的躍進“壯舉”。但同樣，這樣的“寫詩”，只能頌揚，不能評頭品足，否則又會招來不測之禍。

六

寫詩可以“全民”，其他事當然更可以“全民”了。大學里一會兒要摩托化，一會兒要超聲波化，一會兒又要別的什么化。問何以為“化”？經典的解釋是“徹頭徹尾徹里徹外之謂也”。要如此，當然必須“全民”。這種事事“全民”的思維，最后濃縮在一個著名的“指示”中，那就是各行各業男女老幼，都要學工學農學軍，都要批判資產階級。所以全國的青少年“一片紅”地上山下鄉，干部“一片紅”地去“五七干校”，紅衛兵“一片紅”地煽風點火大串聯，而工農兵又忽而管學校，忽而讀《紅樓夢》，忽而“評水滸”，忽而又大批“孔老二”了。“全民”竟成了一種癖好。仿一位名人的名言：全民全民，多少荒唐之舉，假汝之名以行。

七

又過30年了，終于鬧清了社會越發展分工越細密，各司其職，各盡其責，才能保證整體的協調運行。那種事事全民的發昏，不能再繼續了。于是有了不再搞那樣運動的決定。這么一個簡單的道理，折騰了幾十年，才算有了一點兒覺悟，“學費之巨”，令人浩嘆。

八

然而，習慣勢力之可怕，就在它無可理喻。“全民”慣了，遇事就會左顧右盼。看到一個地方做了什么，自然就會群起而效法之，生怕趕不上“時代”的步伐。某大城市有個大廣場，所有小市小縣也競相效法，還定要超前。中央部委蓋起了豪華辦公樓，各省市也不甘落后，就像當年“放衛星”，一個賽似一個，恨不得像天安門一樣雄偉，布達拉宮一樣壯觀。開發區、步行街、大噴泉、水幕電影、農民別墅……動不動就遍地開花。運動不搞了，思維未變樣。

九

思維未變的并不僅是官員。動輒“全民”的思維，似乎已成為一種社會遺傳。中國人的眼睛老是盯著別人。盡管這幾年“個性化”喊得很兇，骨子里依舊是“一律化”。人人抱貓，家家養狗，馬路牙子打臺球，大街小巷呼啦圈，億萬人民大炒股，一波一波，前浪后浪，每一次都聲勢浩大，令人望而生疑，望而生畏。或曰：這是沒有選擇的機會。誠然。但人家干什么咱也干什么，人家有什么咱也要有什么的思維慣性，早已是幾十年間養成的了。

十

養貓養狗之類的“全民化”倒還不太可怕，新鮮勁兒一過，自會有人出局。令人擔憂的是，這樣一種思維和行動慣性，遇到一定氣候，會成為政治投機者可資利用的思想土壤。先前那些讓過來人痛心疾首、令共和國元氣大喪的瞎折騰，有此土壤未必不會卷土重來。這才是真正可怕的事情。

（選自《突然想到：畫說#8226;說畫》/陳四益 文 黃永厚 畫/生活#8226;讀書#8226;新知三聯書店/2011年8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