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情未了

清晨打開窗戶，一陣微風夾著清寒撲面而來，那份久違的寒氣立刻沁人心脾，令人驚喜。放眼望去，房頂上、壩子上、馬路上、樹梢上，一夜之間披上了皚皚素裝。多少年了，居住在這個春天棲息的城市幾乎忘卻了還有雪光顧的時候，這突如其來的一場雪使人興奮不已。雖然一切已在童話般的粉妝玉砌中開幕，但我還未來得及適應這眼前的一切，靜靜地驚訝在那里，呆呆地望著雪花在空中自由自在地飄飛，一片緊跟一片，一團追著一團，忽而懶懶散散，忽而急急忙忙，由慢變快，由遠至近，由高至低，沒有一點兒停下來的意思。雪越下越密，越下越大，天空像織成了一面白色線網，丈把遠就什么也看不見了，上蒼仿佛要將這片久違的天地不留一點縫隙地包裹起來，然后慢慢地清污除垢。興許太久沒有感受過如此動人的光景了，煩躁不安的心不經意間伴隨著漫天飛舞的雪花淡定下來，思緒隨著紛紛揚揚的雪花回到了過去，特別是那陰沉灰暗的天空，如柳絮隨風輕輕四處飛舞的雪花把人帶進了逝去的光景。遙想孩童當年，拖著一雙破舊不堪的鞋，傻呆呆地望著窗外的雪景，奢望能有一雙完好的鞋讓我在雪地上飛奔狂舞，可那雙鞋卻遠在天邊近在商店，無法擁有。站在凜冽的寒風中，盡管寒意陣陣襲來，破鞋早已被雪水滲透，終是禁不住雪花的誘惑，迫不及待地拖著破舊不堪的鞋沖向雪地，不顧一切地投入雪的懷抱，在雪中盡情地狂奔。那是何等的勇敢和灑脫啊!可如今，穿著這么厚實的鞋卻早已沒有了當初的興致，當初的激情!

迎著空氣中酣暢冰冷的清新，輕輕地走進雪地，仰起臉龐，只見那一片片雪花在空中或飛揚、或盤旋、或墜落、或碰撞，一會兒像一只只美麗的白色蝴蝶，一會兒像是乘風飛舞的蒲公英輕盈飄灑，一會兒又像是無數白色小精靈在蒼茫的夜空中調皮地舞著蹈著，一會兒落在屋檐下，一會落在樹枝上，一會兒親昵地吻著行人的臉，多么自由的雪花呀!多么羨慕它們啊!它們是天宮派到地面舞蹈的小天使呢，還是月宮桂樹上落下的瓊枝玉葉?我漫無邊際地遐想著不知過了多久，大雪仍盡情地飄灑。遠眺一片朦朦朧朧，近看晶瑩奪目，深深呼吸著清涼的空氣，沉醉在這片純凈的銀白世界里，昨日還那么煩躁不安的心，今天卻變得如此淡定安謐，仿佛那許多的不如意已被大雪洗滌而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被雪花簇擁著的夢一般久違了的舒適與愜意!

此時，雖然再也不是堆雪人或在雪地上打滾的年齡，但是，想在雪地上瘋狂揮灑的念頭，一直盤桓在腦海揮之不去。年少時，曾經擁有過的故鄉雪野、蒼柏、茅屋、小橋、外婆、老狗仿佛列隊而來，一一在腦海中掠過。風雪曠野中，一群小孩在漫天飛舞的雪中無憂無慮地堆雪人、打雪仗，歡聲笑語伴著肆意飛舞的雪花，使這片天地變得不再空曠，不再寂寞。孩童們那天真無邪的眼神，快樂的身影永遠定格在我的記憶中。

雪霽初晴，陽光照在柏樹松樹一身蓬松松、沉甸甸樹枝上，照在柳樹毛茸茸、亮晶晶的銀條上，照在花盆里托上了一團團白雪的枝干和葉子上，照在一排排大理石般的屋頂上，白雪開始融化了。這才發現雪后的陽光是如此的溫暖和親切。

站在悄然融化的雪地旁，我為這美麗的光景還能維持多久而惆悵。一時零亂不堪的思緒、雜亂無章的憂傷，支離破碎的往事，不知從那里拾起，放在何處，在何方宣泄?此刻的我，多想在雪地上肆無忌憚地放縱自己一把，多想留住這最后的一片殘雪，可又有誰能留住這一切?忽然感慨：不離不棄又如何?天長地久又如何?就像雪花消融，短暫的美麗留下的卻是永恒的落寞!

去的盡管去了，來的盡管來了，去來的中間，又怎樣的匆匆呢?原來一切早已注定匆匆而過，窮我一生也無法占有，無法追逐，無法挽留，最美的景色也只不過是一場游戲一場夢而已，夢的彼岸卻無法抵達，無法觸摸，無法擁有。猶如夜空中綻放的煙花，燦爛美麗只是一瞬，然后繁華落幕，一切歸于空無。其實，人生這場戲精彩不精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該上演的時候上演，該落幕的時候落幕，只是上演和落幕的時間長短各不相同罷了。“寵辱不驚，閑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云卷云舒”。窗外的雪已化，只留背陰處斑駁殘雪。任由寒風吹干淚眼，醉依危欄，像一只舞倦了的蝴蝶，無力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