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書系蔣勛演講錄的第一輯,以“美:看不見的競爭力”為主題,涵蓋6篇文章,包括“美,看不見的競爭力”、“山水合璧:從《富春山居圖》說起”、“生命里的善與美”等,藉此和讀者溝通:無論是生活美學還是企業的創意美學,都會激發無窮的競爭力。
《美,看不見的競爭力》
蔣勛著
中信出版社 2011.10
定價:35.00元
今天講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心里感觸很多,我是20世紀70年代時在臺北故宮博物院做學生,那個時候我的老師有莊嚴老師、李霖燦老師、張光賓老師,他們當時都在講這張畫。20世紀的70年代,也曾經圍繞這張畫引起過港臺與美國漢學界很大的爭論,我們剛好是學生,那個時候也就把這個論戰當成了很重要的課程,所以在臺北故宮我們有機會把各個不同版本的《富春山居圖》拿出來上課,真是非常幸運。我也記得莊老師、李霖燦老師都說,這張畫在1650年被燒斷了,前段在浙江,后段在臺灣,不曉得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它們合在一起。所以我想今天借這個機會,能夠把黃公望介紹一下,把《富春山居圖》介紹一下,對我來說是對老師們的一個還愿。
我先比較簡單、比較快速地把黃公望介紹一下,因為我發現雖然最近臺北故宮要展覽了,可是提起黃公望,人們好像對他的生平了解不多。
他本來不姓黃,姓陸,他的名字叫陸堅,他原來是江蘇常熟人,家里面大概很貧窮,后來家人把他過繼給黃家。這位姓黃的老先生叫黃樂,沒有兒子,多年來就一直在找一個能夠繼承他家產的兒子。我覺得這位黃先生大概非常挑剔,所以他挑兒子,挑到九十四歲還沒有挑到,你大概知道他蠻“龜毛”的,就是要長相也好,也端莊,也聰明伶俐。后來就找到七八歲的黃公望,他覺得很高興。黃老先生收養了這個小孩以后要給他取名字,就很高興地說:“黃公望子久矣。”意思是說我黃公希望有一個孩子很久很久了。所以黃公望,字子久,名字是紀念他與他父親一段很特殊的緣分,我們也是從這個傳奇開始講起。
我想這樣一個聰明的小孩過繼到黃家,黃家又有錢,也是書香世家,當然刻意培養他。所以我們現在知道的最早的資料顯示,他是12歲就參加過“國際級”的神童科考試,相當于是今天的天才兒童,有很特殊的表現,國家希望能夠對這樣的孩子做特殊的培養。黃公望經過神童科考試以后,到了青年時代,就在江浙這一帶做稅務方面的基層公務人員,等于是要進官場了。可是由于年輕,所以要從很基層的位置做起,資料上說他負責田糧賦稅,就是有關土地買賣、賦稅的事情,為國家來收取稅費。他當然可以借這個機會,慢慢走上官場,因為一個聰明有才學的年輕人,一定是胸懷大志。
可是沒有想到,后來他在官場上的表現,并沒有我們想象的那般飛黃騰達。也許是個性上的耿直,也許在賦稅方面擋了很多人的財路,所以他45歲的時候牽涉進他的長官張閭的案子里,被投入監牢。大家知道在我們現代社會,進監牢不是一個好玩的事情,古代大概更慘,訴訟、審訊是很可怕的事。我覺得這是黃公望一生最重要的一個功課,等一下也許我們會發現神童科的考試不見得是最重要的功課,反而是這一件事情使他的人生忽然有了一個大轉彎。這個大轉彎使他原來那份胸懷大志的野心,忽然間有了巨大的幻滅。大概長達五六年的時間,到他五十歲出監牢,他就完全斷絕了走仕途這樣的念頭。因為我們看到他那時就跟趙孟頫學畫,然后到他82歲,也就是大家將要看到的《富春山居圖》合璧長卷,成為他最后的杰作。
我想他一生其實就有兩件最精彩的作品:一個是北京故宮的《九峰雪霽圖》,我稱它為一個句號,是自己畫了一生雪景的最后的句號;一個就是《富春山居圖》,因為這一張畫,他畫了很長的時間,他自己說畫了三四年,很可能不止三四年,因為他落款之后還繼續在畫,離他86歲去世還有四年的時間可以畫這張畫。所以它是一個七百厘米的長卷。如果是長卷,它不是句號,而是自己一生走來的漫漫長途的回顧,“也無風雨也無晴”,那個“回首向來蕭瑟處”的心情,在這里面是流露出來的。
等一下會先給大家介紹跋尾,我建議所有的朋友到臺北故宮,不一定要先看畫,你先跑到畫最后面的地方,沒有人看的地方去看跋尾。因為跋尾是他的創作自序,他告訴別人說,我哪一年開始畫這幅畫,今年是哪一年,我今年落了什么款,我為什么畫這樣一張畫,我畫這個張畫的心情是什么,完全是一個創作自序。如果你不先看這個跋尾,其實很難去了解這張畫。
我在這里先解釋一下要給大家看的跋尾里幾個比較關鍵的東西,像元至正七年(1374年)他開始畫這張畫,他特別注明,今年是至正十年,庚寅年,我寫了這個跋尾。那是1350年,那個時候他82歲。為什么他要寫這個跋尾,因為他的一個師弟、全真教的道士——鄭樗——這里要感謝張光賓先生,他今年九十幾歲,是他在1975年第一個考證出鄭樗是一個道士。因為歷來大家都把他當做一個禪師,其實他是一個全真教的道士,也是黃公望的師弟,他們的老師叫金志揚(金蓬頭),一個老道士。黃公望當時已經是全真教的領袖人物了,他帶著這個師弟到富春江一帶,來往于幾個道觀之間,就開始畫這幅畫。
什么叫做“樗”?這個字我們現在不太用了,如果大家讀《莊子》,就會讀到這個字。莊子和朋友有一次走在山里面,看到好大一棵樹,歪歪扭扭長得不直,別人就在笑說這棵樹長得這么大,大而無當的。因為它不直,如果樹很直,它就可以做棟梁之材。所以他們說這棵樹大而無用,其實是在罵那棵樹。莊子聽了就哈哈大笑說:“幸好它對你沒用,它要對你有用,就不會長到這么大,早被你砍去做房子了。”這是莊子哲學里講的“無用之用,方為大用”。所以這個鄭樗就給自己取名叫“樗”,意思就是我要做一個不被人家用的人,取道號也是“無用師”,取“無用”的意思。
可他這么追求“無用”了,還是很在意,他跟黃公望說:“你這張畫畫得太好,一定是傳世名作,你要在后面注明說是給我的。你要不先寫,將來會被巧取豪奪走,所以你一定要先注明。”所以黃公望被逼得沒有辦法,才寫了這個落款。所以這是一個因緣,黃公望特別講到將來有“巧取豪奪”,“庶使知其成就之難也”,他希望后來人講到這張畫時,都知道藝術創作多么困難,取得成就多么困難。他落款的時候是庚寅年,歜節。“歜節”我們現在不太用,也都是道家常常用,就是端午節,他們把節氣分成不同的時間。今年六月這張畫在臺北故宮合璧的時候剛好是端午節,所以我想這大概也是冥冥之中的一些聯系。
如果六月二日你們去臺北故宮,所有人擠在前面看《富春山居圖》時,你不妨先到后面去看跋尾,因為最重要的創作自述其實是在這里。
我讀一下給大家聽:“至正七年,仆歸。”黃公望自稱為“仆”;“無用師偕往”:我的師弟無用跟我一起到富春山這個地方。“暇日于南樓援筆寫成此卷”:有空閑的時候我就開始畫這張畫。
下面很棒的四個字:“興之所至”。“興之所至”是說我沒有刻意要畫,年紀這么大了,其實沒有什么東西一定要斤斤計較的,高興了就拿出來畫一畫。所以大家到現場看,這張畫是六張紙接起來的,很長的一個卷子,是他“興之所至”的作品。那我也覺得通過跋尾,大家可以問問自己,我們還有多少事情是“興之所至”去做的,開開心心去做的?
“興之所至,不覺亹亹布置如許。”“亹亹”這兩個字現在我們不太用了,是《易經》里的字,黃公望是用《易經》給人家算命的,所以他特別喜歡用《易經》的字。“亹亹”是講“成天下之亹亹”,是指宇宙的形成是一點一點完成的,它不是一天就完成的,不是我們傳說里的盤古開天。它是要慢慢形成,叫“亹亹”,有點像我們現在“娓娓道來”的“娓娓”,也同音,可是寫法不太一樣。
“亹亹布置如許”,就是我現在開始東畫一點、西畫一點---逐漸講構圖---“逐旋填劄”,意思是說我勾一些輪廓、畫一些素描,然后慢慢再用墨把里面填滿,這是講他畫畫的方法。“閱三四載,未得完備”:我畫了三四年都沒有畫完。請注意一下這一年是1350年,至正十年,可是他說“未得完備”,并沒有畫完,所以一般人都說這張畫是1350年完成,可其實并沒有完成,他還在繼續畫。大概一直畫到86歲去世,所以這中間的時間是將近10年。
他說為什么沒有畫完:“蓋因留在山中。”因為這張畫他畫了就放在山中的道觀里,他自己“云游在外”,像一片云一樣到處走來走去,到處玩---82歲沒什么事,真正退休了,所以可以到處玩,“云游在外故爾”,自然就沒有辦法完成繪畫。今天是一個特別的日子,因為鄭樗---這位“無用師”逼黃公望把這張畫給他,所以就“今特取回行李中”,我把它帶在我的行李中,云游的時候帶在身邊,因為有師弟逼著;“早晚得暇,當為著筆”,早上、晚上有空,我就好好地畫它。“無用過慮”,一定要記得這四個字,好像跟他師弟說,你不是都叫“無用”了嗎,你怎么這么擔心呢?
我覺得也可以說他不是跟他師弟講,而是說:大家都不要這么擔心。這四個字看你怎么理解。我覺得“無用”可能是講他師弟的名字,也可能是說:干嗎那么擔心呢---這個師弟大概也七十幾歲了---你能夠擁有這張畫幾年呢?所以他下面就講到,將來一定有“巧取豪奪者”,有人會搶這張畫的,有人會騙這張畫的,這些事情都會發生。他開始算命了,他說,不管別人怎么搶、騙,都先看一看我后面寫的這一段話吧:“庶使知其成就之難也。”知道創作是多么困難的事。所以我為什么建議大家先去看跋尾,因為不是我講的,這是黃公望講的:不要先看畫,先來看我后面寫的這幾句話。
跋文后還有年月和署名:“十年青龍在庚寅”。注意這也是道家在堪輿風水時的句子。庚寅年,至正十年,1350年,等一下我們會發現庚寅年是很重要的年份,因為隔了五次甲子的庚寅,到了清順治七年(1650年)這張畫被燒斷了。又隔了好多個甲子,在2010年,許多人促成這張畫在臺北展出,又是庚寅年,三個庚寅年。所以我覺得他是特意在這邊落款“庚寅”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