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專欄作家韓松落說:“有時候,看電影,是接受饋贈。因為懂得,所以成為一種饋贈,而且,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接受最隱秘的饋贈。或許它同時贈給許多人,但那一刻,那饋贈仿佛只屬于我。” 因為“我心有猛虎在細嗅薔薇。”于是,他將這種細膩感受化為文字,以影評的方式帶讀者走進電影的秘密花園。《猛虎細嗅薔薇》是《為了報仇看電影》的續集,以下文字摘自該書。
《為了報仇看電影2,猛虎細嗅薔薇》
韓松落著
譯林出版社 2011.9
定價:39.80元
張愛玲小說《沉香屑:第一爐香》里,葛薇龍去投奔姑媽,她家的傭人隨行,在姑媽家的深宅大院門前,在一迭連聲的狗叫聲中,在姑媽家的傭人前來開門的歷史性的時刻里,葛薇龍忽然異樣地清醒、客觀和冷靜,因為周圍的環境,她的眼光和立場都變了,覺得自家的傭人格外古怪:“她那根辮子卻扎得殺氣騰騰,像武俠小說里的九節鋼鞭。薇龍忽然之間覺得自己并不認識她,從來沒有用客觀的眼光看過她一眼。”
內地藝人與港臺藝人站在一起,往往就有這種效果,不論是公私場合下,抑或合拍片中,還是綜藝節目里,但凡兩岸藝人同時出現,以前看慣了的內地藝人,驟然就異樣起來,讓人覺得“自己并不認識她,從來沒有用客觀的眼光看過她一眼”。分明是娛樂,卻有歷史性時刻的那種火光沖天熊熊照面。
從前,是形神都有差異。1989年,劉曉慶訪港,與林青霞會面,成為轟動一時的事件,亦舒沒有放過這樣戲劇性的時刻,專欄里的揶揄之意溢于言表:“劉曉慶最近一次外訪,擦艷紅胭脂,穿大花衣裳,戴金剛鉆手鐲腕表,脖子上一條粗金鏈條,用碎鉆拼出英文字樣。端的是艷光四射,把身邊短直發、淡妝、毛衣牛仔褲的林青霞映得似名苦學生。又說:‘我沒有仰慕林青霞,我連她一部電影都沒有看過。’還有‘鄧麗君的歌已經不流行了。’ 她說她的墓志銘會這樣寫:‘這里埋葬了中國傳聞最多的女明星,她是個對自己真實,而從來未讓人理解的傳奇人物。’”麥子的《美國風情錄》里,對劉曉慶1987年訪美情狀的記載,和亦舒的小小尖刻互相映照:“如果叫我跑到臺灣去,像紅虹(紅線女的女兒)那樣,我是絕不會的。”“我覺得不化妝打扮更符合中國的國情。況且,一個演員最重要的是氣質而不是打扮。”——因為是正面的、稱道的口吻,更讓人難過了。
明星身上,其實凝結著我們與時代有關的一切進展與心得。當然,香港臺灣,在風尚方面,并非天生領先。上世紀四十年代由上海跑到香港去的李麗華或者白光,是當仁不讓的風尚引領者,六十年代從上海去了香港的鄭佩佩,也還能獨當一面,但到了1980年,十五歲的劉嘉玲去香港時,情勢已經有變,由《白毛女》、《紅色娘子軍》和《紅燈記》熏陶出來的劉嘉玲(婚前接受林燕妮采訪時的自陳),穿著黃色上衣鮮紅喇叭褲挑著行李到了香港,無線第12期藝員訓練班出來,進了演藝圈,香港人卻不接受她,始終嘲笑她的衣著處世。四十年時間,東風西風,河東河西,全都倒過來了,領漲的變成了領跌的,時代拖住了女明星的后腿。
到了合拍片時代,衣著妝容上的差異縮小了,神采上的區別卻照舊是天上地下。2003年的CEPA(《內地與香港關于建立更緊密經貿關系的安排》)要求,合拍片中內地主要演員的比例不得少于影片主要演員總數的三分之一,這措施,或許為的是學習,卻也有點像楊絳寫的“摻沙子”——讓“革命群眾”住進“資產階級權威”的家里去。“摻沙子”之后,內地藝人大量地出現在香港電影里,但這三分之一,與那三分之二,卻起了沖撞。這三分之一,是正統的、正襟危坐的、少點煙火氣的,而那三分之二,卻是在成熟的市民文化里浸淫多年的,是在對世俗生活的熱愛里熏染出來的,是柔軟、靈活的,細節豐富的,是注重平等的,勇于自嘲也敢于自省的,他們身段柔軟,諷世諷人先拿自己開刀。偏偏兩部分要放在一起,兩相映襯之下,對比越發鮮明。
當然,電影是戲劇化的、高度控制的,人為的因素常常會干擾到樣本的純潔度,綜藝節目里的對照,就更有說服力。作為標桿的,是內地明星在《康熙來了》里的表現。四十五分鐘的節目,蔡康永和小S以莊諧齊備的手法引蛇出洞,從體力、耐力到素養儲備,對藝人都是一次嚴格的考試,到最后,不略微露點原形,幾乎是不可能的。但內地藝人有所不同,他們幾乎是剛一站在蔡康永和小S旁邊,就顯出了差別。《風聲》的幾位主演、黃磊、李艾、那英、小沈陽,多半如此,總體表現不過不失,甚至不乏亮點,但卻壞在直、白、凜然,“殺氣騰騰”,缺乏人性的細節。
這差異或許來自南北地理性格的不同,福建人廣東人,生活在向海的地方,眼睛里看到的是綠樹和紅色的大花,地理性格屬于熱烈、務實一路。東南衛視有一檔《海峽午報》,幾乎是這種性格的具體呈現,藍綠打架,市縣政客跳淡水河博人氣,小吃店用帥哥店員招攬顧客,中學生在畢業典禮上cosplay吳淑珍——再沒看見過那么富有煙火氣的新聞。稍北一點就不行,韓國新聞,永遠看得見一片黑壓壓的衣服,白亮的燈光,動輒有人自殺了。氣溫高一度低一度,緯度多一分少一分,性格迥然兩樣。
最重要的原因,則是我們在取消世俗生活的境況下生活了幾十年。阿城說,中國文化基本就是世俗文化。但,這幾十年時間里,世俗文化世俗生活均在被掃除之列,建筑得是整齊劃一的,會議室里的杯子得在一條線上,電影里的古代士兵也要走成團體操,陽臺上不能晾衣服,夜市一直被當做毒瘤,人們樂于取消人性的細節,嘲笑多余的情緒。連演員都是一派正大肅殺的氣象。這三十年的重建,重建的其實是世俗生活,但有時進,有時退,如此曲折反復。而香港臺灣,世俗生活沒被打斷,得以最大限度的保全,差異就此產生,在藝人身上格外明顯。細究之下,多少令人悵然。
只是不知道,這種差別還能維持多久,水準低的漸漸追上來固然是好事,怕的是用水準高的被拉低的方式,彌補這道鴻溝,尤其 CEPA之后,影像世界里的格格不入恐怕首先就得消失。
女笑星
在電視上看到了吳君如,她和幾個女演員一起為新片做宣傳,仔細打量她,覺得她五官周正、妝容精致,而且表情生動、氣息柔潤,總之,是幾個女人里最耐看的一個,但主持人不斷地詢問那幾個長相粗陋的女演員,身為美女有什么壓力之類,總之,角色已經分派好了,她負責充當不美的諧星,別的女人,負責充當花瓶,盡管實際上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女人一旦成為諧星,立刻自動變丑。相近的例子還有宋丹丹,剛出道的時候,她可是青春偶像劇演員,一旦成為笑星,就會動不動出現在娛樂圈丑星排行榜里面。
想起從前看到的一則小S的逸事。小S認識了金融新貴許雅鈞之后,暗暗認定了他是意中人,怎奈當時的許雅鈞已經有了未婚妻,但小S根本不放棄,第一次和許雅鈞見面,她一反常態,文靜地坐著,但笑不語,于是勾起許雅鈞的好奇,顯然,吸引了許雅鈞的,不是小S的鬼馬形象,而是她刻意營造出來的淑女形象。
作為一個有幽默能力的女人,作為一個以幽默形象深入人心的女人,小S為什么要在求偶時收斂幽默感?因為,兩性之間,對幽默感的需求是不一樣的。幽默感,從來都不是男人擇偶時的重要條件,幽默感,也從來都不是欲望投射對象的必備資本。
美國學者埃里克·布雷斯勒曾經做過一項試驗,分別給參加試驗的男性和女性看一些異性的照片和資料,結果表明,同樣的相貌水準下,女性很愿意選擇那些看起來喜眉笑眼、生動活潑,并在自我介紹里加上了“有幽默感”字樣的男性,而男性無一例外,選擇了那些看起來不茍言笑的女人,回避了那些被標注為“有幽默感”的女性,哪怕她們更美麗。布雷斯勒最后得出結論:“幽默感確實能增加人們相互間成為伴侶的可能,但這種效能往往只是相對于男人而言。”
男性的幽默感,會增加他們的魅力指數,女性的幽默感,卻成為她們的劣勢,為什么?英國紐卡斯爾大學的教授薩姆·舒斯特指出,男性的幽默感,其實是攻擊性的一種表現,男性體內的睪丸激素,是這種攻擊性的源泉,幽默感,是掩飾這種攻擊性的道具,顯然,幽默感是男性氣概的另一種表達。
說一千道一萬,女人的幽默感,對她們贏得伴侶、維持關系,都很少有幫助,陳輝說得好:“幽默的確緩和了氣氛,但同時也‘軟化’了其他的東西,包括男人內心當中的那種特殊的緊張感,我們把這種緊張感稱為性欲。”
所以,吳君如和宋丹丹不被視為性感偶像,盡管她們的相貌,遠比一些以美女自居的明星要出色,與其說是她們變丑了,倒不如說,是她們的幽默破壞了那種微妙的“緊張感”,使她們顯得丑了。所以,女性社交指南里,從不要求女性培養幽默感,甚至要“控制幽默感”,控制到什么地步呢?蔡瀾說得一針見血:“有幽默感的女人,不是會說笑話的女人。是聽了男人講話時,笑得出的女人。”嗯,女人的幽默感表達,也就到此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