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文鑫,邱小燕
(福建師范大學 體育科學學院,福建 福州 350007)
當20世紀80年代我國專家、學者們圍繞體育概念展開一場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大討論告一段落之后,隨著1995年《中華人民共和國體育法》的頒布,社會體育有了較為準確的法律界定,社會體育一詞開始頻頻見諸于報刊,《體育法》中幾乎都使用社會體育,很少提到群眾體育一詞。與此同時,人們再熟悉不過的群眾體育一詞似乎也不甘示弱,在《全民健身計劃綱要》和“十一五群眾體育事業發展規劃”中也頻繁出現,幾乎與社會體育齊頭并進,似乎在向全世界聲明:“我們之間是大有區別的”。于是,在體育概念大討論之后,我國又掀起了一股有關群眾體育、社會體育等概念探討的熱潮。進入21世紀后,在群眾體育與社會體育的之間關系還處于眾說紛紜的情況下,“民生體育”概念在北京奧運前后又迅速闖入人們的視野,頗有駐足體育社會科學研究領域的趨勢。所以,進一步梳理群眾體育與社會體育之間的關系,對于今后更好的理解和認識二者與“民生體育”等概念的關系,對于體育社會科學理論研究無疑是必要的。文章的主旨在通過對以上三個概念的多種定義進行橫向、縱向對比及邏輯分析,指出它們的區別,又從不同的視角,找出它們互相間的聯系。
“群眾體育”一詞最早出現在1929年,張匯蘭在《女子體育普及之我見》一文曾提出:“提倡群眾體育,反對犧牲群眾、專注重選手運動的體育。”[1]但從1929年4月16日,國民政府公布的《國民體育法》[2]到1949年9月,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中明文規定:“提倡國民體育”,可以看出“群眾體育”一詞仍然沒得到廣泛的應用。新中國成立后,面對著內外交困的歷史時期,為了摘掉因百來年來的羸弱而被扣上的“東亞病夫”帽子,“鍛煉身體,增強體質,建設祖國”成為當時體育工作的主題。黨和國家高度重視群眾的體育運動。1952年10月,毛澤東主席向全國發出“發展體育運動,增強人民體質”的號召,我國憲法中也規定“國家發展體育事業,開展群眾體育,增強人民體質”。20世紀50年代我國群眾體育的發展呈現出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建國初期,我國對體育一詞的認識還比較膚淺,缺乏科學的定義,基本處于表象化的感性認識階段。而對于群眾中正興起的體育運動,更也找不到準確的詞匯來表述。通過查閱相關我國體育史料發現,群眾體育運動的這一名詞是先經歷從 “群眾性的體育運動”到“群眾體育運動”再到“群眾體育”的演變。這種稱謂演變一方面反映出當時黨和政府堅定不移地發展有中國特色的群眾體育活動;另一方面反映了當時我國計劃經濟體制背景下,為凝聚全國人民的力量,加快我國社會主義經濟建設步伐而進行政治整合的一種需要。
據文獻調查顯示,“社會體育”一詞源于日本,而我國最早在1918年召開的第4屆全國體育會聯合會會議提案《推廣體育計劃案》中提到“社會體育”一詞,提案提出:“社會體育者,指學校、軍隊以外一般社會之運動而言。期以鍛煉身心,養成堅實之國民也”。即我國北洋政府時期使用了“社會體育”一詞[3]。而后就一直很少提到,直到20世紀80年代初,社會體育才開始頻繁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這標志著它在我國逐漸被啟用,90年代中期,社會體育在各種新聞媒體中的使用一度出現井噴現象,除了出現在一般性新聞媒體報道外,還出現了以其稱謂的機構建制——社會體育處和以其稱謂的學科方向——社會體育專業。從1993年12月4日,國家體委發布了《社會體育指導員技術等級制度》到1995年6月20日,國務院在頒布的《全民健身計劃綱要》中,提到了“實施《社會體育指導員技術等級制度》,加強社會體育骨干隊伍建設”,再到同年10月1日開始正式實施,并對“社會體育”作了專門的規定與注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體育法》[4]。這一切似乎都表明了,中國的“老百姓體育”將邁入社會體育時代。
“民生”一詞源于《左傳·宣公十二年》中的“民生在勤,勤則不匱”。其中民生即百姓的生計。然而國人對“民生”一詞的最為深刻理解源于1905年孫中山在民報創刊號中提出的“民生主義”,1924年,孫先生在民生主義中具體闡述道:民生就是人民的生活、社會的生存、國民的生計、群眾的生命便是[5]。而現代《辭海》中對于“民生”的解釋是“人民的生計”。進入21世紀后, 我國社會主義經濟體制改革已經取得巨大成功,政府開始關注國內的民生問題,隨著弱勢群體參加體育的保障、公共體育資源的配置、退役運動員的就業以及青少年的體質健康等問題日益凸顯,體育領域內的民生問題的也越來越受關注,“民生體育”一詞也應運而生。民生與體育結合在一起的“民生體育”一詞最早則是在陳小林的《民生體育論》一文中出現。隨后胡錦濤主席在北京奧運會表彰大會上提到體育內的民生問題,要求要為人民群眾提供更多、更好的體育公共服務。緊接著十七大也指出要加快改善民生為重點的社會建設,并把作為民生問題之一群眾體育作為重點,加強投入到公共體育事業,讓它體現以人為本,在促進和彰顯社會和諧中發揮至關重要的作用。隨著時機的成熟,體育界人士和體育總局官員在全國政協十屆五次會議上相繼提及民生體育,并把體育視為民生,要求大力解決群眾日益增長的體育需求。與此同時“民生體育”一詞開始頻繁見于報端,而關于“民生體育”的研究也蜂擁而至。
長期以來,我國體育學術界對群眾體育、社會體育、民生體育概念的區分非常模糊,與它們相關的學校體育、競技體育、軍事體育之間屬種關系也論而不清,以致造成概念不準確。以下是對他們之間關系的邏輯學分析。
概念是對某一事物本質認識的高度概括。同時概念又有內涵與外延,他們會隨著人們對事物的認識在逐步深入,因此關于群眾體育、社會體育、民生體育的概念也隨人們認識的發展也在不斷地發展、演變。
對群眾體育概念的幾種定義進行縱向比較可以看出,定義基本雷同。屬概念都是“體育活動”,種差稍微有點不一樣,但都離不開“以健身、健美、醫療、消遣、娛樂與社交等為目的”,總體呈不斷完善的趨勢。大部分專家、學者都認為我國體育整體是由群眾體育和競技體育兩部分構成的,群眾體育[6]的外延還包括學校體育、軍隊體育等。當前我國政府的重大文件中也是這樣劃分,學校體育的基本特征:“……通過多種組織形式所進行的一種有計劃、有組織的教育活動”,這與群眾體育[7]中的“余暇時間自愿參加的”以及“群眾體育[6]固有特性:時間的業余性、項目的隨意性……”相矛盾。軍隊體育與這些群眾體育概念也有矛盾。軍隊體育的特征中“實施過程具有一定的強制性”與群眾體育[7]固有的“自愿性”特征矛盾更加突出[8]。以上分析可以看出一些群眾體育概念的內涵和外延也出現了矛盾。
通過對社會體育概念的三種定義比較分析發現,屬概念有的是“群眾性體育活動”,有的是“身體鍛煉活動”;種差也有一些差異,但總體都含有“健身”的目的。同時分析發現,不同版本的概念在內涵與外延上還存在一些矛盾。第一、社會體育亦就是群眾體育、大眾體育。這種概念分析與以上群眾體育概念中所犯的邏輯錯誤大致一樣。第二、體育分為社會體育、學校體育、競技體育三個部分的三元體育觀與社會體育[9]中“社會體育、競技體育、學校體育和軍事體育構成我國體育”相矛盾。至于軍事體育與社會體育、學校體育、競技體育之間的關系,在《體育法》中卻無法考證,如果按照社會體育[10]的觀點,把它劃為社會體育下的一個種概念,那么《體育法》第十條“社會體育活動應當堅持業余、自愿、小型多樣……”與社會體育概念[11]中“活動時間的業余性”跟軍事體育的特征中“實施過程具有一定的強制性”相矛盾。
而對民生體育概念三種定義比較分析發現,屬概念也有兩種,第一種指“體育”[12];第二種是指“體育活動[5,13]”。種差更是五花八門,沒有一個統一說法。但總體來講,學術界是分別從廣義、狹義以及人文等多維視角對“民生體育”的概念進行闡釋,“民生體育”外延不變都指向全體公民,它既包含了狹義的群眾體育,也包含了學校的青少年、部隊,民生體育還特別指向弱勢群體,關注弱勢群體體育。但三種觀點在內涵上還是有一定的差異,總體呈現不斷深入、發展、完善的趨勢。
通過對表1中群眾體育、社會體育以及民生體育三者概念的橫向比較發現,從屬概念看,群眾體育與民生體育的屬概念皆為“體育活動”,由此可以認為,兩個概念的定義從總體上沒有把群眾體育與民生體育完全區別開,沒有確定兩個概念的各自不同的本質,但社會體育的屬概念——“身體鍛煉活動”與“體育活動”還是有一定區別的,所以,社會體育概念與其他兩個概念在本質上的有一定區別;從種差上看,群眾體育與民生體育二者完全不同,這也真正從內涵區分了兩概念的不同點。所以,從邏輯上看,三者是三種不同的概念。

表1 群眾體育、社會體育以及民生體育概念區別
由此看來,我國學術界一些專家、學者們對群眾體育、社會體育以及民生體育概念分歧較大,在給他們下定義的過程中,大部分沒能真正把握住概念的本質與本質屬性,而違反了矛盾律;同時在群眾體育和社會體育概念外延上不同的理解,又造成了大家在這概念的使用過程經常違反同一律;雖然大家對各種民生體育概念的外延能達成一致看法,但對內涵理解卻有差異。因此,從學術研究視角來說,這三個概念由于外延模糊且不一致,內涵也不盡相同,屬于三種不同概念,不存在互相之間替代的可能性。但從政府工作的視角與歷史發展的視角來說,他們之間又存在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我國對于體育的分類也存在爭議,而且這種爭議從來就沒有停止過。比較有代表性的說法有“二分法”、“三分法”和“四分法”三種形式。從我國體育行政管理部門分工的角度來看,“二分法”認為我國的體育可以分為群眾體育和競技體育,其中群眾體育又分為社會體育、學校體育和軍隊體育。1995年《中華人民共和國體育法》頒布后,人們對我國政府的體育構成又產生了兩種新的解讀方式:其一認為,我國的體育由社會體育、學校體育和競技體育三大部分構成,通稱“三元體育觀”,是為“三分法”;其二認為,我國的體育由社會體育、學校體育、競技體育和軍隊體育四大部分構成,是為“四分法”。體育總局官員在全國政協十屆五次會議上提到的民生體育即全民體育,既包含群眾體育與競技體育,也包含了弱勢群體體育。
由此可見,無論政府哪種“分法”都無法改變民生體育、群眾體育與社會體育之間“大于”的關系,換言之,政府工作視角下,民生體育、群眾體育與社會體育之間是包含的關系。
3.2.1 從群眾體育到社會體育20世紀80年初,社會體育這一概念在我國開始被使用,絕非簡單的“拿來主義”,改革開放后,由我國社會轉型和經濟體制轉軌所引發的社會變遷,為社會體育這一概念走到前臺的打下堅實社會基礎。隨著改革開放春風吹遍神州大地,我國進入了一個嶄新的歷史發展時期。在堅持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基礎上,我國開始著手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來替代原來的計劃經濟,并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推進政府機構和政治體制改革。隨著改革的不斷深入,中國的社會結構也出現了根本性變化——由總體性社會向分化性社會轉變,并具體表現為國家與社會間的結構分化和關系調整,一個相對獨立的社會開始形成[14]。隨著經濟體制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變,我國也實現由“強政府,弱社會”,向“弱政府,強社會”的轉變。在這一背景下,群眾體育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在組織管理上,群眾體育從純粹的政府行為,向政府、地方團體、民間團體乃至個人行為協同的全社會行為轉化;在目的上,群眾體育已由單一的追求健身目的發展到健身、娛樂、消遣、社交等多元的目的轉變;在內容上,群眾體育的活動內容已經從原來的簡單、枯燥發展到異彩紛呈;在參與方式上,群眾體育已由以前政府行政干預的被動參與向主動參與轉化,由“要我參與”到“我要參與”的轉變;在參與人數上,群眾體育由原來的少數人參與到現在多數人參與的轉變[15];在鍛煉空間上,群眾體育由單位走向社會,并向單位、家庭、社區三位一體的鍛煉空間轉變[14]。
群眾體育領域的發生的巨變,反映了社會對體育需求的擴大,反映了整個社會體育價值觀念的變遷,同時也反映了體育自身的發展變化。從社會現象上看,社會體育一詞作為我國體育社會科學中的一個基本概念,是在改革開放熱潮剛剛興起的20世紀80年初橫空出世,并與學科同步發展,到了90年代中期使用頻率達到高潮,并逐步替代群眾體育,并獲得大家的認可,究其原因是社會和體育自身的發展到一定階段急需一個能夠更加準確表述群眾體育領域所發生的變化的概念所造成的,由此可以得出“社會體育是群眾體育,是自身結構更加完善,生存環境更加適宜,發展機制更加合理的群眾體育”[16]。
3.2.2 從社會體育到民生體育 “民生體育”是近4年才被我國體育界人士頻頻提到的,而它的出現也絕不是偶然。近10年來隨著我國經濟的迅猛發展,人民收入的節節攀升,社會體育也得到高速發展,社會上出現了眾多的各種體育健身投資, 這確實為一部分人的健身提供了保障, 但也使大多數民眾的體育權利受到限制,從而催生了大眾體育與精英體育兩個階層。在今天的中國,大眾體育與精英體育二元對立,裂痕進一步加深,這是我國經濟發展到一定階段的必然結果,當道德約束受到了市場與經濟的誘導而出位后,化解兩個階層之間的現實對立,促進彼此之間互相融合,共建和諧社會也就成了當前國家政府的重要議題。這時民生體育的產生是時代的選擇,也是社會的需要。它的出現及時緩和了精英體育與大眾體育的尖銳對抗,從而組合成社會全體民眾體育的整體概念,用包容超越了潛在的對抗。從公共體育產品和事務角度回歸的民生體育體現了全民健身活動的公益色彩,重新確立政府成為承擔全民健身活動責任方面的主體角色,從民生視角思考國人的體育訴求,滿足國人的健康需要,體現和諧社會的孜孜追求。2010年,溫家寶[17]在《關于發展社會事業和改善民生幾個問題》中也明確指出:將以基層公共文化體育設施為重點,通過建設覆蓋城鄉的公共文化體育服務體系,不斷滿足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基本文化體育需求。政府要履行好發展公益性文化體育事業的責任,保障廣大人民群眾的基本需要和權益。體育,尤其是民生體育已經成為現階段政府關注的重要問題之一。當然,后奧運會時期實現我國從體育大國向體育強國邁進的戰略也為民生體育發展提供絕佳的契機,國家既要繼續發展競技體育,也要大力發展群眾體育,換句話說,既需要金牌體育,也要民生體育。從社會發展來看,民生體育既是后奧運會時期我國人民的迫切需要,也是時代的產物和國家的迫切需要。
民生體育與社會體育兩者緊密聯系,但也存在著區別,側重點有所不同。在性質上,民生體育強調是以人為本的體育,是強調社會公平公正,人人享受體育帶來健康,共享公共體育資源的體育,具有公共性特征;社會體育則是更強調以滿足不同公民不同目的、不同層次、不同類別的體育需求的體育,因而更具有個體性特征[18];在內容上,民生體育主要指民生視域下的社會體育,又包含了學校體育、競技體育、軍隊體育、社會體育以及弱勢群體體育等全體公民體育;在運作方式上,社會體育強調政府、社會運作及自主組織,民生體育則更強調政府的責任與義務、投入與主導;在目標上,社會體育追求健身、娛樂、消遣、社交等多元目標,民生體育則以公民身心健康以及幸福感為追求的終極目標。
在歷史發展視野下,民生體育是后奧運時期的社會體育(群眾體育),在人文主義視野下民生體育是具有生命關懷的社會體育(群眾體育),在邏輯關系視野下民生體育是外延無限擴大和內涵更加豐富的社會體育(群眾體育),民生體育的本質就是社會體育(群眾體育)。
同時,我國競技體育迅速崛起的成功經驗也告訴我們:新時期,以政府作為建設主體的民生體育將是我國群眾體育快速發展的強有力的保障。
概念是在長期的實踐和認識過程中形成的。同時,由于概念具有動態性特征,所以它又會隨著歷史的演變、社會的進步、科技的發展以及人們認識的不斷提高而發生變化。因此,概念雖然產生于特定的時空范圍內,但是絕不能僵化地將其定格在特定的時空范圍內。雖然從學術研究的角度,為了體育科學研究的嚴謹性,社會體育、群眾體育、民生體育這三個概念外延模糊且不一致,內涵也不盡相同,互相之間不存在替代的可能性,但從政府工作關系視角看,民生體育、群眾體育與社會體育之間有包含的關系;從與歷史發展的視角看,從群眾體育發展到社會體育再到民生體育的發展不只是一個名詞概念的變化,它反映了社會變遷和群眾體育自身發展的內在需要。是社會主義不同歷史階段的產物,分別代表著我國社會轉型、經濟體制轉軌與北京奧運會前后三個同的體育普及形態。毋庸質疑,在特定的歷史階段,群眾體育與社會體育,甚至與民生體育之間是可以互相替代的。同時有理由相信,政府主導下的民生體育必將引領群眾體育邁向新的高度,最終實現體育強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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