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青的詩

曹青

焦賽湖

站在醫院門口就能望到焦賽湖

也許我們只是看到湖水的反光

抽水機白天不停的轉

又排空昨夜的黑暗

但我們從未見到過湖底

這里，水下和深空一樣神秘

月亮是一塊磨得又圓又亮的石頭

雨雪傾瀉，星光飛逝

留下的總是安寧和平靜

夢比我醒得更早

棒槌濺起的水花比黎明更白

當我赤裸著胳膊爬上岸

湖水落下

天就涼了

秋風

燈火熄滅。

它把冰涼的身子靠近我

粗糙。松弛。

歷盡了磨難

我們長時間相對

或者

徹夜交談

樹葉一片一片飄落

樹葉還沒有落盡

果實從高處垂懸

一個愿望沒有實現

就交給另一個愿望

重復，繼續

灰燼在不斷上升

灰燼緊緊抓住自身的重量

真的，這可以不驚動誰

當我抬頭仰望

進入冬天的樹

等到最后一片葉子流走

他就干了

天空低垂

像一枚干癟的果實

時間，隱蔽有多深

我們衰老得有多快

因衰老，樹枝發黑

但飽含時間缺少的一切

他還有什么？

他和他瘦小的影子

迎著一面冰冷的墻

幾只鳥，離開水的魚

掛在過去的水面下

水份慢慢流失，以后

不會有更大的變化

零度以下，影子也不會凍結

但那也不屬于他

已經進入黃昏

影子變短又變長

比他還要真實

夜歌

黑夜我穿上黑色的衣裳

零星的燈火，幽深的洞

在隱蔽的洞穴深處，時間

一分一秒集中

盤起來

一圈圈美麗的花紋

我觸摸到它冰涼的肌膚

我驚醒過來

夜深人靜

野獸的嚎叫和劇烈的心跳

那是蛇在蠕動，在草叢

沿著頹廢的墻根

橫在我面前

一輪明月

懸在半空的風暴中蠕動

夢中的銅，凍僵的銅

在母親徹夜趕制的溫暖里蠕動

夜深了，還剩一盞油燈

從那里離開，離開多久

離開多遠

什么也沒有改變

山巒。樹影

甚至擠在一起的舊家具

一堆堆黑暗

他們還在他們一直站立的地方

江面

江面平靜

不斷深入的陶罐

不斷上漲的水

頭頂陶罐的女人

當她緩緩站起，水

開始蜿蜒曲折

靜靜的江面

仿佛官窯里的瓷器

熊熊火焰里只留下水的個性

更多的，從未到來的水

閃著淚光的水

在水中停留

在激流上，只有她們

比堅定的礁石還要持久

如同風中傾斜起伏的屋頂

巨大的船，水珠一樣流淌

點點滴滴

事物總是這樣

來不及消失就已經破碎

秋天的池塘

它們在更深的黑暗下匯集

秋天的池塘

在天空的倒影里

一天一天消瘦

還沒有改變原來的樣子

光著身子嬉戲的男孩

變渾濁的水

一次次沖洗，他身體里的泥沙

他們都不愿意離開

當我推開纏繞的水草

和重重月光

一棵棵落光了葉子的樹

滿身風塵

在它漸漸清晰的倒影邊

水已經變涼，比昨天更涼

比磨光的石頭更涼

迎面走來埋得很深的石頭

媽媽把洗白的襯衫一件一件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