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生脈散、復脈湯與“復脈輩”的臨床應用*

李雪苓 徐桂琴 徐松齡 何斌 王歡 蔣文晶（安徽中醫學院第一附屬醫院，安徽合肥230031）

近年來，生脈散、復脈湯與“復脈輩”臨床應用廣泛，療效顯著。茲筆者探討其方劑源流，分析方證特點，探討臨床應用，以便深入領會“復脈”的宗旨，使方盡其用，更好地服務臨床。

1 生脈散、復脈湯與“復脈輩”的源流

1.1 生脈散的源流生脈散，又名生脈飲，來自金·張元素之《醫學啟源》，該書云“麥門冬氣寒，味微苦甘，治肺中伏火，脈氣欲絕。加五味子、人參二味，為生脈散，補肺中元氣不足，須用之”。其弟子李東垣在《內外傷辨惑論·卷中》中云“夫脾胃虛弱之人，遇六七月霖雨，諸物皆潤，人汗沾衣，身重短氣，更逢濕旺，助熱為邪，西北二方寒清絕矣，人重感之，則骨乏無力，其形如夢寐間，朦朦如煙霧中，不知身所有也。圣人立法，夏月宜補者，補天真元氣，非補熱火也，夏食寒者是也。故以人參之甘補氣，麥門冬苦寒，瀉熱補水之源，五味子之酸，清肅燥金，名曰生脈散”。明·《病機匯論》指出“生脈散治熱傷元氣，肢體倦怠，氣短懶言，口干作渴，汗出不止。或濕熱大行，金為火制，絕寒水生化之源，致肢體痿軟，腳欹眼黑，最宜服之。人參、麥門冬、五味子（各等分），上水煎服”。明·《古今醫統大全》曰“元氣虛，喘而氣短者，宜生脈散……麥冬、五味、人參，名生脈散。處方配合，要之有道，大抵以金水二臟為生化之源，用補肺腎二藥及人參補氣、地黃補血，合河車以成大造丸”。清·《成方切用》云“人參合麥冬五味，又為生脈散。蓋心主脈，肺為心之華蓋，而朝百脈。補肺生脈，所以使天氣下降也。天冬元參，苦寒而瀉火，與麥冬同為滋水潤燥之劑”。又指出“人參、麥冬（五分）、五味子（七粒）。肺主氣，肺氣旺則四臟之氣皆旺，虛故脈絕氣短也。人參甘溫，大補肺氣而瀉熱為君。麥冬甘寒，補水源而清燥金為臣。五味酸溫，斂肺生津，收耗散之氣為佐。蓋心主脈，而百脈皆朝于肺。補肺清心，則氣充而脈復，故曰生脈。夏月火旺克金，當以保肺為主。清晨服此，能益氣而御暑也”。清代醫學家吳昆的《醫方考》謂之“一補、一清、一斂，養氣之道備也，名曰生脈”。

1.2 復脈湯的源流復脈湯即炙甘草湯，出自漢·張仲景的《傷寒論·辨太陽病脈證并治》篇，其條文云“傷寒，脈結代，心動悸，炙甘草湯主之”。本方由炙甘草四兩，生姜三兩，人參二兩，生地黃一斤，桂枝三兩，阿膠二兩，麥冬半升，麻仁半升以及大棗三十枚組成。復脈湯常用于治療以“脈結代，心動悸”為主癥的臨床疾病。對于脈結代，《傷寒論》云“脈按之來緩，時一止復來者，名曰結。又脈來動而中止，更來小數，中有還者反動，名曰結，陰也。脈來動而中止，不能自還，因而復動者，名曰代，陰也”，臨床上常用其治療結或者代脈的病癥。唐·孫思邈用其“治虛勞”病，癥見“汗出而悶，脈結悸”；明·《古今醫統大全》用本方治療氣陰不足的虛證，曰“（補中）虛則心下悸，脈結代，心悸動，炙甘草湯”。清·《成方切用》云“炙甘草湯，（仲景）治傷寒脈結代，心動悸。及肺痿，咳唾多，心中溫溫液液者。寶鑒用治呃逆”。清《時方歌蛞》指出“于心下悸脈結代。取復脈湯。以滋陽明之津液”。清·《張氏醫通》用本方“治傷寒脈結代。心動悸。及肺痿唾多。心中溫溫液液。虛勞不足。汗出而悶”。清·《湯頭歌訣》對本方的應用進行了總結：“仲景治傷寒脈結代，心動悸及肺痿唾多。《千金翼方》用治虛勞，《衛生寶鑒》用治呃逆，《外臺秘要》用治肺痿。參、草、麥冬益氣復脈，阿膠、生地補血養陰，棗、麻潤滑以緩脾胃，姜、桂辛溫以散余邪”。

1.3 “復脈輩”的源流復脈輩指吳鞠通在《溫病條辨·下焦篇》中結合臨床經驗，在《傷寒論》炙甘草湯的基礎上進行加減創制的加減復脈湯、一甲復脈湯、二甲復脈湯、三甲復脈湯、大定風珠等一系列復脈輩方劑，在大隊“濃濁填陰塞隙”藥的基礎上加入“介屬潛陽鎮定”藥物治療熱盛傷陰邪少虛多之下焦溫病。吳鞠通說“在仲景當日，治傷于寒者之脈結代，自有取于參、桂、姜、棗以復脈之陽，今傷于溫者之陽亢陰竭，不得再補其陽也，用古法而不拘用古方，醫者之化裁也”。加減復脈湯出自《溫病條辨·下焦》篇卷三方。關于其組成及用法，該書云“炙甘草六錢，干地黃六錢，生白芍六錢，麥冬（不去心）五錢，阿膠三錢，麻仁三錢，水八杯，煮取八分三杯，分三次服。劇者加甘草至一兩，地黃、白芍八錢，麥冬七錢，日三夜一服”。一甲復脈湯出自《溫病條辨.·下焦篇》卷三方。方由加減復脈湯內，去麻仁加牡蠣一兩。組成為炙甘草六錢，干地黃六錢，生白芍六錢，麥冬（不去心）五錢，阿膠三錢，牡蠣一兩，水八杯，煮取八分三杯，分三次服。劇者加甘草至一兩，地黃、白芍八錢，麥冬七錢，日三夜一服。二甲復脈湯出自《溫病條辨·下焦》篇卷三方。方由加減復脈湯內，加生牡蠣五錢、生鱉甲八錢，組成為組成：炙甘草六錢，于生地六錢，生白芍六錢，麥冬五錢（不去心），阿膠三錢，麻仁三錢，生牡蠣五錢，生鱉甲八錢。水八杯，煮取三杯，分三次服。三甲復脈湯出自《溫病條辨·下焦》卷三方。方由二甲復脈湯內，加生龜板一兩。組成：炙甘草六錢，于生地六錢，生白芍六錢，麥冬五錢（不去心），阿膠三錢，麻仁三錢，生牡蠣五錢，生鱉甲八錢，生龜板一兩。水八杯，煮取三杯，分三次服。大定風珠出自《溫病條辨.下焦》篇卷三方。組成：生白芍六錢，阿膠三錢，生龜板四錢，干地黃六錢，麻仁二錢，五味子二錢，生牡蠣四錢，麥冬（連心）六錢，炙甘草四錢，雞子黃（生）二枚，鱉甲（生）四錢。水八杯，煮取三杯，去滓，再入雞子黃，攪令相得，分三次服。

2 生脈散、復脈湯與“復脈輩”的證治

2.1 生脈散的證治生脈散為夏月熱傷元氣，汗泄津傷。暑為陽邪，最易傷及氣津。肺主氣，外合皮毛。暑熱傷肺，則短氣；肺虛腠理不固，故汗出；汗出傷津，故口渴；元氣耗傷，則肢體倦怠，脈虛弱；溫熱病久羈，也能傷及氣津，并出現多種氣津虛弱之證候；久咳不解，則傷肺，肺氣傷，則短氣，汗出；肺津傷，則干咳，口干舌燥；脈細弱或細數者，氣津俱虛之征也。癥見汗出煩渴，短氣神疲，脈虛，或溫熱病后期、氣津俱虧而癥見短氣肢軟，汗出口渴，舌淡或紅，脈細弱，或久咳肺虛而癥見干咳無痰，短氣多汗，口干舌燥，脈細數。生脈散有補斂氣陰之功效，方中人參甘平，大補元氣，生津止渴為君；麥冬甘寒，養陰生津，清虛熱以除煩為臣；五味子酸溫，斂肺止汗，并助麥冬守陰留陽，使元氣得固，則汗不得泄，陰液內守，則陽不脫，故為佐使。故諸藥相伍，共奏補氣養陰、生津止渴、固表止汗之功。

2.2 復脈湯的證治復脈湯因傷寒病久，正氣大虧，寒邪損傷心陽，心陽虛，無陽以宣其氣，更無陰以養其心所致，亦或為發汗過多耗傷心液，心液傷則血虛不能養心致心動失常，由此可見結、代脈同時出現，心跳加快，其血虛氣弱之征更為明顯，此時雖有傷寒表證，而心陽虛證更加突出。癥見心慌、心跳較快，伴有胸悶氣少，頭昏乏力，面色少華，舌質淡紅或嫩紅或暗紅，舌苔薄白。復脈湯功可益心氣，溫心陽，滋心陰，補心血。方中以炙甘草為君藥，甘草能益氣補中，以復脈之本，又能通利血氣，補中有通，能祛表邪，配人參、大棗，益心氣，補脾氣，使氣血生化有源，以復脈之本。配生地黃、麥冬、阿膠、麻仁，養心血，滋心液，以充脈之體。配伍桂枝振奮心陽，配生姜溫通血脈。用清酒煎煮通陽以利血脈，使滋陰而無滯結之患。全方共奏益氣溫陽，滋陰養血，復脈定悸之功。

2.3 “復脈輩”的證治

2.3.1 加減復脈湯的證治熱病邪深入下焦，陰液耗損，癥見耳聾、齒黑、唇舌干燥、五心煩熱、盜汗、脈虛大等腎陰被灼者，或現手足蠕動、抽搐、身熱、舌絳、煩躁不寧等肝陰虧損者，用加減復脈湯以甘潤存津。方中炙甘草益氣扶正；地黃、麥冬、白芍、阿膠養血滋陰退熱，麻仁潤燥，主治下焦溫熱傷及肝腎之陰者。

2.3.2 一甲復脈湯的證治溫熱之邪侵入下焦，多見陰虛熱擾之證，如癥見身熱、面赤、口干、舌燥、大便干燥、神倦欲睡、耳聾、手足心熱甚、脈虛大等，宜加減復脈湯滋陰潛陽，潤燥通便。若癥現便溏者，是陰液下泄，有傷陰之勢用一甲復脈湯咸寒兼澀。方中仍以加減復脈湯養陰退熱；去麻仁潤滑下泄，加牡蠣補而能清，澀而不燥，可固攝陰液，以緩解亡陰之變。

2.3.3 二、三甲復脈湯的證治肝陰虧損，筋脈不得濡養為主者，為防止痙厥發生，用二甲復脈湯滋陰柔肝；若因熱邪深入，下灼腎陰以肝腎陰虛為甚者，予三甲復脈湯，滋陰復脈。二甲、三甲復脈湯均采用咸寒甘潤法。二甲復脈湯滋陰潛陽息風，方中以加減復脈湯諸藥復其陰，用生牡蠣、生鱉甲二味質地沉重的甲殼藥滋陰清熱，重鎮潛陽，以息虛風。三甲復脈湯即在二甲復脈湯中加生龜板一兩以助滋陰息風之力。

2.3.4 大定風珠的證治溫病邪留下焦，日久耗灼真陰，或因誤治而致虛風內動者，以以大定風珠湯酸甘咸立。方中地黃、麥冬、阿膠、雞子黃滋陰養液以扶正；白芍、炙甘草、五味子益陰斂陽以固脫；“三甲”育陰潛陽以息風；麻仁潤燥。諸藥合為滋陰息風之劑，主治熱灼真陰、虛風內動之證。

3 生脈散、復脈湯與“復脈輩”的臨床應用

3.1 生脈散的臨床應用生脈散臨床常用于治療急性心肌梗死、心源性休克、中毒性休克、失血性休克及冠心病、內分泌失調等病屬氣陰兩虛者，以及溫熱、暑熱，耗氣傷陰證。汗多神疲，體倦乏力，氣短懶言，咽干口渴，舌干紅少苦，脈虛數，或者治療久咳傷肺，氣陰兩虛證。干咳少痰，短氣自汗，口干舌燥，脈虛細。其臨床加減為：傷暑后氣津俱虛，尚有微量暑邪而低熱者，宜加青蒿、佩蘭；汗出多者，宜加黃芪，以加強斂汗之效；氣津虛弱，陰津虛乏偏重而大便干結者，宜加生地黃、玄參；大汗出，精神不振，脈大而虛者，為氣虛偏重，宜將人參之量加大；氣津俱虛，又見四肢發涼，脈微欲絕者，為氣虛致陽氣也虛之候，宜加附片；氣津兩虛，又見消渴，飲水多，尿亦多者，乃腎陰虧損于下，腎水不得上濟也，宜加石斛、山藥、烏梅；肺結核有氣津俱虛者，加百部、山藥、川貝母；心律不齊，心動過速、神經衰弱由心肺氣津俱虛而致者，宜加酸棗仁、茯神、龍骨、牡蠣。

3.2 復脈湯的臨床應用近年來，復脈湯廣泛應用于心血管系統疾病，主要用于治療冠心病，心律失常，病毒性心肌炎，擴張性心肌病等。復脈湯治療以心陽虛為主的心臟病療效顯著。對心律不齊由冠心病所致者，宜增強化瘀之力；由風心病、肺心病所致者，宜增強開肺、利濕之力，病毒性心肌病所致者，宜增強清熱解毒之力；伴心衰浮腫者，宜增入淡滲利水之品。根據臨床癥狀可靈活加減應用。若出現心前區憋悶疼痛，連及后背，可合用栝蔞薤白半夏湯，并加葛根、厚樸、枳實等以助其寬胸散結，行氣通陽。如果出現心動過快加龍骨、牡蠣等；如出現氣虛便溏，可去生地黃、麻仁，加山藥、茯苓、白術以健脾利濕。如出現頭暈，耳鳴，頭脹痛，可合用天麻鉤藤飲以平肝潛陽。心動過緩加附子；氣短顯著者加黃芪；心陽欲脫，證見汗出肢冷、脈微弱者，合參附湯并加龍骨、牡蠣。舌紅少津陰虛熱重者，加五味子、沙參、黃連，桂枝、生姜可減少用量但不可去之。心前區刺痛、舌紫或瘀點、脈澀挾血瘀者，選加三七、丹參、郁金、紅花、桃仁。水腫者，合五苓散、車前子。

3.3 “復脈輩”的臨床應用加減復脈湯及由其變化而成的一甲復脈湯、二甲復脈湯、三甲復脈湯、大定風珠湯廣泛用于下焦溫熱證。加減復脈湯，治溫病后之陰血虛，心悸脈促、舌紅，一甲復脈湯以治溫病后之陰血虛之心悸、脈促、舌光紅而大便溏薄者，二甲、三甲復脈之育陰潛陽息風以治溫病后之陰血虛、舌光紅、手足蠕動者，大定風珠之育陰、潛陽、息風、固脫以用于三甲復脈湯證。臨證加減為：喘，加人參；自汗者，加龍骨、人參、小麥；悸者加茯神、人參、小麥。

4 生脈散、復脈湯與“復脈輩”的關系

生脈散、復脈湯與“復脈輩”關系密切。復脈湯即炙甘草湯，治療以“脈結代，心動悸”為主癥的臨床疾病，功效為益氣溫陽，滋陰養血，復脈定悸；生脈散，又名生脈飲，治療以“脈細弱或細數者，氣津俱虛”為主癥的臨床疾病，功效為補斂氣陰。兩者均針對脈虛氣弱之癥，生脈散主升脈中之氣，有補斂氣陰之功效，主治氣津俱虧而癥見短氣肢軟，汗出口渴，舌淡或紅，脈細弱，或久咳肺虛而癥見干咳無痰，短氣多汗，口干舌燥，脈細數等癥。生脈散的臨床應用要注意把握氣陰兩虛這個基本證候。復脈湯主升脈中之陽，具有益心氣，溫心陽，滋心陰，補心血的功效，主治傷寒病久，正氣大虧，寒邪損傷心陽，心陽虛的心慌、心跳較快，伴有胸悶氣少，頭昏乏力，面色少華等癥。復脈輩源于張仲景炙甘草湯，吳鞠通在《傷寒論》炙甘草湯的基礎上進行加減創制的加減復脈湯、一甲復脈湯、二甲復脈湯、三甲復脈湯、大定風珠等一系列復脈輩方劑，在大隊“濃濁填陰塞隙”藥的基礎上加入“介屬潛陽鎮定”藥物治療熱盛傷陰邪少虛多之下焦溫病。減參桂姜棗之溫，加白芍收三陰之陰，遂成加減復脈湯，再遞入生牡蠣、生鱉甲、生龜版而易名一、二、三加減復脈湯合稱復輩也。生脈散、復脈湯與“復脈輩”臨床應用應有所偏重。偏于陰虛者用加減復脈湯、復脈輩，偏于陽虛者或陰陽兩虛者用復脈湯。

5 結語

生脈散益氣養陰生津，證治的根本是溫熱、暑熱之邪，耗氣傷陰，或久咳傷肺，氣陰兩虛之證。復脈湯為陰陽氣血并補之劑，證治的根本是外感之后陰傷氣虧，陰血不足，陽氣衰憊，心氣虛弱者，均可加減應用，適合氣陰兩虛的脈結代、心動悸者。復脈輩在治療下焦溫熱證中發揮了重要作用，臨床應根據下焦溫熱病的偏盛偏衰選用該方，臨證加減，方藥切中病機，收效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