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樹凱
作者系中國發展研究基金會副秘書長。本文是作者為王郁昭《往事回眸與思考》(中國文史出版社2012年9月)出版而作。
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準確些說,是從1979年初到1990年夏,九號院的農村工作機構經歷了三個階段的變遷。第一段即農委(國家農業委員會)時期,約兩年,負責人先是王任重,后是萬里,他們都是以中央書記處書記、國務院副總理的本職來兼任;第二段為農研室(中央書記處農村政策研究室)時期,約七年,負責人為杜潤生;第三段為清查和善后階段,是屬于九號院的尾聲階段,時間一年多。若論政策研究影響,尾聲階段可以說毫無建樹,但對于這個院子里的人們來說,這段生活可謂刻骨銘心。在這短短一年里,這個院子里的人們,上至部長,下至普通辦事員,幾乎都經歷了迷茫、糾結,甚至頗有些驚心動魄。若干人的際遇命運由此發生轉折。談到九號院,這段事情無法不說。這段時間的負責人,即清查清理和遣散分配的主持者,是王郁昭。
王郁昭是九號院的后來者。他調來的時候,我在秘書處工作,日常有所接觸。后來,我做他的秘書四年,由此開始多有往還。在九號院的高級干部中,他是我最熟悉最了解的人。談到九號院在中國農村改革中的興衰過程,無法不談王郁昭。談王郁昭,也許則不應該只談他在九號院的歲月。九號院是他本人職業生涯的重要轉折。調來九號院之前,他長期在安徽工作。觀照王郁昭跌宕起伏的職業軌跡,聚焦他在縣里、地區、省里、九號院的從政經歷,某種意義上也是管窺這個變革的時代。
1987年秋天,王郁昭來到九號院。
九號院里的人們對于王郁昭并不陌生。我第一次見到他是1982年秋天,在年度的中央農村工作會議上,當時他是安徽省委常委;1983年冬天的中央農村工作會議,他又來了,這時候他是安徽省長。我在會議秘書組工作。會議報到時,我負責發放出席證。會議期間,中央領導召集座談,或者會議分組討論,我常常負責簽到和記錄。作為會務人員,當然見過王郁昭,但并沒有什么交流。后來,他多次談起這兩次來京開會的情況,但對我則毫無印象。
更早進入九號院的同事,則與王郁昭有更多交往。1970年代末期,王郁昭是安徽滁縣地委書記,他在萬里支持下推行農業家庭承包,支持保護鳳陽縣小崗村的大包干。那時,九號院就很關注王郁昭了。初期,九號院對于萬里、王郁昭在安徽的做法持否定態度。中央高層否定家庭經營的政策意見,就是通過九號院發出;包括當時《人民日報》反對家庭承包的重要文章,也主要是九號院所出。那時候,九號院關注安徽,重點是關注安徽的滁縣,王郁昭作為滁縣地委書記,作為萬里推進農村改革的急先鋒,自然受到關注。1980年春天,萬里調任北京,成為九號院農村工作機構的主要領導人。這時,高層政策意見紛爭依然激烈,九號院曾數度召集內部座談。王郁昭曾兩次受邀與會,參加高層政策討論,此外,他也曾安排地委秘書長或者縣委書記來參加過會議。九號院也曾不止一次派員到他主政的滁縣去實地調研。九號院的一些同事,對于王郁昭不僅有所知悉,有的還相當了解。
中央書記處農研室存續七年,王郁昭是從外部調來的第二個副主任。第一個是陳俊生,原為中華全國總工會副主席。當時,我們秘書處曾為他的到來做了不少具體工作,如準備辦公室等。但是,任命后他一直沒有來上班。大約兩三個月后,又一個任命下來,擔任國務院秘書長去了。再后來,他成為國務委員,曾分管農村工作。王郁昭任命后,也是遲遲沒有上班,有兩個來月未見其人。這在我們工作人員看來,似乎與陳俊生一樣,有些不尋常。但是,到了秋天,也就是國慶節以后,王郁昭出現了。一般來說,人事變動都有突如其來的特點,包括突然宣布任免、要求馬上交接到位。但是,陳俊生和王郁昭都不是這樣,任命是“突然”的,但是并非“馬上到位”。陳俊生任命后不上班,旋即又有新的提升,在九號院僅一掠而過,如神龍首尾不見,其發生原因和內部過程至今不得而知。王郁昭開始也沒有上班,我們當時也有些議論猜測,但對真正原由不得而知。后來,他自己多次說到其中內情。
官員的調動,不論在京城還是在地方,歷來是官場熱點話題。官場中人關注議論此類事情,就如同鄉下農民關注和議論田地里莊稼長勢和收成一樣。通常,人們議論的內容,首先是這個官員的基本情況,如何方人士,曾做過哪些職位之類;如果深入些,則會說到這個人的個性或者工作特點,有何業績等;再深入一步,有知道更多情況者,則會議論這個人后面什么人在支持重用,甚至直接說是誰誰的人。在九號院的那些年,我常有機會隨同一些部級干部出差開會,不同的人可能朋友圈子不同,但是聚會閑談往往都有這方面內容。當時,對于王郁昭的到來,人們自然也免不了議論,但是沒有人說得清楚是怎么回事。因為,官場消息的傳播,往往是知情者不肯細說,肯說者又往往不知詳情。也許正因為沒有確切權威的消息,揣摩猜測才更加熱烈。1987年夏天,王郁昭的任命對于九號院來說,顯然是重要話題之一。這既是有關部門的工作議題,如準備辦公室、配備車輛、安排住所等;也是工作人員茶余飯后的閑聊的話題。那時,我聽到的一些議論說,其實九號院并不需要增加領導,王郁昭是上邊“例外”調來的;還有的說,他是萬里欣賞重用的人。
對于王郁昭本人來說,調來九號院是一個巨大意外。二十余年前,我剛給他當秘書的時候,他就多次說起過這次調動;現在,在他八十幾歲的時候,仍然有時候會談到當年調動的情況,若干細節都記得非常清楚。1987年6月,他率安徽省政府代表團赴歐洲考察,回國后在北京剛下飛機,省里來接的人就告訴他,中央組織部領導請他去談話。第二天,他去見了當時的中央組織部長。這位領導說:中央決定,他擔任中央書記處農村政策研究室副主任,不再擔任安徽省長。這位領導還說:“你對農村改革有貢獻,熟悉農村工作,到北京從事農村政策研究,可以很好地發揮作用”。王郁昭表態:服從中央決定。同時,他對這種調動明顯不解。在接下來的交談中,他表示,現在更能理解魯迅文章中關于“橫站”的說法,因為需要隨時準備轉身應付來自背后的襲擊。王郁昭借用魯迅的話,表達了對調動的不滿,意指有人中傷排擠。中組部部長顯然無意與他討論,更不回應他從魯迅文章中引申的問題,而是說:“工作需要嘛”。晚年談到這次與中組部長的談話,王郁昭幾次都提到了魯迅“橫站”的說法。后來,我在《魯迅全集》中找到了原話。這段話出自魯迅給楊霽云的信:“最可怕的確是口是心非的所謂‘戰友’,……為了防后方,我就得橫站,不能正對敵人,而且瞻前顧后,格外費力。”(《魯迅全集》第十三卷第301頁,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
王郁昭回到省里幾天后,任免文件通知就到了,他馬上與代理省長交待工作,并向中組部領導表示,在安徽工作四十年,對安徽有很深的感情,不想馬上到北京上班,而是要在安徽再走走,去一些地方看看。大約三個月后,到了國慶節前夕,他到北京報到。中組部一位副部長和九號院一位副主任到機場迎接他。他到單位報到,并沒有到九號院,而是去杜潤生家里禮節性見面,算是上任。然后,他又回到安徽,過節后來到九號院上班。
王郁昭到九號院上班以后,開始幾個月沒有分工,如他在一本書中所說:“實際上是坐冷板凳”。這幾月,他沒有具體責任和實際職權,上班主要是看看文件材料,常規性地參加一些會議。當時,在九號院里沒有分工的還有一個領導,是原中宣部部長朱厚澤,職務是國務院農村發展研究中心副主任。他在九號院將近兩年,一直沒有工作分工,直至再度調走。大約是在1988年新年開始的時候,九號院的領導班子開會,讓王郁昭分管九號院下屬單位,主要是報社、出版社等。這些工作顯然不是九號院的工作主流。不論分工前還是分工后的的情況都顯現出,九號院對于他的到來,并沒有需要,也沒有準備。再聯想到,他卸任省長并不馬上到位,調令下來幾個月后才進京報到。可見,中組部領導所謂農村政策研究的“工作需要”,其實并不是真正的調動原因。或者說,讓他到九號院,說是更好地發揮他在農村改革中作用,只是一種“說辭”而已。調動背后的真正原因殊為高深。
如果說,王郁昭離任省長進入九號院是一個巨大意外,那么,把歷史的鏡頭向后推拉得更長,王郁昭當初出任省長也是一種巨大意外。如果說得更遠些,他的從政生涯本身就是一場意外。晚年,王郁昭談起自己的經歷,經常說自己本來是個教師,屬于意外從政。
王郁昭是山東文登人,1941年,他15歲,在威海的一所教會學校讀初中一年級。這年冬天,學校被日本軍隊占領,他輟學。家鄉是抗日根據地,他回到家鄉擔任小學教師,后任校長。抗戰勝利,他到威海市擔任文教助理。內戰爆發,威海解放區被國民黨軍隊占領,他參軍。1947年冬天,隨大軍南下,進入安徽蕪湖。渡江戰役前,他被留下來,參加接管安徽大學,擔任安徽大學軍代表兼辦公室主任。1954年,他就讀中央馬列學院,1956年畢業回到大學,先后擔任政治教育系主任、教務長、副校長。“文革”中,大學停辦,他被下放農村。1970年春,王郁昭被派擔任縣的領導,又五年,擔任地區領導。農村改革破土之際,發生在安徽那些驚心動魄的故事,在改革歷史研究中已經為人們所熟知。在這個過程中,萬里作為省委主要領導,王郁昭作為地委主要領導,上下呼應,鼎力配合,推進了家庭承包的艱難突破。萬里調離安徽以后,省委政策急劇逆轉,一些地、縣紛紛退縮。諸多地委書記中,唯獨王郁昭不改初衷,艱難挺進。關于萬里與王郁昭在安徽農村改革中的故事,本人在《農民的政治》一書中有專門介紹。
現在看來,1982年10月間胡耀邦視察安徽,也許對于王郁昭不久后出任省長有重要影響,但過程則難述其詳。胡耀邦此行的重要目的,是考察安徽領導班子,因為來年春天,省委省政府將要換屆。胡耀邦在合肥,先是與安徽省班子成員座談了兩天整,然后去滁縣等地考察。在座談會上,王郁昭第一次見到胡耀邦。會前,全體省委常委在會議室門口排好隊,胡耀邦進來時一一握手見面,每個人自報姓名職務。當走到王郁昭面前時,未等他自我介紹,胡耀邦握住他的手說:“你就是王郁昭同志吧,你們推行聯產承包是有功的。”王郁昭猜想,可能是有領導事先向胡耀邦介紹過他。王郁昭身材高大,在人群中易于辨認。座談會后,胡耀邦視察滁縣地區,王郁昭全程陪同并代表地委匯報工作。
在與省委班子談話時,胡耀邦總書記提出了新班子的籌備原則。胡耀邦說:“第一條,能不能達成這么個協議,外面不進人來,你們退下去的也不調走。省委書記、省長外面不來人,要退下來的一個不調走,就在本省安排,可不可以辦得通?第二條,怎么安排法?你們常委討論醞釀成熟,然后走群眾路線,中央審查決定。不是中央幫你們定,你們自己商量確定,上面派人幫助,你們自己定。文件講了,形成比較一致的意見報中央批準”。(《為農業大包干報戶口的人》,P286)。胡耀邦的這次談話為安徽新班子奠定了基本格局,成為省委考慮換屆的基礎。可以設想,如果中央有意見從外邊調進書記、省長,則省里的考慮就很不同了。關于工作程序,胡耀邦也講得很清楚,就是省里自己商定,形成一致意見后報中央批準。有了總書記的這個談話,省的領導班子籌備才正式展開。
胡耀邦從安徽走后,省里組織了一個專門的工作班子來籌備換屆工作。這是一個單獨而特別的工作班子,由省委第一書記負責,封閉運行,直接與中央溝通。這個班子與省委常委會分立,討論的事情不經過省委常委會。王郁昭本人是省委常委,但并不參與這個工作班子的籌備工作,也不知道新班子的籌備進展。后來,王郁昭是從非正式渠道得知,在關于新班子的方案中,他是常務副省長。在省內,關于新班子的傳言猜測很多,新班子的構成很快就成為公開的秘密,人們基本上都知道在新一屆班子中誰將是書記,誰將是省長,有人甚至傳說新的書記、省長已經開始了工作。
1983年3月初,中央通知安徽省委常委全體到京,住進京西賓館,等待中央領導集體談話。王郁昭后來回憶說,剛到北京時,以為三兩天之內就會公布班子并談話。但是沒有想到,他們在京西賓館住了二十來天。期間別無它事,僅僅是等待。王郁昭在賓館看看書,有時候出去看看朋友,或者逛逛書店。他們也猜想到似乎出現了新情況。3月26日,全體省委常委被接到中南海,參加中央領導的集體談話。出席談話的中央領導有萬里、習仲勛、胡啟立、宋任窮等,他們都是中央政治局委員、書記處書記,其中宋任窮還兼任中央組織部部長。萬里主持了這次談話。首先,宋任窮宣布新的安徽省班子。原方案發生顛覆性改變,省委書記和省長都是新的人選。省委書記黃璜是原方案中排名最后的省委常委;省長是王郁昭,在原方案中是常務副省長;其他職位也有很多變動。新班子與原方案變化如此之大,大大出乎意外。
新班子宣布后,萬里、習仲勛、胡啟立分別講話。這些講話的基本內容,一個是肯定現在這個班子是好班子,體現了“四化”(革命化、年輕化、知識化、專業化)要求;一個是提出了對于新班子的要求,講了新班子要注意的問題。萬里首先講話,也講得最長。他說:“安徽的班子醞釀了很久,解決得最晚,為什么晚?慎重。”但是,萬里并沒有展開解釋班子方案變化的過程,而是評點了新老班子里的部分成員,并特別對王郁昭的任用做了說明:“王郁昭同志,他文化水平高一些,研究了多次。因為也有人不大同意,理由是批鄧當中有點問題。當時在那個條件下,不算什么問題。當時各省都發了通電,那是毛主席說要批鄧的。中央認為,在那個歷史條件下不算什么問題,不影響對他的信任和使用”。萬里又說:“王郁昭同志有一個最大的貢獻,在農村改革中帶了頭,創造了很多好的經驗。在鳳陽縣實行大包干到戶,現在全國都搞開了,這一條是有很大貢獻的。但是,不要驕傲,要闖出中國式的社會主義農業發展道路,還要繼續探索。搞社會主義,我們還在探索,我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謹慎。美國人韓丁最近到鳳陽去看,回來寫了一篇,說鳳陽現在確實富了,但是一二年后可能就沒有勁了,他還不大通。王郁昭同志有創見、有干勁,但不要滿足。”接下來,習仲勛講話:“首先聲明,我對安徽的問題沒有發言權。去年同萬里同志一起研究安徽的班子,才了解一些。”他在講話中充分肯定了安徽帶頭搞農村改革,隨后,也解釋了批鄧問題:“最近,鄧小平同志在反映某一位同志問題的來信上做了批語:當時批鄧,誰都得批。他的這個批語很重要。”習仲勛又說:“這個班子定了,但還會有各種議論,你們要有這個精神準備,我們還會接到許多來信,你們不要受外界干擾,首先你們班子要頂住。今后有這方面的材料,再來信,我們即一看了之,甚至看都不看。”王郁昭在若干年后談到,他當時在會上聽到中央領導人專門解釋“批鄧”的事情,非常感動,以至于當場流淚。后來,萬里還對王郁昭說了一些鼓勵的話,讓他負起責任,奮力開拓安徽的工作。
為什么原定班子出現顛覆性改變?此中過程怎樣?安徽的政壇,特別是王郁昭這些當事人,也都心存疑問。不少人在議論,提出推翻原方案的是萬里和胡耀邦,并經鄧小平的批準。這些僅僅是猜測。但不管內情怎樣,這種結果本身外部沖擊是很大的。其復雜深刻的影響既在當下,更在后來。對于王郁昭來說,文革中的“批鄧”問題中央有了明確說法,心里無比欣慰。他覺得這個問題終于過去了。但是,后來正是這個問題的發酵和演繹,成為王郁昭從政生涯的“夢魘”。
從1983年3月到1987年7月,王郁昭擔任安徽省長。
在省長任上,王郁昭先后與兩位省委書記搭檔。同時上任的省委書記黃璜,是新進的省委常委,也是班子中最年輕的成員。擔任省委書記時四十六歲,比王郁昭年輕十歲。他原來是縣委書記,提拔為地委副書記后即進中央黨校學習,半年后學習尚未結束時即被任命為省委書記。在原來的班子方案中,他是排名最后的省委常委。這種不拘一格的官員任用,是八十年代的重要特點。那時,官員提拔的臺階尚未形成,越級提拔很常見。現在,這種提拔的臺階次序是很清晰的,比如不擔任同級副職則一般不能擔任正職;位置之間的移動軌跡也是基本清晰的,比如雖然是同級,一般先擔任副省長才能擔任副書記,或者先擔任非省委常委的副省長再擔任常委副省長。黃璜擔任省委書記三年,因為受到省委秘書長案件的影響,被調任江西省副省長。隨后,調來了新的省委書記李貴鮮。李書記原來是遼寧省委書記,也是一個年輕的省委領導。在談到與兩位省委書記的配合時,王郁昭說,不論是黃璜書記,還是李貴鮮書記,他們相處得都很好,個人間彼此尊重,工作上積極配合。
盡管王郁昭認為與省委書記合作很好,但是,在安徽省內省外,關于他和省委書記的關系,還是有不少議論。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王郁昭調任北京之前,我就聽到過一些議論,說他在省里很強勢。有一次,我隨一位副部長到安徽調研,晚上一位農口負責人請吃飯,席間談到了省長王郁昭。他說,在安徽,省委書記的批示往往被有關廳局長壓住不辦,要等省長王郁昭的批示來了以后再定怎么處理。現在,王郁昭聊天時,時常談到二十幾年前當省長時的陳年舊事,我曾問他是否知道這樣的情況。他說:“不知道。即便有,也不說明我和書記關系不好。但是,這種情況在別的地方都可能發生,因為一個廳局長在接到省長或書記的批示時如何處理,要考慮很多因素。”王郁昭從來不認為自己與省委書記關系不好,不因為自己資歷深、情況熟,就對省委書記不尊重。他說,那時安徽的經濟發展水平在全國排位靠后,他的壓力很大,工作特別努力。
關于王郁昭在省長任內的表現,社會評說自然不會一致。但總體上,他被認為是一個敢負責、有魄力的省長。特別是,在他離開安徽二十幾年以后,省里上下議論到這些年的領導,不論喜歡他還是不喜歡他的人,都認為他是一個“能做事的人”。常言說,做事和做官并不是一回事,善做官者未必能做事,能做事者未必善做官。在現代政治環境中,情況似乎更加復雜。黨委和政府的混合領導是現在體制的重要特點,但是,不論從建政之初說起,還是從改革以來說起,黨委和政府之間的領導功能界定,雖然原則上可以說明,實際上混沌不清。就運行機制來說,黨委和政府的分工其實并不清晰,黨政兩個主要領導之間遠未形成制度化職權配置格局。在這種情況下,領導人如何做事和如何為官,其中是非成敗,不論本人或外人都殊難分說。
在王郁昭擔任省長后期,中紀委接到關于他的舉報。舉報的內容,主要是關于文革中間“批鄧”的問題。八十年代中期,整黨剛剛結束,文革中的表現仍然是領導干部考察的首要因素。舉報中另外的問題,說他在用人上拉幫結派、工作上作風浮夸等。談到用人問題,王郁昭說:“有人向上反映我的問題,說我在安徽勢力太大,并說在地市、廳局的領導人中,我的學生就有八十四個。這個數字我不知道他們是怎么算出來的,我在大學教書十幾年,學生非常多,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做什么領導。有人向中央反映:王郁昭在長江路上一呼百應。”長江路是省委省政府門前的一條馬路,是省會的主要道路。王郁昭晚年曾多次感慨,對于此種非議,當事者本人是無法辯解的。
1987年5月,中紀委派出工作組到安徽。調查組到合肥后,先與王郁昭見面并說明來意,王郁昭表示積極配合,照常工作。文革中“批鄧”問題說來話長,但并不復雜,且已經有過處理。1976年初,鄧小平在短暫復出后再次被打倒,全國掀起了“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運動”,王郁昭作為地區革委會主任,在省里一次會議上做了“批鄧”發言。早在1978年,王郁昭就被告過,告狀者曾是地委班子成員,說王郁昭“批鄧”很積極,并且與“四人幫”中的張春橋有密切關系。當時,省委第一書記是萬里,他看了信后曾派人查過,說沒有問題。這個人就又告萬里,把大字報貼到了省委大院。在這種情況下,萬里決定專門成立了一個調查組,由省紀檢委副書記做組長,省委副秘書長、公安廳副廳長做副組長。調查組調查兩個月后,省委常委會聽工作組匯報,王郁昭也被通知參加這次會。萬里在會上說:“調查證明,這是誣告,誣告必須反坐,要承擔責任”,會議決定把這個人抓起來。抓起來以后,在滁縣開了群眾公開審判大會。王郁昭當省長后,告狀在繼續,其中既有原來的告狀者,也增加了新的告狀者,但大致上都屬于過去地委的班子成員。這正是中紀委派出工作組調查王郁昭的由頭。
但是,為什么這樣舊事重提的舉報能夠再起波瀾,而且構成巨大殺傷,似乎很難理解。小舉報終成大氣候,是需要條件的,問題的背后想象空間很大。一般來說,此類事情的背后是多種因素交互作用的結果。過往的官場積怨、當下的權力紛爭、上層背景的嬗變等等因素共同作用,終于使過去的小事演繹為現在的大事。
王郁昭回憶說:“為了查我的‘反鄧’問題,中紀委工作組約談了很多人,去了幾個地方,還查了當初的檔案。我當時在省里的‘批鄧’發言材料,大部分內容是從南京軍區的一個批判材料上抄來的。后來,我就出訪歐洲了,一回到北京,就被通知調離安徽。決定調離我的時候,調查還在進行,調查并沒有發現問題。我走了以后,工作組就撤了。”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在一次外出調研的旅途中,王郁昭遇到一位當年的調查組成員。他對王郁昭說:“當時我們也不知道,為什么調查組正在查,還沒有查出什么問題,就突然把你調走了。我們覺得,總應該把調查搞完,有問題或沒問題有個說法,然后再調人好說些。這樣做事很是莫名其妙,搞得我們很不好下臺。”
王郁昭對于這次調查和調動的不滿是顯然的,但是甚少表達。我還在給他當秘書的時候,有一次上班路上,我們在車里,不知道怎么聊到這次中紀委調查。他感嘆到:“想想彭德懷,也就沒有什么想不開的了。功勞再大,也大不過彭德懷;案件再冤,也不能冤過彭德懷。我這點委屈,實在不算什么。黨內斗爭就是這樣。”關于這次調查的結論,中紀委在兩年多以后才正式告知他本人。
王郁昭離任省長后,中紀委調查組即風流云散。調查結果如何,查出了什么問題,有什么結論,既無任何說法,也無人提及,更沒有人找王郁昭談話。從所謂組織原則來說,應該與被調查者見面溝通。王郁昭當然很關心這件事,但中紀委不找他,他也不便找中紀委,照常工作而已。
1989年秋的一天,也就是調查結束兩年多以后,春夏之交的政治風波后不久,中紀委約請王郁昭談話。與王郁昭談話的是當年中紀委調查組負責人,已經是中紀委副書記。談話就在中紀委所在地官園的一個會客室里,內容很簡單。這位副書記說:“關于當年有人舉報你的問題,我們早就查清楚了。但是,拖到現在才談話,很是對不起。我們調查的結果,你沒有問題,不需要做任何組織處理。談話拖了兩年,很對不起,向你表示道歉。”這位副書記又說:“調查的結果,你沒有問題。你看是否需要個文字材料?如果需要,我們可以出一個文字材料。”王郁昭考慮了一下,說:“既然工作組已經查清了問題,還了我的清白,文字材料也沒有什么必要了。我作為共產黨員,任何時候都要接受群眾監督,既然有人告狀,那么就應該調查。”中紀委談話后不久,國務院一位領導也找王郁昭談話,主要內容是,中央決定撤銷九號院機構,讓王郁昭負責清查處理和遣散分配工作。
發生在1987年夏的中紀委調查,到1989年秋才談話,期間為什么要拖延兩年多,王郁昭并不很清楚。時任中紀委副書記陳作霖曾對他說過一些情況。陳作霖是王郁昭的老同事、老朋友。1970年代中期,他們都在滁縣地委工作,陳作霖是地委書記,王郁昭是地委副書記、革委會主任。到北京后,兩人同住在一個部長大院,時有見面。調查組回來后,中紀委內部曾考慮讓陳作霖找王郁昭談話。但是,陳作霖沒有同意,說:“當初派工作組去查,我就不同意,因為告狀信說的主要問題,我是清楚的,萬里在安徽的時候就查清楚了。現在讓我去談話,不合適。”后來,中紀委內部又有人提議讓另一個副書記與王郁昭談,這位副書記也不肯談。這樣,就拖下來了。到了1989年秋天,再不談話就要直接影響王郁昭的工作變動,所以,就安排了當初的調查組負責人出面。王郁昭認為,如果沒有九號院里的機構撤銷,不是讓他來負責清查和善后,也許這件事就不再提及,當年那次長達兩個月的中紀委調查也就不了了之了。
中紀委調查可以說無功而返,但是,問題依然不好解釋,當初為什么要派出調查組,調查組與王郁昭的調離有什么關系,似乎撲朔迷離。在一般人看來,也許可以說,是因為有人告狀到中央,中紀委派了專門的工作組到安徽調查,然后,王郁昭被調到北京。那么,通常就會認為這與告狀有關,或者與中紀委調查有關。但是,這種判斷難以令人信服。因為告狀已經持續數年,為什么前幾年了無聲響,這次卻能興師動眾?更重要的是,調查沒有發現問題,就決定調離了。可見,調動與中紀委調查關系不大。也許,這種調動背后有更深厚的意蘊,調動與調查并無內在的邏輯關聯,甚至是一種虛假相關。
關于王郁昭調離安徽的原因,在后來若干年中,一些有關或無關的官員,在不同場合有所議論。因為工作環境的關系,我也聽到不少說法,但對此事有較多了解,則是源于1991年秋天的一次出差。當時,國務院副總理田紀云帶領一隊人馬在南方考察農業工作,隨行的有五六位副部長,還有幾個省的副省長,王郁昭也參加這次了考察。五六天的行程中,有在農村的實地考察,也有座談會,晚上則往往是休閑放松的安排,如酒吧閑聊、打牌或者打球等。我從一些茶余飯后的議論中有所領悟,1987年王郁昭的調離并非個別,而是涉及十幾個人的系列調動,既包括一些省的領導人,也包括一些中央部委的領導人。一位來自東部的副省長的經歷更堪玩味。當時,他是中部某省的省委副書記,四十五六歲,可謂意氣風發。中組部領導突然找他談話,說中央決定調他到東部某省一個地級市擔任市長。這已經不是平級調動,而是直接降級降職。他問自己犯了什么錯誤,回答說不是犯了錯誤,他問那為什么這樣調動他,中組部領導的回答是:這是工作需要,你年紀輕,要能上能下,多多磨練。就這樣他就當地級市長去了,當了兩年市長,他又當市委書記,當了一年市委書記,他又當回了副省長。他是王郁昭的好朋友,考察期間常有聚談。這些調動的當事人,或者其他一些相當層次的官員,在議論這波官員調整時,往往要說到當年那場中國政界的大地震。年初,胡耀邦總書記突然去職。隨著總書記和總理的變動,萬里的位勢也有變化。高層政壇的劇變也直接影響到部門和地方。個中情勢可謂玄機深重,不僅外界人士難以明察,即便這些被調動的當事人,雖然身為高級官員,也往往不明就里,甚或一知半解。至于筆者本人,因為經驗和視野的局限,更不敢妄作解人。官員譜系的演變機制或者說運作邏輯,也許是中國政治生活中最隱秘的部分。因為公開透明的競爭性選舉無足輕重,封閉的內部博弈則顯得紛紜復雜和迷糊朦朧。要窺探和展示其中機理,委實困難重重。這也正是中國政治研究的艱辛所在。
談到當年的調離,雖然與中紀委調查有關,但是,王郁昭從未抱怨紀檢部門。后來,我若有所悟。紀檢行動根本上是政治過程,而非法律過程。作為政界要員,被舉報或者告狀總是會有的。但是舉報本身并不重要,或者說,舉報之上還有更重要的東西。舉報經常發生,重要的是查或不查;問題經常發現,重要的是處理或者不處理。若翻轉角度看,則有另一種運作軌跡,不是因為有問題而決定處置,而是因為要處置而尋找問題,問題本身并非決定性力量。這其中不同因素互為變量、互為因果,演變機制和配置藝術可謂出神入化。在西方,這種出神入化的決定性力量首先是選舉;在中國,這種決定性的力量是什么,或者說各種力量的邏輯關系如何展開,于探究者而言是莫大挑戰。
王郁昭的遭際常常使我陷入迷惑。在中國,政治與法治的關系何其復雜,“法治”往往成為政治之一部分。一方面,官員被處理是因為違紀違法,違法和被處理之間存在因果聯系;另一方面,事情并非如此簡單。現實生活中違法違紀者甚眾,且官員變質并非一日之功,有關部門也非完全閉目塞聽,但是,是否查辦、如何懲處,則取決于政治的考量,而非法律的嚴格沿用。法治承認的是法律的權威,而法律本身是確定的,文本清晰、程序明確、標準統一,司法過程不過是技術性過程。但是,政治過程則是不確定的,區敵劃友,形格勢禁,較量博弈幾無定則。用卡爾·施米特的話來說,政治無非就是處理極端的沖突以確立秩序,但是如果任何沖突都需要納入政治過程,那么政治也就被湮滅在無盡的瑣碎之中,而無法真正去面對根本性問題;所以,人們需要不斷地將已經在政治中成熟的規則通過法律、規范的方式確定下來,以后再有類似的問題就直接依照現有的法律或者行政規范加以處理。但是,如果法律成為政治的武器,在需要的時候拿出來使用或者不使用,那么法律自身的權威將無法自立。在一些現實的案例中,被懲處者往往懺悔“跟錯了人”,而不是“做錯了事”,似乎暗示了政治與法治之間的微妙關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