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茂,項成東
(1.重慶第二師范學院外文系,重慶400065;2.天津外國語大學國際交流學院,天津300204)
情感是人對客觀事物的態度體驗,它包含情緒。[1]它是人類特有的一種復雜心理活動,貫穿于人類認識和了解世界的整個過程。認知語言學認為,我們的思想具有體驗性,因為人的概念體系吸取了大量的身體特征以及客觀世界和文化世界的具體特征。[2][3]本文擬對漢語中表示情感的人體詞(主要是固定表達)進行收集、歸納和分析,目的是全面、系統地探討漢語中身體與情感的關系,以便進一步了解情感的體驗性和文化性。
人體詞是表示身體部位的詞。身體部位可分為外在身體部位和內在身體部位兩類,所以人體詞也可分為外在人體詞和內在人體詞兩類。本文的研究也按此分類進行。
外在人體詞在表達情感時所描述的外在身體部位的變化大都是可見的、真實的。我們先從位于身體最上部的頭談起。在例(1)中,“頭/首”和“頸”分別與“氣”、“臉”、“額”、“眉”、“足”和“踵(腳后跟)”結合。
(1)a.垂頭喪氣b.灰頭土臉c.疾首蹙額d.仰首伸眉e.翹首企足f.延頸企踵
例(1)分別表示沮喪、厭惡、驕傲和期盼的情感,并含有概念隱喻“喜悅是上”和“悲痛是下”。[4]
臉是最能反映情感的身體部位,很多漢語情感表達都含有“臉/面”:
(2)a.滿面春風b.面紅耳赤c.面如死灰d.面如土色e.面無人色f.臉紅脖子粗
例(2)表示喜悅、羞愧、恐懼、憤怒。
下面的表達與情感狀態有關:
(3)a.臉紅b.紅臉c.繃臉d.板臉e.上臉
例(3)涉及羞愧、憤怒、得意。
面部的身體部位包括眉、眼、嘴等。比如,與“眉”有關的表達有:
(4)a.愁眉不展b.愁眉苦臉c.眉飛色舞d.揚眉吐氣e.橫眉吐氣
例(4)與憂愁、喜悅有關。
“眉”、“眼/目”結合通常用來進行情感概念化:
(5)a.愁眉鎖眼b.冷眉冷眼c.橫眉怒目d.橫眉豎眼/目e.橫眉立眼/目f.橫眉瞪眼/目g.直眉瞪眼h.舒眉展眼i.眉開眼笑j.喜眉笑眼
例(5)包含鄙視、憤怒、喜悅。值得一提的是,所有“眉”、“眼/目”的結合都按固定順序排列:“眉”在前,“眼/目”在后。
下面含“眼”的表達表示消極情緒:
(6)a.急眼b.傻眼c.白眼d.紅眼e.眼紅f.眼熱g.眼饞
例(6)表示憤怒、驚駭、鄙視、嫉妒。
“眼/目”還可以和其它人體詞搭配使用來表達情感:
(7)a.目瞪口呆b.瞠目結舌c.觸目驚心d.眼跳心驚
例(7)都與恐懼有關,包含“眼/目”和“口”、“舌”、“心”。
下面的表達含有“嘴”、“舌”、“牙/齒”和“指(即手指甲)”:
(8)a.咂嘴b.撇嘴c.撅嘴d.咋舌e.齒冷f.咬牙切齒g.咬指吐舌
例(8)表示贊賞、惋惜、厭惡、恐懼、憤怒。
下面的例子涉及耳和鼻與情感引起的身體反應:(9)a.酸鼻b.抓耳撓腮c.嗤之以鼻
例(9)包含悲痛、焦慮、鄙視。“皺鼻”是常見的表厭惡的身體反應,但它還不是漢語中的固定表達。
下面的例子所表示的情感涉及頭發、小胡子和汗毛:
(10)a.令人發指b.怒發沖冠c.吹胡子瞪眼d.寒毛直豎
例(10)涉及憤怒、恐懼。
現在,我們來關注“手”和“腳/足”:
(11)a.扼腕b.跳腳c.手舞足蹈d.搓手頓腳e.捶胸頓足
例(11)與惋惜、憤怒、焦慮、喜悅、悲痛有關。
例(11e)含有“胸”,因為胸腹常被概念化為情感的容器。與其他外在身體部位不同,胸(或胸腔)腹受內在情感的影響:
(12)a.放懷大笑b.開懷大笑c.滿懷喜悅d.滿腔怒火e.一腔熱血f.滿腹牢騷g.捧腹大笑
例(12)涉及喜悅、憤怒、熱情、厭惡。
另外,身體肌肉也可以用來表達情感:
(13)a.肉跳心驚b.肉顫心驚c.令人肉麻例(13)表示恐懼、厭惡。
內在人體詞在表達情感時所描述的身體意象則基本上是看不見的,是虛構的。我們發現,漢語中的固定情感表達通常涉及7個內臟器官,即脾、肝、腸、胃、膽、肺和心。例(14)含有“脾”、“肝”和“腸”和“胃”:
(14)a.發脾氣b.動肝火c.肝膽欲裂d.肝腸寸斷e.愁腸百結f.回腸九轉g.牽腸掛肚h.懸腸掛肚
例(14a-b)表示憤怒,包含概念隱喻“憤怒是熱量”。[5]這個概念隱喻在漢語中表現為“憤怒是火”和“憤怒是容器內的熱氣”。例(14c-h)與悲痛、焦慮、憂慮有關。
“膽”也與恐懼有關:
(15)a.膽虛b.膽怯c.膽寒d.喪膽
這包含了概念隱喻“勇氣即膽氣”。
根據中醫,[6]肝膽作為成對的臟腑器官在物質和生理上都相互密切聯系,中醫把這種密切關系概念化,漢語的情感表達對此也有體現:
(16)a.肝膽欲裂b.肝膽俱裂c.催肝裂膽
這里,“肝膽”結合表悲痛,它們都按固定順序排列:肝在前,膽在后。這是因為中醫認為肝為主,膽為輔。
“膽”與“心”、“魂”也常結合使用:
(17)a.膽裂魂飛b.亡魂喪膽c.膽戰心驚d.膽破心驚
這里,“膽”與“心”、“魂”并用表恐懼。
通常,“心”被概念化為“住所”或“容器”,而情感又被概念化為容器內的“液體”:
(18)a.心潮起伏b.心潮騰涌c.心潮澎湃
情感及其影響可以被看作心中的“浪潮”。在漢語中,“心”與所有情感都有關聯。“心”的概念化與概念隱喻“心是情感的住所、容器”有關。首先,請看“心”與喜悅有關的固定表達:
(19)a.開心b.爽心c.心曠神怡d.心花怒放
再看“心”意指解脫、贊賞的表達:
(20)a.放心b.歇心c.息心d.寬心e.心醉
下面含“心”的表達與期盼、焦慮有關:
(21)a.心切b.掛心c.提心d.懸心e.揪心f.焦心g.煎心h.心神不安i.憂心如焚j.心急火燎
“心”與內疚、悲痛有關的表達:
(22)a.心疚b.心虛c.虧心d.酸心e.心酸f.傷心g.絞心h.心碎i.萬箭穿心j.錐心泣血k.撕心裂肺
“心”與煩悶、壓抑、憤怒、悲痛、厭惡等消極情緒有關:
(23)a.窩心b.堵心c.糟心d.痛心e.心痛f.心疼g.心煩h.煩心i.心寒j.寒心k.惡心l.灰心
下面的例子說明“心”對恐懼的反應:
(24)a.心怯b.心悸c.心慌d.提心吊膽e.驚心掉膽f.懸心吊膽g.心膽俱裂
如果消極情緒過旺,就會傷害“心”:
(25)a.怒火中燒b.痛心疾首c.心灰意懶d.心灰意冷
以上列舉的語料都是《漢語非本義詞典》(1998)、《現代漢語辭海(全四卷)》(2002)和《現代漢語詞典》(2006)中收集的含人體詞的情感表達,共涉及23個外在身體部位和7個內臟器官,血、氣、面色、魂、意志和精神也有涉及。
從上面的歸納和分析中我們可以得出以下結論:
第一,外在人體詞在表達情感時最初在本質上大都是轉喻。轉喻是在同一認知域內用易感知、易理解的部分指代整體或整體其它部分。[7]外在人體詞在表達情感時主要是通過概念轉喻“情感對生理的影響指代情感”[8]來獲得。具體地說,就是通過描述外在的、可見的或可感知的身體事件和過程來表示情感。這些身體事件和過程大致的分類如表1所示:
1)用情感修飾語來修飾身體部位,達到“通感”作用,如表1中(i);
2)通過“顏色”、“溫度”、“方位/大小”的變化來表示不同類別的情感,如表1中(ii)、(iii)和(iv)所示。其中,方位/大小類的情感表達,如“橫眉”、“豎眼”、“脖子粗”都屬于夸張的方式;
3)用情感引起的身體感知和動作指代情感,如表中(v)和(vi)所示,這里是用“結果”指代“原因”。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人體詞表達情感時一旦固定后,如果沒有實際伴隨相應的身體動作,人們就常忽略其轉喻基礎,而直接看作是隱喻用法。在含外在人體詞的情感表達中,只有少數表達在本質上屬于隱喻,如“開懷”。

表1 (外在)身體事件及其過程與情感表達
第二,內在人體詞在表達情感時則主要是通過隱喻機制。隱喻指不同體驗域之間的概念映射,人們通過始源域理解目標域。[9]內在人體詞在表達情感時,大都含有“內在身體意象”,[10]主要采取隱喻手段實現,因為這些表達描述的都是發生在體內虛構的事件和過程。具體地說,這些隱喻意象都反映了具有中國特色的情感理解,例如,憤怒被概念化為“熱氣”,“膽”與勇氣有關,“心”是所有心智活動或心理活動(包括情感)的“統帥”等等。首先,這些概念化包含了中醫思想,說明中醫思想已經影響到我們表達情感的方式。其次,從更抽象的層面看,這些隱喻意象包含概念隱喻“情感是力量”。[11]也就是說,情感被隱喻為身體力量,情感經驗被隱喻為身體力量造成的影響。這個隱喻把我們體驗到的外在身體力量映射為內在認知感受。這種映射是虛構的,但并非完全任意。而在更具體的層面上看,這些隱喻意象之間存在一定的分工,例如,“熱量”對應憤怒、焦慮,“寒冷”對應恐懼、悲痛和失望;“提起”對應焦慮、恐懼,“放下”對應解脫;“傷害”對應焦慮、悲痛;“損壞”對應悲痛、恐懼;“堵”和“閉”的意象對應悲痛、焦慮和憤怒,“開”和“寬”的意象對應喜悅、解脫。雖然這些隱喻意象都受到文化模式的影響,但都基于身體經驗。
第三,在情感表達中,人體詞的分布很不均勻。大多數為低頻率詞,只有少數是高頻率詞。雖然“臉”是最能反映情感的身體部位,但在固定情感表達中,“心”是所有人體詞中使用頻率最高的一個。在本文羅列的147個含人體詞的情感表達中,共有62個含有“心”,約占總數的42%。而使用頻率排在第二的人體詞“眼”涉及22個情感表達,約占總數的15%。“心”之所以成為高頻詞,可能與中醫思想有關。按《黃帝內經》所言,“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所以,心在漢語文化中通常被概念化為所有情感的容器。而“眼”常與情感表達有關,可能是因為“眼睛是心靈的窗戶”的緣故。其它人體詞,尤其是內臟器官詞語,在表達情感時往往具有很強的文化性(如,膽與勇氣相關)。這里限于篇幅,恕不展開討論,擬另文專論。
總之,身體和文化是相互作用并影響情感語言(或人類語言)的兩個重要因素。只是選擇身體或文化其中之一來研究語言和認知的體驗性和文化性都是片面、錯誤的,而應該采用一種綜合、平衡途徑才能進行全面分析。只有對語言進行系統研究,才會更有助于了解人類認知的體驗性和文化性。
[1]王雁.普通心理學[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02.223.
[2][7]Lakoff,G.Women,Fire,and Dangerous Things:What Categories Reveal about the Mind[M].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7.
[3][4]Lakoff,G.&M.Johnson.MetaphorsWe Live By[M].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0.
[5][8]Lakoff,G.&Z.Kvecses.The cognitivemodel of anger inherent in American English[A].In D.Holland and N.Quinn(Eds.),Cultural Models in Language and Thought[C].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7.195-221.
[6]王琦.中醫臟象學[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04.
[9]Barcelona,A.Introduction:the cognitive theory of metaphor and metonymy[A].In:Barcelona,A.(ed.).Metaphor and Metonymy at the Crossroads:A Cognitive Perspective[C].Berlin,Germany:Mouton de Gruyter,2000b.1-28.
[10]Wierzbicka,A.Emotions across Languages and Cultures:Diversity and Universals[M].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9.
[11]Kvecses,Z.Metaphor and Emotion:Language,Culture,and Body in Human Feeling[M].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