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 濤
隨著數字時代的到來,網絡發展開始呈現多元化、深層次化的特征。在網絡的不斷沖擊下,原有著作權制度面臨挑戰。傳統的著作權制度是否適應當前新興的網絡時代,應如何進一步加強保護和規制網絡著作權,成了一個重要的學術與實踐命題。
網絡著作權是指在網絡環境下,著作權人對著作權法保護的作品所享有的著作權利。具體而言,就是文學、藝術和科學作品的合法著作權人,將作品上傳到網絡中,許可他人使用其作品,并由此獲得報酬的權利。相對傳統的著作權來說,網絡著作權在法定性、專有性、地域性等方面與其具有較大的區別。從深層次分析,網絡著作權的保護主客體與傳統著作權不同,網絡著作權對傳統著作權的一些特征、原則有所調整和變更。具體如下。
在傳統的著作權法中,著作權人包括:作者,其他依照本法享有著作權的公民、法人或者非法人單位。但是隨著網絡的不斷發展,著作權的主體范圍不再與傳統意義上相同。恰當地說,網絡著作權主體應該包括作者和網站管理者。其中“作者”與傳統著作權法中的差不多相同,只是其創作環境和方式有所變更,即是從傳統媒介環境變換到全新的網絡環境中。網站管理者則是一個新興的權利主體,其權利范圍包括兩大方面:一是對其網站內容的整體享有著作權。網站管理者根據需要對大量傳媒信息和網絡信息進行分門別類,選取和編排材料,加以人為編輯,注入了智力創作,并賦予作品以新的組織結構和表現形式。所以網站管理者對其網站的內容整體享有著作權,同時也必須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二是對其網頁的整體享有著作權。網站管理者創作的網頁由背景、顏色、音樂、文字、數據以及圖形等組成,皆以“數字化”載體的形式呈現,并按照一定規律進行排列組合,使其具有可傳播性。所以網站管理者對網頁的整體享有著作權。
傳統著作權法中所保護的客體主要是指文學、藝術和科學領域內,具有獨創性并能以某種有形形式復制的智力創作成果。而隨著網絡數字技術的不斷發展,信息量增大膨脹,信息源呈現多元化,交互性更為廣泛,網絡信息開始以各種新興媒體的形式進行廣泛傳播,網絡作品常以文字、數據、圖片、音樂、視頻、圖形等各種不同形態呈現。所以,網絡著作權的保護客體可概括為:“以數字信號的形式呈現,以網絡為載體進行復制傳播的作品?!?/p>
一是對“權利用盡原則”的有限適用。在傳統著作權中,權利用盡主要表現在作品在首次銷售后,著作權人的發行權用盡。其作品的合法復制件或者其他錄音制品的所有權人有權自行出售或處置該復制件或錄音制品。但是,網絡作品與傳統作品不同,它的復制形式脫離了有形載體。如果適用“權利用盡原則”,一旦發行權利用盡,網絡用戶就可以把其他著作權人的網絡作品通過網絡不斷交互、不斷發送,而這種網絡傳輸具有全球性、復制無限性,這樣原著作權人的權利在國際市場上將不復存在,這對著作權人而言是有失公平的。
二是網絡著作權的地域性與傳統著作權有較大區別。作為傳統著作權的三大特點之一,地域性是指著作權依某國法律獲得地保護在本國域內有效。但由于網絡具有全球性特點,很難判斷網絡作品的著作權應當依從哪個國家的法律、應在哪個國家域內具有法律效力,所以很難判斷網絡著作權的“地域性”,這將導致當發生網絡著作權的國際侵權行為時,對“侵權行為”的法律適用存在一定困難。
2010年網絡侵權案件最為著名的應屬眾作家討伐“百度文庫”的案例。百度公司創設了“百度文庫”,利用此平臺,網絡用戶在“百度文庫”的平臺上自由上傳各類文字內容,供其他用戶免費閱讀;上傳資料者與其他閱讀者之間可使用虛擬積分進行互相償付,百度公司則通過廣告實現贏利。2010年年初,中國文著協、盛大文學、磨鐵圖書三方共同發布了《針對百度文庫侵權盜版的聯合聲明》,稱“將與百度文庫的侵權盜版行為斗爭到底”。文著協向國家版權局、北京版權局對“百度文庫”進行行政投訴,盛大文學則起訴百度公司侵權。
對此,百度公司認為:“百度文庫”是供網友在線分享文檔的開放平臺,百度公司自身并沒有上傳任何侵權著作權人的作品,所有資料均是網友上傳,因此百度公司沒有侵權行為。引人注意的是,百度公司引用了網絡行業的“避風港原則”用于抗辯,即《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中第22條、23條相關規定。所謂“避風港原則”,是指在發生網絡著作權侵權糾紛時,如果網絡服務提供商只提供了服務空間,并沒有自身編輯或者制作網頁內容,而著作權人警告網絡服務提供商其作品已被侵權,則網絡服務提供商負有刪除的義務;如果侵權內容既不在網絡服務提供商的服務器上存儲,又沒有著作權人告知其哪些內容應該刪除,則網絡服務提供商不用承擔侵權責任。
起訴方盛大文學則強調百度公司違反了“紅旗原則”:即當網絡侵權行為明顯得猶如鮮艷的紅旗一樣,連普通人也一目了然,網絡服務商應該主動擔負起監測、刪除以及排除違法行為的義務,百度公司沒有盡責,所以屬于侵權行為。
那么,究竟“避風港原則”的適用范圍是什么、其保護的法益究竟為何、通過什么措施可以較好平衡不同法益之間的沖突?這是網絡著作權保護必須厘清的幾個問題。
2002年4月,北大刑法學者陳興良教授起訴中國數字圖書館責任有限公司,稱該公司未征得陳興良教授本人許可,擅自在網站上登載其三部作品的內容,侵犯了作者的“信息網絡傳播權”,要求被告賠償原告經濟損失40萬元。被告在辯護詞中辯稱:“建立數字圖書館的目的是適應信息時代廣大公眾的需求……基本上屬于公益型事業”。根據北京市海淀區法院的判決:被告中國數字圖書館責任有限公司立即停止對著作權人陳興良的侵權行為,并賠償權利人共8萬元。案件引起了社會的廣泛關注。圖書館具有良好的社會功能,其保存了眾多作品并向社會公眾提供接觸作品的機會,這對知識的傳播、社會的文明進步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但網絡電子出版技術的興起和不斷發展,網絡電子文獻資料等信息的復制和傳播行為大量出現,直接導致“數字化”版權問題。因此,應如何界定網絡時代中“圖書館”的合理使用范圍,如何在保護著作權人的利益和保障公眾閱讀利益上進行平衡,成了一個亟待解決的現實問題。
關于我國《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第22條、第23條規定涉及的“避風港原則”中“應知”與“明知”的判定標準,一直是學術界和司法實踐中廣為討論并富有爭議的命題。
對網絡著作權侵權案件,在確定網絡服務提供者是否侵權時,應根據“過錯責任”原則來確定其法律責任,即只在“明知”從事侵權著作權行為的情況下仍然提供網絡傳播服務時,網絡服務提供者才承擔侵權責任。如已被權利人明確通知存在侵權事實,網絡服務提供者在技術上可能、經濟上許可的情況下,仍不履行監控、刪除和排除等義務,則應認定其對侵權行為有過錯,必須承擔相應責任。筆者認為具體還可從以下幾個方面予以明晰:①應檢查網絡服務提供者是否已經按規則建立了有效的審核機制。只要網絡服務提供者客觀上構建了有效的、符合“合理管理人”要求的審核機制,則應視其已盡到了審核義務。②應基于網絡服務提供者的侵權行為來判斷其主觀認知程度,而不能使用“技術認知”,否則會背離“技術中立原則”,從而妨礙科學技術的不斷創新。③不應對“應知”標準做太過寬泛的法律解釋。在援引“紅旗原則”解釋時,應對“紅旗原則”本身做進一步的限定,并結合具體情形分析網絡服務提供者的主觀過錯。
當發現侵權行為后,著作權人可直接向網絡服務提供者提出警告或索要專有權注冊資料,但必須具備一定的形式要件,具體包括提供以下資料:一是著作權人的身份證明,二是著作權權屬證明,三是侵權情況證明。如符合上述形式要件,就視為著作權人已提出確有證據的警告或索要請求,網絡服務提供者應采取監控、刪除和排除等相應措施。網絡服務提供者在著作權人提出上述資料后仍不采取措施的,著作權人可直接向人民法院起訴,并可申請法院先行裁定停止侵害、排除妨礙、消除影響。
“合理使用”的首要條件是“非商業用途”,所以對判斷是否屬于合理使用范圍應首先判定行為是否具有贏利性。根據《互聯網信息服務管理辦法》的有關規定:網站分為經營性和非經營性兩大類。對于經營性網站,如果其上載作品的行為與其潛在市場間存在著直接利益關系或者間接利益關系,都應向著作權人支付報酬,否則視為侵權行為。而對非經營性網站,一般只是提供了一個免費的共享平臺,即無償提供各類共享信息資源服務,則其上傳或者下載行為不具有侵權性。現實中常常有些網站以非經營方式進行工商備案,卻暗地里進行營利性活動,對于這類網站應視為經營性網站進行約束。
信息資源的共享性是網絡最基本、最重要的特征。網絡著作權保護和規制的相關制度一方面要維護好著作權人的合法權利,另一方面要保障社會需求的信息資源,為社會不斷發展創新提供必要的公共資源支撐。所以必須進一步健全完善網絡信息資源的共享機制,才能不斷推動社會的創新和進步。目前,在網絡技術創新領域已經有了“開放創新”的方法,在網絡經濟領域也有了“維基協作”的運營模式,這些新的創新形式和商業模式,不斷推動網絡產業的贏利模式走向規范化、多元化。所以,我國也要與時俱進,進一步解放思想,不斷引入更多創新措施,鼓勵著作權人將作品呈現給社會公眾,將其納入公共使用領域,以此推動文化的繁榮發展和社會的開放進步。
我國著作權法第二十二條規定:“在下列情況下使用作品,可以不經著作權人許可,不向其支付報酬,但應當指明作者姓名、作品名稱,并且不得侵犯著作權人依照本法享有的其他權利:……(八)圖書館、檔案館、紀念館、博物館、美術館等為陳列或者保存版本的需要,復制本館收藏的作品……”按照這條規定,圖書館的合理使用方式只是“為了滿足館藏的需要而復制本館收藏的作品”,且數量受到嚴格限制。另外在幾項適用法定許可的情形中也不包括圖書館。所以,如果圖書館將著作權人的作品進行“數字化”,已超出合理使用的范圍。關于這一點,有關法律專家認為,應允許圖書館等機構為館藏而進行電子版本的復制,并給特定用戶提供有限制的瀏覽服務(如僅限于館內瀏覽)。
數字圖書館目前的運營模式難以符合現行著作權法中關于“合理使用”的要求。筆者認為,為進一步傳播文化知識,促進學術發展,平衡利益紛爭,保障社會公眾獲取信息的權利,筆者主張應考量法益優先與利益平衡原則。一方面,要優先考慮社會公眾的信息表達自由;另一方面,在沖突協調機制上,要強調各方當事人之間利益的平衡,不過度損害另一方的利益。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擴大“合理使用”的范圍,允許圖書館利用自己的館藏和其他技術資源,但同時圖書館也應尊重著作權人、出版商等權利主體的合法權益,如果圖書館以商業利益為目的,將館藏作品上傳到網絡中并提供收費性閱讀、下載等服務,就超出了“館際交流或者方便讀者”的范圍,必須事先征得著作權人或與著作權相關權利人的同意,并支付對應的報酬。
實踐證明,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作為著作權人與使用者之間的橋梁,能較好地平衡協調兩者之間的法益沖突,達到利益均衡,但是在實際運行中也存在著一些不足。例如根據現行《著作權集體管理條例》第2條的規定,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可以以自己的名義進行涉及著作權或與著作權有關權利的訴訟、仲裁等活動。但由于法律沒有規定不付酬時的后續處理方法,所以當網絡服務提供商不向著作權人或者集體管理組織支付報酬時,集體管理組織沒有法定依據去采取進一步措施,比如提起司法訴訟。著作權人的“法定許可”獲酬權缺乏司法程序方面的保障,導致著作權人合法權益難以真正實現。所以《著作權集體管理條例》關于“法定許可”的規定有待進一步完善,建議在第47條之外增加條文,進一步明確賦予集體管理組織擁有“法定許可”獲酬權的同時,對其訴訟主體資格作出更明確、更詳盡的規定,適當擴大起訴權。具體可規定集體管理組織在收取“法定許可”著作權使用費未果時,可以自己的名義直接提起司法訴訟或采取其他法律手段。
當前網絡技術高速發展,伴隨而來的各種網絡商業模式層出不窮,不斷地給傳統著作權帶來新的挑戰。在這種新形勢下,探索構建正常合法的交易模式才是解決網絡著作權保護和規制問題的關鍵。通過建立網絡著作權交易綜合服務平臺,提供著作權登記、評估、鑒定、推廣、交易、談判等一站式服務,為著作權人與使用方之間搭建一個交易的平臺,最終實現交易雙方的共贏和著作權的價值最大化。例如百度公司在前車之鑒的基礎上,目前率先探索走出了第一步,創設了“付費分成模式”與“廣告分成模式”。付費分成模式即是允許網絡用戶免費閱讀著作權人的作品部分章節,如果用戶希望閱讀作品整體內容,則需要通過網絡支付通道支付相應費用。而收取費用大部分劃撥給著作權人所有,百度公司只是抽取一部分管理費用?!皬V告分成模式”則允許讀者免費閱讀整部作品,但“百度文庫”會在作品閱讀頁面適當位置放置一定量的廣告,使著作權人獲取相應收入。這些創新模式都較好地平衡了網絡服務提供商與著作權人之間的利益,今后可在此基礎上不斷探索新的模式,不斷完善網絡著作權交易綜合服務平臺,促進多方合作共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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