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飛


中國動漫產業何時能擺脫政府重獎的拐杖?只要國家大力扶持的指揮棒不變,只要各地政府花錢買“形象工程”的思維不變,中國動漫產業永遠離不開政府這個“奶媽”,離不開政府重獎這只黃金手杖。
文化創意產業是個籃子,似乎什么都可以往里裝。文化藝術、創意設計、傳媒產業、軟件及計算機服務四大產業類別,但在大眾理解和實際操作層面,文化創意產業基本聚焦在動漫、游戲、影視三大領域。再狹義、大眾一點的分劃則只包括動漫和游戲。而在一定層面上,人們說到文化創意產業時指的就是動漫產業。
契訶夫有一句話:上帝造就了大狗和小狗,大狗叫,小狗也叫,小狗不會因大狗叫而不叫。這句話在學術、民間等多個層面習用。如今的動漫業就是一個“大狗叫,小狗也叫”的時代,誰都想實現一番抱負,誰都想從中“切蛋糕”:一家企業想分到更大的一塊蛋糕,一方面可以聯合各企業把產業蛋糕做大,一方面可以把自身做強,占據更大的市場份額。這兩方面本無可厚非,是最正常不過的思維,最正常不過的市場行為,但人們往往忽視了一,只顧著二,二的同時又容易陷入“死巷”思維,認為做死了對手就是做活了自己,自己可以分得的蛋糕也就因此大了。好在市場的自我調節機制會讓“死巷”式的競爭最大程度地轉化成“活巷”式的競合,而終于使得最主要的企業都埋頭于做大產業和做大自身兩個維度。
以“動漫企業”“生存”兩個檢索詞,百度得到3.7百萬個檢索結果,谷歌得到9.2千萬個檢索結果,所得基本匯聚成一聲嘆息:絕大多數國內動漫企業都在生存線上掙扎。什么叫生存線?就是生死存亡,就是明年、下月或者明天能不能開支?會不會大面積裁員?會不會關張?……國家廣電總局副總編金德龍曾表示,中國有85%的動漫公司處于虧損狀態,業內有人甚至認為這一數據還是趨于保守。而現有中小型動漫公司中,九成是小公司,其中大多數公司由于注資有限,拿不到發行許可證,無法在任何電視臺播出,直接斷了生路。由于在制作期間基本是零利潤純投入,更有公司還沒熬過制作期,就資金鏈斷裂,草草關門。
動漫產業面臨閉門造車、出門合轍的尷尬,以2011年中國動畫學會“美猴獎”為例,最大的兩個獲最佳動畫長片獎和最佳動畫系列連續片獎獲獎作品《勞拉之星在中國》和《淮南子傳奇(第一季)》估計都存在有獎無市的窘遇——僅從少兒接受的層面看,這兩部動畫在創意之初就已經做了一個推開小觀眾的動作。坐牢國產動畫第一把交椅的喜羊羊系列《喜羊羊與灰太狼之奇思妙想喜羊羊》角逐最佳動畫產業價值獎,卻只獲得了提名,得獎的是《山貓和吉米之嘉年華》。國家動畫行業協會組織的評獎,有意無意地將市場尺度、觀眾接受尺度拒之門外,而采取了評委的行業眼光和價值觀尺度。
相較而言,廣電總局較為堅持市場尺度和觀眾接受度,但這份堅持也有限,2010年度少兒精品發展專項資金及國產動畫發展專項資金項目評比中,動畫片項目五項一等獎(特等獎空缺)中,唯有排在老末的《開心寶貝》叫得響,《喜羊羊與灰太狼之快樂羊羊的一年》則排在九項二等獎的倒數第二位,分別獲得獎勵資金30萬元和20萬元(2005、2006年度評選中,《喜羊羊與灰太狼》與《小鯉魚歷險記》《天眼》《藍貓淘氣三千問——運動系列》同獲一等獎,各獎50萬元)。這一屆總獎金額為1776萬元,低出2009年度的2127萬元總額不少。特等獎《美猴王》和《三國演義》各得80萬元獎勵資金,一、二等獎獎勵金額分別為40萬元和25萬元。
與為獲獎做動畫相比,為地方政府做動畫則實惠得多。國家重視,部委重獎,各地政府察言觀色,扶持的力度已非部委獎勵可比,很多地方根據動畫分鐘數、播出電視臺的級別給獎。杭州獎勵政策誘人,在中央臺播出的二維動畫按每分鐘1000元獎勵,地市級以上電視臺播出按每分鐘500元給獎,三維則獎金加倍,每年最高給予50萬元的貸款貼息,入住基地的企業,工作用房房租第一年全免、第二年和第三年減半。無錫力度更大,對在中央臺或地市級以上電視臺播出的二維動畫每分鐘最高獎勵1600元和800元,動畫電影按每分鐘最高1萬元的標準給予獎勵。企業主創、主要投資的單部電視動畫片的播出獎勵總額最高可到300萬元,單部動畫電影的播出獎勵總額最高可達100萬元。不僅如此,在電視動畫片和動畫電影獲得發行許可證或公映許可證后,就可獲得以上獎勵標準30%金額的項目扶持經費。央視少兒頻道晚間11時至次日凌晨1時播出的《動漫星空》欄目成了動畫公司的“領獎”平臺——動畫制作方與央視簽訂合同,同意該片在該欄目免費播出,播出之后政府的巨額獎勵就可應聲收入囊中。
政府為企業埋單,主觀上在扶持和孵化動漫企業,客觀上也許豢養了一批“啃貼族”,專為獲得政府補貼而做成動畫項目,做大“分鐘數”。廣電總局2011年前10個月累計備案公示,電視動畫片數量達到457部、383496分鐘——這一數據還同比下降了10.92%和25.95%——平均每月備案45部、3.8萬分鐘。這里面有多少與市場分蛋糕的成分?又有多少投身各地“搶錢大戰”的成分? 2010年我國制作的電視動畫片達385部、220529分鐘,取代日本成為世界第一動畫生產大國。這個“世界第一”光榮嗎?2010年,我國動漫年產值過80億元,對比數據是:一部《功夫熊貓2》的全球總票房(6.5億美元)就相當于80億元的一半,而美國動漫年產值超過2000億美元,日本動漫產品占據世界動漫市場65%的份額。
中國動漫產業何時能擺脫政府重獎的拐杖?只要國家大力扶持的指揮棒不變,只要各地政府花錢買“形象工程”的思維不變,中國動漫產業永遠離不開政府這個“奶媽”,離不開政府重獎這只黃金手杖。但是,當各地政府一旦放手不再重獎,動漫產業必然遭遇滅頂之災,多數企業猝死,脫離了奶媽和拐杖的幸存者也步履維艱,因為它從誕生之日起就被暗示奶媽一直在、拐杖一直在,它無法擁有對于市場大潮的獲得性免疫力。但中國動漫業終將脫離政府呵護的襁褓,或早或遲。
刨除重獎依賴的因素,回歸市場導向,動漫業在以下方面可為:一、創制電視動畫片,利用長期的播放平臺,進行形象深耕,持續營造口碑。二、出版動畫截屏或重制漫畫,出版關聯圖書,獲取版稅收益,或參與發行收益分成。三、創制動畫電影,票房分賬。四、動畫短片、關聯小游戲、漫畫、電視動畫片、動畫電影在網絡、手機等新媒體的一次性版權收益或收益分成。五、文具、玩具、食品飲料、服裝、快消品等衍生品形象和品牌授權收益。這五個步驟組合動作,是一個成熟的動畫產品的全生命線。這其中需要掌握兩個關竅:第一,耐性。資金鏈和神經能否支撐到產生收益的那一天?能不能等到收支平衡點?能不能在眼看要成長為快公司的時候做一家慢公司?第二,火候。火候就是分寸,對于做一家基業長青的動漫公司來講就是慢:電視動畫片不火到一個閾值不做圖書,尤其的尤其不做動畫電影,電視動畫和動畫電影(及圖書、新媒體傳播)不火到一個閾值不做衍生品授權及品牌授權。
動漫市場龍頭品牌“喜羊羊”是一個很好的例證,多年的電視動畫片在央視和地方臺多輪滾動播出,聚攬了相當的人氣,但播放平臺購買費用低廉,出品方原創動力一度虧損。2005年6月推出電視動畫片,及至2009年才推出第一部動畫電影,以500多萬元的投入產出0.9億元的票房。第二、三部電影票房則分別達到1.28億元和1.5億元。據《財經》雜志載文稱,喜羊羊系列已出版漫畫圖書118種,銷量超過1200萬冊,開發出1000多種衍生產品。出品方年盈利千萬元。由于自我經營衍生品乏力,喜羊羊系列衍生品八成的利潤都落入盜版商口袋,于是在2011年1月,原創動力將喜羊羊全線衍生產品的全球版權授予了迪士尼。“喜羊羊”在有所為、有所不為上做出了很好的詮釋。網絡、手機等新媒體作為新興的贏利點,和作者不易監控圖書印量尤其是銷量一樣,動漫版權方無法監控新媒體的銷售數據,想要借助新媒體實現實質性的盈利尚不現實。據說張小盒的新媒體年收益可到百萬,如果不是絕無僅有,也是鳳毛麟角。
回到動畫本身來說,我國的動漫產業在統籌運作、整合資源、資本、故事、技術方面都與好萊塢、日本、韓國、歐洲存在著巨大差距。一個利好消息是,據傳好萊塢動畫巨頭夢工廠最快有望在年初落戶上海,直接孳生自好萊塢智慧的龐大動漫產業園、主題樂園也將隨之降生,中國動漫業將直接受惠于夢工廠的品牌、技術、管理、運作、創造力、智慧和經驗,屆時將締造起動畫大片、真人電影、品牌和形象授權、游戲、演出全方位的立體盈利帝國。而這一行為另一重大意義則是用世界性的語言、邏輯傳達中國式的文化、歷史,保持中方價值觀特點的同時,發掘中西方價值觀的共鳴點。已經在中國和全球市場大熱的《功夫熊貓》可以視作夢工廠進駐中國的一次成功試水。
在習見的二分法可為和不可為之外,其實存在第三條道路:可不為。而這第三條路其實是不可為的變種:不可為聽起來粗暴武斷,難以服氣,可不為聽起來就舒服多了。這是心理學和接受美學。說到底,動漫業好比絕色佳人,看起來很美,愛下去才會發現,原來她美得很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