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尋“自住房”的“詩意”

王乾榮

關于中國住房的輿論，紛紛擾擾，大多在“房價畸貴”和“住房難”上瞎嚷嚷。然而近日公布的《中國家庭金融調查報告》言之鑿鑿——我國城市戶籍受訪者中，“自有住房率”逼近90%，世界第一，遠超全球60%的水平。這可是特大喜訊哇！

自有住房，不就是“自己擁有的住房”嗎？那么大比例人群安居于“自己的”房里，拔世界頭籌，何談“房價貴”和“住房難”呢！說中國平頭百姓為住房而愁腸百結，無異于造謠惑眾吧？

人最早天當房子樹當床，櫛風沐雨，苦啊。后來住山洞，雨遮了，風照漏，就想起蓋房子。蓋房子，從此成為數萬年來人生除了解決吃喝之外的最大事——“三十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廣廈越蓋越漂亮，炕頭越來越舒服，乃至于哲人海德格爾欣欣然道：“人，詩意地棲居。”

然而“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很多人仍然沒房住。都“凍死骨”了，侈談啥“詩意”！海氏的“詩意”，是說“筑居”與“棲居”不同。“筑居”，不過是人為了生存于世而奔忙；“棲居”，才是富有詩意的享受——包括物質的和精神的。而如今，就算咱們90%人有“自住房”了，可有“詩意”嗎？

勿令浮云遮望眼，勸君切莫空喜歡。那炫然耀目的90%，是忽悠咱呢。如果您用盡幾十年積蓄，尚且不夠買一間小廁所，那90%對您還有意義嗎？如果您等幾十人睡在工地大棚里，呼嚕夢囈此起彼伏，放屁咬牙聲不絕于耳，您肯定覺得那90%無異于天方夜譚呀！如果您租住于五平方米地下室里，您會對90%罵一聲“扯淡”。如果您蜷縮在立交橋下挨過漫漫長夜，您會干脆對那90%吐一口唾沫——呸。

弄出《中國家庭金融調查報告》駭人數據者的狡猾在于，給人們造成個錯覺——將“住房自有率”混同于“住房私有率”，“自有”即是“私有”。是呀是呀，您租五平方米，也是“自有”嘛；你住露天，跟富翁的廣廈豪宅一平均，也“自有”了——統統“私有”似的。然而五平方米不是你的，露天更不是你的；倒可以曬曬已經不太明亮的太陽，吸吸變得骯臟卻不可或缺的空氣，暫時不會有地頭蛇右手遮天、左手關氣。

咱們老說與國際“接軌”，請看在“住房自有率”上是如何“接”的：現若有十套房子，十個家庭來住，其中一家買得九套房子，只有一套為廉租房，另外九個人只能租房子住，一人搶得廉租房，其他八個人只好租住有九套房子那家的閑房——這在其他國家統計“住房自有率”，得出的是十分之一即百分之十，在中國，則為90%！實在“接”得妙不可言——憑空而出“軌”，而“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露夫“俱歡顏”啊！

另，上述“調查”，僅限于“城市戶籍者”，啥意思？那些沒有城市戶籍的民工、“盲流”、殘疾人、乞討者，那些最需要雪中送炭或“自有住房”的人群，自然不入高人法眼——這些另冊的“下等人”，哪配談“住房自有率”呢？那么會有人問：你這個“調查”，“調”給誰看？解決啥問題？又，邀誰的“歡顏”？

這使我想起一個中學的高考班，校方把“差生”勸退，剩下頂尖的和差強人意的，平均學習成績和升學率，自然就上升了，社會輿論于是紛紛報道——那可是座好學校。

【原載2012年5月25日《檢察日報·縱橫》】

題圖∕鼓吹∕蓋桂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