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達
有人說今年是美國的“蘋果年”,再過兩三個月,期待中的iPad3即將面市,料想會掀起新一輪蘋果旋風。可是,最近《紐約時報》、《今日美國》、《時代》周刊等在美國最具影響力的報刊,相繼發表長篇報道,批評蘋果公司的海外供應商存在苛待勞工問題,成為美國和世界的新聞焦點,蘋果公司自己怕也沒有想到,蘋果年竟然如此開端。
喬布斯一直是大眾偶像。他和蘋果公司一直宣稱有自己關注勞工的價值觀。可現在大家都看到,所謂美國做不到的工作彈性、低價,都在嚴重損害生產地的勞工權益,這是美國媒體一起開始向蘋果開刀的原因。
《紐約時報》的報道,使得接任喬布斯的蒂姆·庫克很生氣,他在公司內部向全體同仁發話。他認為,蘋果公司和他自己,“都遵循著自己的價值觀,關心全球供應鏈中的每一個員工”。那么,喬布斯、他的繼承人蒂姆·庫克和蘋果公司,他們的價值觀是不是虛假的?
細究蘋果公司近年來的努力,直至最近加入“公平勞動協會(FLA)”,庫克的辯解所言不虛。FLA日前宣布,蘋果公司從2012年1月13日起,已經正式申請成為FLA的正式成員,并提交了它的全部供應商名單以供監督。也就是說,以后哪怕記者不調查,蘋果供應鏈中海外工廠的人權狀況、改進或惡化,也會不斷由FLA監督和公布。這樣主動加入FLA、去接受監督的科技公司,蘋果公司是第一個。
同時,蘋果公司的價值觀,也會在企業利益和競爭壓力面前,有屈從退讓,這也是現實。因為激烈競爭也是全球性的。例如,針對一些國家受賄普遍、甚至不行賄就得不到項目的現實,德國就以雙重立法應對:法律準許企業家在德國之外行賄不算犯罪。而美國法律守住了這條“不得行賄”的底線,致使其企業家海外競爭力被削弱,也是不爭的事實。蘋果這樣的企業面臨巨大競爭壓力,既然無制度性約束,價值觀發生暫時和局部退讓,是一個必然。
相信庫克也知道,蘋果公司的努力,其效果和問題相比,至今還收效甚微,原因就是雙方都沒有法律約束力。這些供應商是獨立企業,其工廠都不是蘋果公司擁有。蘋果公司和供應商的關系,比消費者和超市的關系還要遠。超市和我們還在同一個國家的法律下,蘋果公司的獨立供應商在外國法律之下。
這就像我們在網上購買外國廠家商品,對方是否虐待員工,我們自己沒有法律責任,也無權追究對方法律責任。美國法律不能因海外企業的勞工權益受損,而懲罰美國購買者。從法律上來說,蘋果公司只是下訂單的購買者。所以,以監督改善海外產業鏈為目標的FLA只是非營利組織,最終它公布的結果,也是良心約束,而不是制度約束。
在當下,如果你要求蘋果公司說,只要達不到國際標準的廠家,就不能下訂單購買,等于讓它立即在競爭中出局。這是脫離現實的要求。更何況,全面抵制的結果,更大的可能,是導致產地失去引進外資和新技術的開放機會、導致工人失去工作機會,落入更糟糕狀況。蘋果這樣的終端能做的,只是關注和逐步促進改善。
那么,產地勞工權益如何保護?作為后發國家,解決其實很簡單。因為后發國家遇到的所有問題,工業革命后的先發國家都遇到過,它們走過無數勞資沖突的彎路,給后發國家提供了現成的法治解決的經驗,提供了現成的勞工法、獨立仲裁機構樣板和執法方式。假如后發國家確實認真采用、嘗試了這些經驗,證實不管用,這個時候,上述問題才正式成立,成為真問題。
(作者系旅美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