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宇寬


前段時間一位外國朋友對我說,中國現在的社會氛圍特別像美國上世紀20年代。這讓我覺得很驚訝,就問他為什么不是像60年代。他解釋道,美國的20年代和60年代有一些相同點,都是年輕人追求自由、張揚個性的年代,但在背后有著本質性的不同。
上世紀20年代,一戰剛剛結束,社會財富迅速積累,人們壓抑已久的消費欲望得到釋放,整個社會充滿了樂觀主義精神。20年代的典型肖像是一個瘦得有些病態的美女,穿著貂皮大衣,戴著高檔配飾,手指夾一根香煙。而在60年代,美國越戰正酣,年輕人反對戰爭,拒服兵役,他們走上街頭,勇敢地表達自己追求和平的愿望。60年代的典型肖像是一個騎著摩托車的年輕人,穿著全是破洞的牛仔褲,抽著大麻,走遍天涯海角,在帳篷里和看得上的人戀愛。因此,從時尚的角度來看,美國20年代的時尚是貴族化的,大家都在追求高檔,時髦的金錢門檻非常之高;而60年代的時尚是平民化的,不需要很多錢也可以很時髦。
這也是為什么中國給人的感覺像20年代。今天的中國,年輕人都在追求個人解放,追求時尚,但這背后體現出的卻是資本意志的囂張。如今年輕人認為最時尚的象征是名車、名包、名表,最時尚的運動是賽車、打高爾夫這些高消費的運動方式,最時尚的表演就是“炫富”,像郭美美這樣的,居然自己高調跑出來招搖。有人調侃道,中國年輕人已經成為奢侈品行業的救星。
這兩種感覺的差別,讓我開始思考美國的60年代精神到底是什么,而“喬布斯之死”讓我對美國的60年代精神有了更進一步的理解。
很多人都知道,60年代就是反對戰爭,追求和平,追求個性解放,但我認為這背后有一種反體制的特色,濃縮成一句話就是“糞土當年萬戶侯”。60年代的年輕人,不把任何一種代表現行體制的符號視為強悍,不把權力和金錢放在眼里。在他們看來,誰搖滾玩得好,誰摩托開得快,誰能懂哲學,誰才最牛的。就像艾倫金斯堡自豪地說:“我這件西服5塊錢,皮鞋3塊,襯衣2塊,領帶1塊,都是二手貨,只有我的詩是一手的。”
喬布斯身上就有這種強烈的反體制的烙印。
用保守主義的眼光來看,喬布斯早年的生活絕對是離經叛道。他大學中途休學,工作也是經常換,甚至跑到印度去靈修了一段時間。當他被自己創立的蘋果公司排擠出去之后,竟然開始了動畫創作工作,并創立皮克斯動畫工作室,也是大獲成功。最后,在微軟幾乎獨霸全球的時候,他又帶領“蘋果”挑戰這個龐然大物,而且幾乎顛覆了數碼產品的銷售模式和整個移動通信行業。
這種無視成規的顛覆性思維是從哪兒來的呢?可以在美國60年代精神里找到答案。
在喬布斯身上體會那種60年代精神氣質,讓我對資本主義也有了更深的理解。其內部并非一直風平浪靜,即使在資本主義最完善最成熟的美國,也一直有內部的反對力量在跟它叫板。
在好萊塢著名電影《阿甘正傳》里有兩個標志性的人物:阿甘和珍妮。阿甘是資本主義中保守主義的代表,誠實、認真、努力做事,不理會復雜的道理,就像小布什、巴菲特這類人物,勤奮而又缺乏創造力,但老老實實地做自己能夠理解的事情;而珍妮是資本主義中的反叛者,浪漫,奔放,私生活亂得一塌糊涂,永遠不倦地探索未知,就像喬布斯一樣,一直在反抗現行體制,甚至最后都一樣得了莫名其妙的怪病。
有意思的是,像是一個隱喻:阿甘這樣一個代表資本主義保守價值觀的角色,卻會深深地愛上珍妮這樣一個叛逆者,阿甘自己承認“我不是很聰明,但我知道什么是愛”。這使我想到,或許資本主義并非只是理性的自我積累,它也需要追求個性,追求張揚。一個完全由保守主義價值觀構成的資本主義是不完整的,它也需要想象力來彌補自己的空缺,需要叛逆精神來平衡其保守傾向。資本主義的這種反饋特性,在喬布斯身上體現得特別明顯。喬布斯以一個體制叛逆者的身份和價值觀挑戰資本主義體制,最后反而充實了這個體制,令整個資本主義體制變得更加穩定。
中國也曾經出現過類似“60年代精神”,大概是在上世紀80年代,盡管只是曇花一現。那也是一個“糞土當年萬戶侯”的時代,沒人對金錢和權力有多大的敬畏感,才華高低是判定一個人牛氣與否的標準。一個工人都可以跟你討論費爾巴哈、黑格爾。而今天的中國已經找不到那種感覺了。美國有喬布斯,中國有誰呢?很多風云人物,都好像戴了張撲克臉(poker face),屬于沒有個性的面無表情的“乖孩子”。一方面是社會底層非常強烈的叛逆情緒,一方面整個中國實際作為指引的價值體系卻相對保守。
后來還有新聞稱,寧波將斥資5000萬培養1400名“喬布斯”,那種有錢就有了一切的狂妄表現得淋漓盡致。如果一個社會沒有能支撐喬布斯的精神氛圍,再多的錢也堆不出一個喬布斯。今天的中國商業,如果淪為資本的游戲,失去創造力,那將是中國經濟和和中國文化的雙重悲劇。
我在美國的時候跟一些學者有過交流,他們不止一位自豪地說:“我是60年代的人,60年代精神決定了我今天的精神氣質,并支撐起了我一生的事業。”這讓我十分感慨,美國的60年代精神在半個世紀后依然興盛,而中國的80年代似乎早已煙消云散。這其中的差別,值得國人深思。
答案在哪里?我們都面臨選擇。于丹愛說的那句話在很多場合都適用——“要問你的內心。”
責任編輯:陳敏